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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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5期- 第7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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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对我们几个子女,不教便是教。我的印象里,他很少像母亲那样手把手地教过我什么,也没有像母亲那样利用寒暑假领着我们兄弟姐妹背唐诗宋词,读中外古典名著,因为他大忙了,和我们见面的时间太有限了——我们兄弟姐妹早上起床时,凌晨四五点从报社下夜班的父亲刚刚休息;而等我们下午游泳滑冰回来,他已经到报社去看文件,看稿子,开会,又接着上夜班了。 
  我儿时的记忆中,对父亲最深刻的印象是他在书房伏案写作,时不时站起来,双臂环抱胸前,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这样的时候为数不多,一定是因为某种原因,父亲偶尔倒班或是开会、采访后,在家里赶稿子。一次是在夏天的午后,淅淅沥沥下着雨,还有一次是夜深人静,满天星斗。我睡不着,悄悄爬起来,站在客厅兼书房的门口,看着父亲宽厚的背影遮住台灯橙色的光芒,我说我睡不着,可以在你这儿坐坐吗?父亲慈爱地摸摸我的头,笑着答应了。于是,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时而握笔疾书,时而颔首沉思,时而来回踱步。原来写作这样美好,原来写作这样辛苦——认真和努力:这两个词,新闻与写作这两件事,父亲就是这样教我的吧! 
  父亲在教育儿女上没有母亲付出的多,也没有母亲那样的好脾气,却以他的聪明智慧在我心目中落了个好形象。我们家的家庭口头新闻传播中就有这样一条,五十多年前的事,父女之间的。说的是父亲只在小女儿很小,还没有记忆的时候打过她一巴掌,而一辈子落了个文明教育的好名声。 
  建国之初,党政机关干部的生活费用,经历了从供给制转为包干制,而后再到工资制的过程。供给制、包干制,就是每人每月按行政级别配发多少小米、面粉、食油和其他一些生活必需品,再就是少量的货币。那是在包干制阶段吧,父亲还沿袭着根据地时的生活习惯,抽烟挺厉害。一天,他高高兴兴地为自己从不离身的香烟买了个烟盒,就是一种把当时包装十分简易的纸烟盒套进去的塑料盒,其功能相当于今天的名片盒吧。五十年代初期,购买这种不是柴米油盐等生活必需品的小件日用品,也算一项认真的支出。我当时刚两岁,正在床上玩耍,见到一个新“玩具”,自然欢喜。没玩儿一会儿,喜新厌旧,弃置一边,再一会儿,一屁股跌坐床上,刚好坐扁了烟盒。新买的东西不到半个时辰就成了废品,父亲顺手给了我一巴掌。本来就被烟盒硌疼了屁股,又挨了巴掌,我便哇哇大哭了一气。 
  不管这巴掌是真是假,是轻是重,这是父亲一辈子对我这个小女儿唯一的一巴掌,并且我还不记得——因为它发生在我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其实,普天下哪有父母不打儿女几下的,可我的父亲,高高的个子,不小的脾气,却不论环境怎样变化,心情如何起伏,终生没给我留下什么压力或阴影。在我的心目中,父母十分慈爱,十分文明,从没动过我一指头;而家庭,则永远是我眷恋和依赖的大本营。我还把这种教育方式加以继承发扬,延续到我儿子身上,在他两岁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需要加强教育、响鼓重锤的事情,也从来是文斗不武斗,动口不动手。如是,儿子亦感到当妈的很是慈爱,很是宽容,而有敬无惧,快快乐乐地成长起来。 
  现在我才想起,几十年来,怎么从未想到问问父亲,他当年的这一“举措”是聪明还是无意。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样的感觉,使我的童年和少年十分阳光,心态十分清朗,我就这样一路走来,走过青年,走过中年,走过我大半人生的风风雨雨,不论顺境还是逆境,始终阳光,始终清朗…… 
   
  二 
   
  距离和父亲告别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努力要求自己记住四个字,孝子不哭。3月15日,到北京医院为父亲起灵时,护送父亲的灵柩赴八宝山时,接待与感谢各界前来为父亲送行的领导同志朋友时,我都没有哭。当姐姐和我搀扶着母亲进入告别室,亲属们排成两行,肃立在父亲遗体前,我仍在心里默念:孝子不哭。但是当告别大厅里低缓地回响起被改编成哀乐的《在太行山上》,那一刻,我的一切心理准备、一切自我控制顷刻瓦解,热泪夺眶而出。透过泪水,望着我那“一声炮响上太行”,又“一肩行李下太行”的敬爱的老父亲,静静地安卧在鲜花翠柏丛中。 
  父亲的青春年华是在大行山度过的。战争年代的太行山革命根据地,条件十分艰苦,但在革命大家庭里,父亲意气昂扬,风华正茂。不少回忆父亲的文章中都写到,当年的李庄,身材高大,文质彬彬,从容不迫,平易谦和。在抗战初期就因发表了不少抗日将领访问记而“声名鹊起”。母亲的文章中则朴实率真地写到她初识父亲的印象。那是在1945年整风结束后的一次文艺演出场合。台上一高一矮两个人在表演,高个子说话磕磕绊绊,矮个子站得歪歪扭扭。母亲问她的太行联中的同学,这两人是谁?同学答,高个子是鼎鼎大名的李庄,矮个子是归国华侨杜展潮,都是《新华日报》记者。从那时起,父亲的影子就留在了母亲心中。 
  如果将一个人的才华从文学和艺术这样的角度来划分,父亲的才华应该主要在文学而非艺术方面。父亲读书极为刻苦,文学历史修养深厚,才思敏捷,文笔利落。但他不善言辞,连母亲都说他说话有点磕磕绊绊。他很少唱歌,至少我从小到大几乎没听他唱过歌;而他高兴起来不时哼唱的京剧段子,我又全然听不懂,当然这绝不是说他全唱跑了调,而是我一点儿都不懂京剧。如是,在他的艺术活动中,他有限的喜欢唱又能唱的歌曲,我能记得住、说得出的,就是《在太行山上》。 
  红日照追了东方, 
  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 
  看吧! 
  千山万壑,铜壁铁墙, 
  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 
  气焰千万丈。 
  听吧! 
  母亲叫儿打东洋, 
  妻子送郎上战场, 
  我们在太行山上, 
  我们在太行山上, 
  山高林又密, 
  兵强马又壮。 
  敌人从哪里进攻, 
  我们就要他在哪里灭亡, 
  敌人从哪里进攻, 
  我们就要他在哪里灭亡! 
  这样一首雄浑舒缓、豪情万丈的歌曲,通常会在阳光之下,以阳光的心情来唱,可我所经历的最难忘的一次,是和父亲母亲一起,夜半更深之时,在与别人共住的屋顶下,声音压得低低的,轻轻地、悲壮地唱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在1976年初。当时,“文化大革命”已进入第十个年头。父亲正在经历他参加革命以来鲜有的痛苦感受。父亲的一生,为人正直,厚道持重。对组织上,他可真称得上是“驯服工具”,忠心耿耿,矢志不渝;对同志对战友,他总是诚心实意,和睦相处。战争年代,他一直在根据地,没有经历白区工作的压抑或被捕入狱的磨难;和平时期,建国之初的几次政治运动,他也没有被错批错判。因而,他心情最压抑的时期,应该是在十年浩劫期间。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后,19岁的父亲离开家乡,舍弃优裕的生活环境,寻找抗日救国的道路。1938年在太行山参加革命后,先后在《民族革命》半月刊、《胜利报》、《晋冀鲁豫日报》、《新华日报》(华北版、太行版)、晋冀鲁豫《人民日报》、华北《人民日报》工作。中共中央从陕北转战到西柏坡后,决定恢复党中央机关报(1947年中央撤离延安时,中央机关报《解放日报》即予停刊),将华北《人民日报》升格改组为中央机关报,父亲由华北《人民日报》编委进入组建班子,参与组建中共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是《人民日报》创始人之一。建国后,历任《人民日报》总编室主任、编委、副总编辑、总编辑。父亲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特别是抗美援朝期间,采写了大量被广为传诵的著名战地通讯。如《为七百万人民请命》、《被人们欢呼“万岁”的部队》、《复仇的火焰》、《汉江南岸的日日夜夜》等等。《为七百万人民请命》刊登于1946年5月15日晋冀鲁豫《人民日报》创刊号一版,受到时任晋冀鲁豫中央局书记、晋冀鲁豫野战军政委邓小平同志的表扬。新中国成立前后,他第一批进入北平参加军事接管工作,接着采访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会议,一天一篇通讯,发表了《中国人从此站立起来了》等系列报道,忠实记录了新中国的诞生。他撰写的《任弼时同志二三事》一文,几十年来一直被选入语文教科书。朝鲜战争期间,他受命担任中、英、法三国记者国际采访团的领队,在美军仁川登陆前就进入朝鲜,多次出入汉城,深入到朝鲜半岛南部采访,是中国新闻工作者抗美援朝战地采访的第一人。 
  父亲从朝鲜回国后,根据组织上的安排,长期值夜班、编报纸。除了五十年代末期被派到苏联工作的几年外,不论当部门主任,当副总编辑,还是当总编辑,都在值夜班。这样黑白颠倒、损身体、不顾家的工作,父亲全心:全意,乐此不疲,一做二十余年。 
  “文化大革命”还没正式开始的1966年春天,父亲时任《人民日报》副总编辑兼总编室主任,照旧值着他那常年的夜班。在奉命删节转载为“文革”造势的《解放军报》社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时,作了一些文字上的改动,引起了毛泽东的震怒,老人家对《人民日报.》由来已久的不满更加溢于言表。当时主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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