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君是个敏锐的男孩。他很快察觉出了这件事情在姐姐身上产生的变化。
从那天以后他便隔三岔五地往家跑。在学校一空下来就收拾东西回家陪着姐姐。
在家的时候,他的眼睛一刻不离姐姐的左右。有时是借着看书的样子打量她,有的时候用眼睛的余光瞄着她。
宋晓君觉得姐姐做每一件事情都在屏住呼吸隐忍着什么,那样子就像是一座心有不甘的火山,慢吞吞地喷吐着无形的山灰。他担心姐姐随时会把积压在心底的不快一下子爆发出来,做出莫名其妙的举动。
然而一切风平浪静。姐姐买菜,烧饭,洗衣,看书,像往常一样内外操持,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安静平和。
不过宋晓君总觉得还是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当他一脚踏进“彩虹吧”的大门时,有一瞬间懵住了。一种强烈的感官刺激直奔眼球而来。 因为光线反差的缘故,这一脚踏入竟有落空的感觉。
酒吧迎门进入便是一块抬高的表演舞台,上面正有四五个清俊漂亮的男孩围绕着钢管道具翩翩起舞。这些男生看长相都有点东南亚那边的风味,身上已经脱到所剩无几的地步。
宋晓君和金金两人似是而非地往门口一站,很有点不速之客的意思。
不过酒吧上下没有人在意多一个或是少一个过客。每个人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是自己的风景。
这是天气转凉之后,金金第一次出来泡Gay吧。差不多一整个秋天他都和Mark缠在一起。两个人不分早晚不知疲惫地到处玩乐,行踪遍布上海各个区县。最远的一回Mark和金金坐摆渡船去了一趟崇明岛,并且在岛上一住就是整整一个星期。
Mark是金金所有见过的Gay当中少数几个没有Gay气的男孩之一。非但没有Gay气,相反他的言谈举止倒是处处透着一股痞子味。
Mark趁着一个周末的时间把金金的小型摩托车从里到外改头换面重新整修了一遍。他说要带金金到野外去飚车。
金金见他半真不假的神情便问道:“不会是真要去开快车吧?我从没这么玩过。”
Mark听金金话里的意思有点迟疑,也不多说什么,口角简练地反问了一句:“你不敢?”
这一激倒是非常管用,金金就是吃这一套,当即立起两个眼珠子,像是要跳起来咬人似的,喊道:“谁说不敢?去就去!”
一路风驰电掣,车子在郊县一条不知名的大马路上飞驶。金金坐在后座,双手死死地围拢着Mark的腰,头埋在他的肩膀背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Mark笑着回头问:“舒服吗?”风吹颊疼,金金硬撑着“嗯”了一声。声音才一出口就被路风车速撕得支离破碎,一寸残骸都不剩下。金金把眼一闭,心中暗道,横竖横,死活由他去。
等到玩兴尽了,Mark这才放下金金,踢直撑脚架停靠车子。
空旷的马路上大白天连个行人都没有。Mark站在路边,撩起衣服一看,结实的小腹上硬是被金金的两条手臂箍出了一道宽宽的红印子。
金金跳下车来,如获新生一般远远地躲开。Mark刚想要拉着金金来看他腹肌上的勒痕,借机打趣一番。哪晓得回头看时,金金已经手撑着行道树,俯身弯腰在那儿搜肠刮肚地吐了起来。Mark只好摇头一笑。
这以后,Mark料定金金再也不敢出来玩快车了。谁知没过几天,金金竟然主动约Mark外出飚车。
Mark笑问:“不怕吐了?”
金金鼻子里“哼哼”了两声,说:“一回生两回熟。再开个三四回我就能骑车带你了。你可别老那么小瞧我。”
从那以后,金金便发了狠,没日没夜地跑出去练车,到后来索性连学校家里也不顾了,朋友什么的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过完整个漫长的秋天,气候也凉了,人心也懒了,连Mark也没了兴致的时候,金金这才意犹未尽地丢开手,回过头干起正经事来。
年底岁末将近,许久不曾碰面的朋友见到金金都像是阔别重逢一般,着实嘘寒问暖了一番。
十二月二十四号。这天夜里,酒吧装饰布置的基调一改旧貌,以白色为主,猛然乍见,恍若进入一个寒天冻地的冰雪世界。
“彩虹”酒吧这天人气很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显得很忙,无暇分心的样子。可是走近每一个身边细看,却又发觉其实都无所事事。原来忙也是忙的,闲也是闲的,都不假。只是忙着让自己看上去无所事事而已。全是酒吧里的老手,懂得钓人的秘诀。于是端着架子,摆着谱,看人的眼神冷一点,再冷一点。其实是欲擒故纵的伎俩。全都是押宝争胜的赌徒。
吧台边有个人正在独自喝酒,金金拉着宋晓君三拐两弯走了过去。搭上那人的肩膀,那人便娇柔地转过身。
金金看仔细了,果然是翡翠,只见她大冬天里仍然穿着及膝的裙子,一副丝毫不畏严寒的模样。
翡翠点起一根细长的摩尔香烟,样子很好看地翘起二郎腿,掖了掖裙子的下摆,指点他们俩说:“坐。陪姐姐我喝两杯,慢慢聊。”
金金和宋晓君坐在吧台边也点了酒水。
服务生取酒的当儿金金把宋晓君和翡翠互相引见了一下。
翡翠嫣然一笑:“不用介绍。见过的。还不只一次呢。”
酒杯端上,金金和宋晓君各自喝了一口。翡翠吞吐着云烟,飘飘渺渺的样子像是个诡异的妖精。灯光不经意晃过她那张化了浓妆的脸,仿佛是硬撑着开到荼蘼尽了仍不甘心谢幕的一朵残花。
她恍惚问道:“我是不已经很老了?”
金金一笑:“你倒是问着人了。我自打认识你到现在还真是从来没弄明白过你到底几岁。”
翡翠吐出一口烟,左手晃动桌上的酒杯,说:“我跟你讲的这个‘老’不是年龄的问题,而是心态的问题。周围的人都说我这两年‘老’了许多,特别是认识了我家那死鬼以后,变得更快。本来二十几岁的年纪是不该用‘老’这个字的。可是衰老这东西就和孤独一样,是由内往外透的。你自己发觉也好装傻看不见也好,想瞒是瞒不住的。一个人身上最先‘老’的总是眼睛,你看看……”
翡翠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一双熟视无睹的眼睛。
“喝多了。”金金笑着说,“到舞池里去醒醒酒吧。”
翡翠嘴角带笑:“还没喝呢,哪里就醉了?”
宋晓君安静地坐在边上倾听。
翡翠忽然对他说话:“小弟弟,有个人最近一直在找你。”
“我?”宋晓君不太肯定地反问。
“对,找你。就是上次你喝醉酒带你上车的那个男人。”
“可是……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可以慢慢认识啊。”翡翠笑起来的时候依稀能够看到眼角的浅浅纹路。
宋晓君耸了耸肩膀,脸上不知该出摆什么样的表情。
金金没耐心听他们说这些夹头藏尾的话,便自顾自回转身,把整个酒吧扫视了一圈,然后又转了回来,说道:“今天来的熟面孔不多呵。连阿澄也没到。”
翡翠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开口:“阿澄不用说,一定是带着一拨人到‘天籁’捧场去了。那里的生意最近冷清得很,全被这边抢了风头。现在都是靠着一些‘熟客’在那里撑场面,要不是阿澄他们那些够义气的帮着,段哥这一阵的日子可就不太好过了。”
金金点了点头。翡翠掐灭烟头继续说道:“不要说别人没到了。你的那个新男朋友呢?前一段日子两个人像牛皮糖一样天天粘在一起,今天怎么你也落单了?”
金金抿了抿嘴说:“Mark他……这两天有点忙。他说……过几天会来陪我。”
翡翠冷冷地笑了两声。
金金见她笑得阴阳怪气,心里不爽,便说道:“你还不是一样。你家老孙呢?”
“他这个礼拜不在上海。”
“喔,怪不得。”金金边说边用眼神瞟着她,揶揄道:“那可真是‘鞭长莫及’了。”说话的语气故意把重音放在一个‘鞭’字上,拖得很长,惟恐别人听不出弦外之音。
翡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下流。”
然后便同时住了嘴,两个人谁都不再开口说话,各自在各自的酒水里品味着自己的心情。灯光仿佛一只依依不舍的手,逐一抚过一张张不同的表情。
宋晓君见他们俩说着说着竟冷了脸,便赶着暖场,问翡翠道:“你和你男朋友在一起多长时间了?”
翡翠皱眉一算:“差不多三年。时间不短了。”
金金这时也抬起头从伏首沉思中回过神来,参与到他们的交谈之中,说道:“这就算不错的了,圈子里像他们这样的少之又少。不过我见过处得更长的一对,他们在一起到现在已经有九年的时间。几乎就像是人家正常夫妻一样了。”
“乖乖,真够厉害的。”宋晓君和翡翠同时惊叹。
“只可惜同性恋在中国不能结婚,不然他们肯定是最早登记的一对。”
翡翠想了想,说道:“不过要是两个人真的在一起已经九年了,那么结不结婚也就只是个形式而已。两个人塌塌实实地过日子,也不要什么轰轰烈烈,只求安安稳稳就好。男的和女的,男的和男的,还不都一样。”
金金点头表示同意,然后想起了什么,说:“前两年有一桩事情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还真是轰轰烈烈了好长一段时间,不仅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就连外头报纸上都有报道。”
宋晓君道:“什么事情这么轰动,你讲给我们听听吧。”
金金抿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说道:“这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有一对在大学里念书的男孩子。他们同系同班而且住在同一个寝室。那个时候不像现在,没多少人知道Gay这东西。他们两个一开始就光是互相有好感而已。估计也就是哥们儿长哥们儿短,你来我去这么个好法。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地慢慢两个人就来了电,也不晓得是哪一个先挑破了那层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