打电话让她去,她当然是不能不去。她去了,场长在等她,和病的时候不同,场长这时的脸油光发亮,话也比较多。问了许多周风兰个人方面的情况,老家是什么地方的,出身是穷人还是富人,如今是多大的年龄,结婚了没有,是和谁结的婚,平常有什么爱好。周风兰觉得场长根本不像传说的那样严厉,架子很大不容易接近。听他对周凤兰的问话,谁都不会怀疑他是个富有人情味的团首长。他还当着周风兰的面叹了一口气,说当官其实没有一点儿意思,除了累就是操心。周风兰忙说,场长你一定要爱惜身体。场长突然问周风兰会不会推拿。周凤兰说她学过—点不太精通。场长说他的腰有些酸疼,捏一捏可能会好一些。周风兰点点头,随着场长走进了里面的一间房子,王场长躺到了小床上让周风兰给他推拿。周风兰给不少的病人做过推拿,她有把握能做好。果然在王场长的腰部才小小地揉了一会儿,场长就连着说,不错不错,很舒服。场长的这个不错周风兰明白是什么意思,手掌在运动时就更用心了。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王场长喊出了一声:小兰。而在这之前,他一直喊周凤兰是周风兰同志。他说,小兰,你现在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能解决的我一定会帮你解决的。这时周风兰就想起了还在九队干活的丈夫王贵田。不过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困难告诉场长,她望了望场长那张虽然黑却泛着油亮的脸,场长舒服得边哼哼着,边说,小兰,不错不错,你就说吧只要是你想办成的事,一般的情况下,是不会有问题的,你就说出来吧。那口气倒像是场长来求周风兰,求周凤兰一定找—件什么样的事情来让场长替她办了,周凤兰觉得她感动得—双眼睛有些湿糊糊的了。
正在地里挥汗如雨的王贵田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他,抬起头看见是连队的文书朝他跑过来。他问文书有什么事,文书说他也不知道,只是奉队长的命令通知他马上回队部。往队部走时,他一直在猜想找他会有什么事。在很短的时间内,他把这—阶段自己干过的事,搜集到脑海里过了一遍电影,依然想不出要在此时把他召到队部的理由,一般的情况下有什么事是可以等他收工以后再找他的。所以他在跨进队部的门槛时,心里头是一片云雾茫茫。进了队部他一下子就看见了在连队干部中间坐着的一个人,他就是场长王成石。说来也是奇怪,一群人中,数王场长的身材矮小面相平常,但王贵田偏偏一眼就看见了他,权力这个东西时常会给拥有者罩上一道光环,使他们总是处在引人注目的位置。看清了是场长,他的心反而更糊涂了,像他这一级的干部在工作和日常生活中一般说是和场长没有往来的,而事实上王贵田和王场长之间就没有单独谈过什么。那么这个时候让王贵田出现,似乎就更是不合乎情理了。王贵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在门口处停了下来,没有往里面走,他想也许不该直接闯入,他想退出去用行动改正他由于冒失犯下的错误,他准备在门口等上一会儿,让领导把事情商量完,喊他进去时他再进去。他的一只脚开始向后挪动。可是王场长站了起来,朝他走了过来,说这位就是王贵田同志吧,说着就握住了他的手。从这里开始往后的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内,王贵田觉得自己一直处于恍恍惚惚的状态中,他好像看见在场长之后,队长和指导员也都站起来和他握手,好像场长说他带来了一个场党委的决定,决定原来的九队队长调到一营当副营长,新的九队队长由王贵田同志担任。好像这么一宣布,大家就一齐鼓起掌来,掌声之热烈,好像这是他们盼望已久的事。好像他们还纷纷发言表示支持王队长的工作,好像他也说了几句,是场长非要他说的,他没有办法才说的,说的什么过后他一点也记不起来了。直到场长主持完会议与他们告别,消失在通向场部的道路上以后,王贵田还是晕晕乎乎的,总觉得刚才经历的场面是种幻觉,其实并没有真正发生过。在老队长向他转交一些必要的工作手续时,王贵田不断地用手指去掐自己的大腿,以疼痛强迫自己去确认正在发生的真实。老队长还把房门的钥匙交给了他,让他当天晚上就住到队部来,王贵田拒绝了,他说明天你走的时候再说吧,他不想给别人造成迫不及待的样子,再说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寻找和新队长有关的感觉。他并非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当队长,只是没有想到过会这么快这么突然。这—夜对王贵田来说是划时代的,他躺在床上不停地辗转,他活到了三十二岁终于头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不过,这个失眠和他在以后的—些日子里出现的失眠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这个失眠给他的身躯带来的是兴奋之潮的奔涌。
6
又一个新的太阳撞破了古老的地平线,溅起了一片纷乱的血色。这个时候,九队的全体人马面向东方,看着他们的新上任的队长朝着他们走过来。太阳在他的背后,像支粗大的彩笔勾勒出他的身体的轮廓,强烈的逆光暂时地掩去了他面目的细节,使他更像是个神秘莫测的正在移动的雕塑,投出去的一片巨大的影子,几乎是遮盖住了整个的人群。然而真正让大家惊讶的是当王贵田面对着人群开始说话时,他的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透出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他举手投足坚定而富有节奏,像是在指挥一支交响乐队,他说话时,就像是有一口纯铜的大钟敲响了,是那么的具有鼓动性和号召力。他一点儿也不像是刚刚当上队长还不到一天,倒像是已经当了多年队长并享有极高的威望。人群按照他的命令向荒野移动,他目送着。这时,陈老二朝他跑了过来,到了他的面前,陈老二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王贵田不知他要干什么,看着他没有吭声,陈老二说他今天晚上结婚,想让王贵田给他当主婚人。这是王贵田不会拒绝也不可能拒绝的事情。因为在这以前连队的人结婚都是请的老队长主的婚。那个时候王贵田一般就是去凑个热闹,混着吃两块糖抽两根烟,别的事压根儿就轮不上他。但现在不同了,连队的大小事情几乎样样都和他关系紧密,也就是说从这一天起,纯属他个人的闲暇时间就很少了,每天从早到晚总有一大堆的问题,要他出面解决,尽管是新官上任似乎还缺少些经验,可他基本上应付自如,把—个生产连队管理得井井有条,有板有眼。连他自己也奇怪他怎么会一上任就这么老练。也许他天生就有当官的才能吧。
王贵田当了队长以后,就有了一些过去没有的习惯。往常收工回来吃罢饭,早早就上了床,头只要一挨上枕头,鼾声马上随着响起。如今他不能这样了,他要去参加或主持诸如婚礼联欢会及政治学习等频繁的活动,他还要根据各班排报来的生产战报,结合场部下达的任务,对第二天全连的生产工作做出安排。因此营地里其他屋子里的灯都熄灭了,队部的一盏灯还在亮着。而熄了灯后王贵田也不会马上上床,他会不由自主地走出队部,踏着月光到连队的各处转一圈,看见人和牲口,房子和庄稼都睡得很香,他才会放心地回屋休息。但是这一天,大约是他上任后的第十天,他躺到床上后,却有些不能入睡。刚刚经过新落成的一片地窝子时,他知道里面居住的多是才结婚的男女,他是无意中听到了一间地窝子里传出的声音,这声音他是不陌生的。熟悉得让他的下意识瞬时地就把听觉转化成了视觉,于是一幅画就有声有色地在黑漆漆的宁静中层开了,他面对着它呆呆地站立了几分钟。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想到了周风兰。返回队部的路上,他掐指一算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周凤兰了。也许是初当队长太兴奋太忙碌的缘故吧,在这段日子里他几乎是没有想起过她,而在这以前他是天天夜里都要枕着她的名字人眠的。进到屋里躺到了床上,声音和画面也跟着他上了床,鼓励着他的身体强硬起来,逼着他做出了一个当队长以来纯属个人私事的决定,马上抽时间回场部一趟与老婆会面。也许周凤兰还不知道他已经当上队长,想到这,他似乎看见了周凤兰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惊喜的表情,同时她肯定还会比原来更加温柔地对王贵田敞开她的怀抱,作为一个妻子对丈夫事业进步的奖赏。
现在他想回家,是一件极容易的事了,不要等到休息天,也不用跟谁请假,他想走就可以走,而且也不用走路了,连队有不少打过仗的战马,他想骑哪一匹走就骑哪一匹走,想在家和老婆呆多久就呆多久,不会有人敢对他说半个不字。不过,请放心,我们的王贵田在这方面是不会滥用权力为自己牟私利的,他是在一天的工作结束收工以后才离开营地的,他是用晚上的时间来办自己的这件事的,他计划是明天天亮时赶回营地,准时地出现在早点名的人群前,他会让连队的大多数人不知道他在夜里回过家。马蹄敲打着空旷的戈壁,发出了有节奏的声响,听起来像是节日的鼓点,与王贵田的心情十分的贴切。有了马,回家的路变得短了平坦了,好像才一根烟的工夫,家门就在夜色中出现在了眼前。门的缝隙间透出灯的光亮,实际上很微弱,但王贵田这时看它,和看到太阻的感觉没有两样。推开门时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他看见周凤兰正坐在床上,笑眯眯地望着他走进来,那神情里没有了往常的惊喜似乎是早知道他会此刻回家来,并且预知到了进门的王贵田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对她说什么样的话,所以当王贵田迫不及待地把他当队长的消息告诉给她时,周凤兰还是笑眯眯的,神情还是没有明显的变化。倒把王贵田搞得有一点惊讶了,惊讶周风兰对他当队长的事怎么会表现得无动于衷,这使他站在周凤兰的面前对自己想要做出的一个亲热动作有些犹豫,不过周风兰这时跳了起来,细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