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铺出去多远,他回过头,发现已经看不见同学也看不到村庄,不觉心里有些空荡荡的。这时,一个小黑点从后面赶了上来,渐渐变成一个人影,渐渐能看见两条小辫,渐渐能看到一张红苹果似的脸儿。
“给,你要喝水吗?”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望着他。
“你……你气喘吁吁地跟着我跑就是为了给我送水么?”李向阳看着眼前的女孩儿,那是他的新同桌丁丁,也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
“是啊……我关心你……”丁丁累得弯下腰,大口喘气。
“为什么……为什么要关心我……”李向阳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连爸妈都习惯了他可以自己解决一切事情,绝对不会被人欺侮,绝对不会出车祸。只要他不欺侮人,不制造车祸,他三天不回家他们也不会担心的。
“我要关心你……还有……帮助你……因为你是落后同学啊……老师说的。”丁丁终于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老师不说,你们就都不肯和我玩是吗?”李向阳突然生气了,水也不喝了,把水壶丢到地上。
“你……你……”丁丁气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李向阳想,她很快就要哭着跑回去向老师告状了,他以前的所有同桌都是这样做的,然后要求调离他身边,没有人会例外。他早习惯了。
可是丁丁把水壶捡了起来:“你不喝也不要丢掉啊,我觉得你一人做这么多活一定很累,特意拿这月零花钱给你灌的桔子水……我……我跑一路一口也没有舍得喝。”
丁丁看着她心爱的水壶掉眼泪,她喜欢喝桔子汽水,就以为李向阳也喜欢喝。她不知道,其实李向阳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水,甚至不需要任何食物,就像他也可以自己完成一些事,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
他有点不敢看女孩子的眼睛,只盯着她那摇晃的辫儿。“我……我赔给你还不行么?”
“我……我至少要两瓶……”女孩子眼睛动动,准备看在好喝的桔子水的分上原谅他。
“行……两瓶。”
“要五分钱的那种,上面有个桔子小人标记的。”
“好。”
李向阳没有钱,可现在他需要一毛钱,这样的巨款他一辈子也没见过。
那天,丁丁放了学,一出校门,正看见李向阳在门口站着。
“你不回家作作业?站这干嘛呢?”
“我……”李向阳低着头,从背后把两只手移出来,每只手攥着一瓶桔子汽水。
丁丁吓了一跳:“你从哪弄来的?你哪来这么多钱?”
李向阳张张嘴,脸一红:“我……我去帮工厂糊火柴盒,一百个一分钱。”
丁丁长出一口气:“吓了我一跳,我以为你把工厂的万吨水压机搬走卖废铁了。”
她接过桔子汽水,却舍不得喝,她的零花钱一个月也只够买一瓶喝。现在她有两瓶桔子汽水了,却心痛得要命。
“一毛钱可以买好多面粉呢,你干嘛要买桔子汽水给我啊?”
李向阳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大汗直冒:“那……那……那天你哭了……我答应你要还你两瓶。”
“你怎么这么老实,这么傻啊,谁真的要你还啊……”丁丁气得跺脚,“怪不得你成绩差呢,就光力气大,怎么死脑筋啊。”
李向阳脸涨得通红,又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天下午,两个少年坐在山坡上,准备把两瓶桔子汽水喝完再回家。但吸管吮啊吮啊,瓶中的果汁仿佛永远总是这么多似的。
眼见太阳就要落山了,丁丁有点绝望,“李向阳,你就不能快点喝吗?”
李向阳低低应着,可是嘴里叼着吸管,瓶中的汽水就是不见少。
丁丁知道,那是五百个火柴盒啊,他舍不得呢。
她又看看自己瓶中的大半汽水,好像比李向阳的还多。
“李向阳,”丁丁望着天边的霞光,“你说,像现在这样,坐在山坡上,看着村庄,手里捧着桔子汽水,是不是就是世上最幸福的生活?”
李向阳很小心地咽下口中含了半天的汽水:“老师说,等我们的理想实现了,那才是世上最美的生活,那个时候,全世界人民都有桔子汽水喝了。”
丁丁觉得很羞愧,自己这么小就先于世界人民做了这么奢侈的事,和一个成绩差的男生,放了学不回家,也不去帮五保老太太做家务,反而在山坡上看夕阳喝桔子汽水,真是太罪恶了。
可她就是不愿起身,不愿喝完瓶中的甜甜果汁,相反,她却很希望这个时刻永远这样下去,这真是奇怪。
“其实我常常想,要是太阳可以永远不落山,那该多好啊。”丁丁眼中映着紫色的晚霞,憧憬着。
“唔。”李向阳叼着吸管漫不经心地应声。
后来丁丁老了,看见她的孙女为男友折千纸鹤,感叹说:“现在的孩子多浪漫啊,赶上了多好的时候啊。我们小时候,哪有什么千纸鹤,连作业本的纸都要铅笔写了又擦用上三遍啊。”
“那就没有什么男孩子送过你东西吗?”孙女问。
丁丁看着窗外,浑浊的目光中映着紫色晚霞:“有,他为我叠了一千个火柴盒。”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王菲 《流年》
第二卷
帝国主义的阴谋传来,他们要召集西半球的人在某一个计算好的时刻同时在地面上跳一下,造成324235935吨推力,改变地球轨道,好让东半球的人都生活在寒冷之中。为了粉碎这个阴谋,大家都开始攒足了劲生小孩,这样才能随时应付可能到来的挑战,以人口的重量改变地球的命运。
第一次交战这一天,大家都被召集起来,在一个黎明之前,在那个推算好的时间到来之前,来到指定的地点。
原野上站满了人,大家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人。
“好冷啊,”丁丁搓着手,“是不是地球那边已先跳了呢?我怎么觉得越来越冷了。”
李向阳摇摇头:“冷么?我不知道。”
“当然,你这样的傻大个怎么能分辩得出冷热呢,把你塞进锅炉你还穿棉袄呢。”
“注意啦。”高音喇叭开始喊,“现在开始倒计时,最后一响时,大家就一起向高处跳。十、九、八、七、六……”
丁丁十分的紧张,她紧紧抓着李向阳的手,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了。
“我怕,我们会不会输?”
“不怕,我们这么多人呢,那边两个洲加一起也不够拼的。”李向阳觉得丁丁的手指冰凉,他轻轻抓紧了些她的手,想帮她捂一捂。
丁丁突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那样晶亮。
李向阳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他忽然明白什么叫做烫啦。
“三、二、一……跳!”
所有人鼓足劲向天空跳去,李向阳也抓着丁丁的手,猛得一蹬。
后来刊出的一张仰拍的新闻照片里,镜头中全是跳在半空中的人,但在更高处,却有两个孩子,飞一般直上云霄。
结果因为这两个人落下的时间和其他人不一样,给地球造成的推力减少了那万万分之一,这场较量的结果是平局,两个半球的力抵消了,地球还是在原来的位置。
全班同学都埋怨李向阳和丁丁:“如果不是你们俩跳得太高,我们早就赢得冷战胜利了。个人英雄主义害死人啊。”
不知不觉 发觉
一切早安排就序
——王菲 《有时爱情徒有虚名》
“你在吗?”李向阳喊。
“我在呢。”丁丁喊。
“哦。”李向阳又往下挖了。
过一会,李向阳又喊,“你在嘛?”
“我在呢。”丁丁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李向阳又安心地向下挖去。过一会,他又喊:“你在吗?”
这次丁丁没有回答。
他抬头向上看去,黑压压的全是岩层,已经看不到洞口的光亮了。
突然一种感觉深深地抓出了他,他觉得自己要窒息了。扔下铲子,他猛得冲向地面。
丁丁正在洞口张望,被他冒出来吓得摔了一跤。
“你要吓得死人啊!”丁丁气得拿摔掉的凉鞋扔他。丁丁已经十六岁了,黄裙子白袜子,还有舞蹈演员般的腿。可她的鞋却总是比她脚大,也许是因为那是从她姐那儿拿来的缘故。
“刚才,我一个人在底下,听不见你的声音,到处那么黑,我好害怕。”李向阳气喘吁吁地说。
“哎,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怕黑。那我们勘探队什么时候才能为国家找到矿藏啊?”丁丁摇头,“再说你挖得深了,我就算喊你也听不见啊。”
“我听得见的。”李向阳点点头,“世上所有的声音我都听得见,只要我愿意,几千里外的蚕在吃桑叶,大海的另一处下雨了,我都听得见。”
丁丁呆望着他,好半天才眨下眼:“那我自个儿在家冲澡哼歌,你也听得见?”
李向阳点点头。
另一只凉鞋又飞到了他脸上。
“相信我,我决不会故意去听这些的。只要我不特意去听,我就听不到了。”李向阳忙双手乱挥地辩解。
丁丁看着他那满头大汗的样子,扑哧一声笑出来:“反正我没有在背后说你坏话,我才不用怕呢。”
“那你答应我,每隔五分钟,要喊我一次,我听到声音,才不害怕了。”
“可是你要在地底作业好几天呢,我要是不论吃饭走路,每五分钟喊你名字一次,会被人家笑话的。”
“那怎么办……”李向阳郁闷地低头。
“这样吧,”丁丁眼睛一亮,“你等等。”她飞似地跑远了,十几分钟后才回来,手中拿着一个亮晶晶的小笛管。
“听得见吗?”她举着那小笛子在嘴边吹着。
李向阳笑着点点头,可就是这笛声听起来很怪。
丁丁却笑得弯下了腰,好半天才说出话来:“这是犬笛,狗主人叫猎犬时用的,人是听不见这个频率的声音的。”
她扬扬小笛子:“好啦,你现在是我的小狗儿啦,不管你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