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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秋天,小林凤已经6岁,在祖父蒋祥元的坚持下她得以跨进村上的潜洛小学读书。祖父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铜钱交给校长时的虔敬表情让她刻骨铭心。上课的时候林凤还发现祖父趴在教室的窗口,老顽童一样不肯离去。蒋祥元一生抟陶,是个不识字的乡村紫砂艺人,他多么希望蒋家能出个把秀才。为了长孙女,就是卖血他也情愿。他要求孙女林凤每日习字,写《九成宫》和《玄妙塔》,他确信一个大器之才必然从小练就一身童子功夫。然而,这个四代捏泥的紫砂世家要出一个读书人的意愿在两年后却不得不破灭。有一天林凤放学回家,父母正在吵架,吃晚饭的时候父亲低沉地告诉她,不要再去上学了,明天起就留在家中帮母亲做饭洗衣——正在经历着第4次分娩的母亲周秀宝已经给小林凤添了两个弟妹,她多么希望丈夫答应让大女儿继续上学,而已经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蒋宏泉还是在妻子的唠叨声中作出最后的决定。这个家庭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以他有限的人生阅历,他也实在看不出小林风多读几年书对他们这个陶艺人家会有什么用场。
偷偷哭了几场的小林凤找到了她最后的援兵,但祖父已经病重,他口袋里最后的一点积蓄都扔进枕头边那只黑糊糊的中药罐里了。床前的蜡烛即将燃尽,小林风无望地离去时听到了祖父以仅有的力气发出的一声深重的叹息。
书包被母亲悄悄藏起来了,为的是让女儿不太伤心。她并不知道,8岁的小林凤在河埠上洗衣服的时候,不远处的小学校里朗朗的读书声从河面上传过来,不知不觉就听得泪流满面。有一天,学校的林先生在村头见到她,大声说蒋林风啊,你为什么不上学了?小林风低低地说:我家里穷,妈妈又生了小弟弟……林先生叹息,说今后你有空就来旁听吧,不收你的学费。
她回到家,鼓足勇气把先生的话对父亲讲了。父亲无奈地两手一摊,说:丫头啊,家里买油盐的钱都快没有了,哪来给你买纸买笔的钱呢?你帮妈妈多做点家务,妈妈就可以腾出手来多做一点窑货。
母亲周秀宝也是民间陶艺高手。她最拿手的活儿,是做那种仿各种动物的紫砂水盂以及假山景致。水盂一天可以做好几个,一个只卖5分钱。
从此小林凤再也不提读书的事,但辍学这件事给她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小学校上课的钟声和读书声,如针锥一般刺痛着她幼小的心灵。迫于生存艰窘的父母没有精力去观察女儿身上的变化。没有人知道她内心那一份和年龄不相称的忧郁,她的没头没脑的幻想,就像一棵树,在它拔节的时候被狠狠地砍了一刀,但它总是要长大。常人眼里的小林风总是风风火火,像一枚被抽急了的陀螺,每天穿梭于河埠、作坊、窑场、菜园之间。每当开窑的时刻她陪着父母一起紧张,在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伴随着窑汉子们高亢的号子,一件件历经千度窑火洗礼的陶器出窑了,一阵欣喜伴随着一阵叹息。当父亲小心翼翼地抚摩着他的那一堆烧得黑幽幽的陶器时,她的心就被拎了起来。谢天谢地,父亲难得地笑了,如果这一窑是次品,那全家就没有活路了。
有一种等待是焦心而漫长的,收陶器的小木船总是不来,家里已经没有米了。母亲去隔壁伯父家借米,已经借过两次了。伯父蒋宏高虽然也是靠做陶艺吃饭,但他人活络,手艺好,朋友多,在丁蜀镇一带的陶艺圈子里有一定的名气。他还经常去上海,一去就是几个月,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所以伯父家的日子要好过些。父亲蒋宏泉在一个雾蒙蒙的早晨决定挑着货担沿村走卖,他相信自己的陶艺作品会遇到众多的知音。在林凤的记忆里,那一天过得真慢,一直到黄昏时刻父亲还没有回来,没有米的铁锅还是冷冰冰的。月亮升起来了,一家人才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小林风听出父亲的脚步声不似往常那么铿锵而显得有些疲惫,她就知道父亲今天出师不利。果然,父亲的那一担命宝般的陶器,只换回1斤白米。伤感的蒋宏泉告诉妻儿们,并不是他的陶艺没有人欣赏,而是大家都太穷了,饭都吃不饱,谁还有心思玩陶器呢?
一天下午,久违的小木船突然出现在村口的小河浜里,鸡鸣狗吠,闭塞的潜洛村顿时热闹起来。这一次船主并没有带来大家盼望的日常用品,舱门打开,挤得满满一船的竟是乌黑的大枣。蒋宏泉的那些卖不掉的紫砂陶艺作品终于在这里有了市场,精明的船主用廉价吃进的乌枣换下了他制作的古色古香的紫砂壶和模样毕肖的紫砂动物,以及他妻子制作的那些文雅儒秀、镌刻精细的水盂笔筒。船头,拙于计算的蒋宏泉和历练江湖的船主正在进行着一场难以公平的换算,林凤和弟妹们则陶醉在乌枣的香甜里,虽然没有白米,但甜脆的乌枣让他们暂时忘记了饥饿。林凤后来回忆说,那天晚上我和弟弟妹妹不知吃了多少乌枣,肚子都吃胀了。在她有限的生命记忆里,似乎吃什么都是限量的,唯有这乌枣。她突然感到能够换取乌枣的紫砂壶是那么珍贵,陶艺与乌枣的瞬间替换让她不由自主地扑向那长长的苦日子里泛起的一点点甜。第二天一大早,林风走进父母的作坊,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宣布说:我也要做坯了!我要用紫砂壶换更多的乌枣。
那个平常早晨并没有因为女儿的一个意外请求而让双手沾满紫砂泥的父母感到欣喜。蒋宏泉一直自诩是个“末代艺人”,他不像其兄蒋宏高那样活络,整天足不出户,没有社交圈子,也没有捧场的客户,长期的闭塞与潦倒让他实在看不到祖传紫砂工艺的出路。这一钵土,这一份苦差,还有传下去的必要吗?更何况林风是个女孩,自古艺不授女,他不想再让女儿受这份煎熬。妻子周秀宝则认为应该让林风学艺,或许她从女儿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再说,多一双手干活,对这个嗷嗷待哺的家庭毕竟可以增添一份力量。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是她人生经验的最后底线。
林风正式进入“徒弟”的角色,则是从父亲教她打泥条、围身筒开始。父亲告诉她,紫砂是老天爷独赐给宜兴人的富贵土,世界上只有宜兴丁蜀镇的黄龙山的山肚里才有;紫砂泥有红泥、紫泥、本山绿泥;紫砂工艺自有一套独特的成型方法,打身筒和泥片镶接法,是从明代的时大彬开始的,这是制作紫砂壶最基本的手工技艺。尽管后来有人发明了紫砂模具,但用模具做出来的壶,没有灵气个性,唯有全手工制作,方显出神韵元气,这是绝活,掺不了假,一个紫砂艺人功力如何,就先做把全手工的壶看看。紫砂的老祖宗名叫供春,他是明代一个官宦人家的书童,他做了一把树瘿壶,从此紫砂就有了身价。供春之后又出了一个时大彬,是他创造了紫砂成型的基本方法。从他开始到现在,紫砂已经有枷多年历史了。
喜欢刨根问底的林风非要把父亲肚子里那些紫砂学问倒出来不可。而紫砂是一条长河,你随便掬起一捧水,都可以讲个三天三夜。
紫砂壶又分光器、花器、筋瓤器。
光器就是几何形体,俗称“光货”。其中又分为方形和圆形器两种。“光货”的造型要求是“圆、稳、匀、正”,柔中寓刚而圆中有变,厚而不重且稳而不笨。方形器则追求线条流畅,轮廓分明,平稳庄重,方中寓圆。像《大亨掇球壶》,就是光器的代表作之一。
花器呢,俗称“花货”。咱蒋家祖传的就是它。在光货的基础上模拟自然物体形态的壶艺,可雕可镂,师法自然。大千世界,花卉翎毛,瓜果虫鱼,松竹梅橘等等皆可作为装饰。提炼取舍是其根本,适度夸张才是艺术,寓意象征手法多样,源于自然还需高于自然。像《供春壶》就是花货的老祖宗。
还有就是筋纹形体,俗称“筋瓤货”。它是把壶体分成若干等份,你看那地里的南瓜,在做壶的人眼里,那是一瓤一瓤镶起来的。那是何等精确严密的结构!筋瓤器和它是一个道理。那样的一把壶要求上下映衬,身盖齐同,纹理清晰,明暗分明。单是口与盖严丝合缝,尚不足为奇,其工艺要求如精密机械,达到了无微不至、无以复加的程度。
紫砂是一个太大的乾坤。父母领着林风往里走,11岁的紫砂女尚未开蒙,一坨泥敲敲打打捏捏弄弄,做出一把能倒出水来的壶,不就成了吗?这个世界里到底有多么深邃广博,她还不知道。春天的花开了,秋天的叶落了,父亲那永远讲不完的故事总是没有结尾。而他的严厉和慈爱如一面双刃之剑。空做,不准依赖模具。造型的想象力既是先天的,又是后天的。蒋宏泉把所有可以依赖的模具全部藏起来,如果女儿过不了基本功这一关,就不必吃这碗饭了。他欣喜地发现,林凤的观察和模仿能力极强,手工也很精巧。对于一个民间艺人来说,工在先,艺在后;出手的活儿决定着往后的造化。女儿的处女作是一只松鼠葡萄水注,小松鼠稚态可掬,林凤给它安的眼睛有点像小弟弟淦庭,调皮而稚气;葡萄则是林凤最爱吃的。她得意地告诉母亲,她做葡萄的时候,嘴里是酸甜酸甜的。周秀宝甚感欣慰的是女儿身上有一股不同流俗的潜质,以她的眼光,这只普通造型的水注没有匠气而显得那么清新可爱。她轻轻地告诉女儿,就这么做下去,她一定会有出息的。
但是,一只松鼠葡萄水注只卖5分钱。这是伯父蒋宏高从上海带回的消息之一。不知从何时起,伯父的上海消息对他们这一家就像命脉一样重要。林凤后来才知道,伯父和一个名叫戴国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