磺小�
时常在这个家里看到这样的场景。姐姐和弟弟拿着小板凳坐在窗前挑绑绑,全部身心投入其中,手指头在红毛线组成的迷宫里上下翻飞,头歪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看。奶奶在边上说了一句:“别玩那东西,小心明天下雨。”不一会儿毛线就缠成了一团。姐弟俩手攥着线球,互相贴附在耳边说着奶奶听不见的悄悄话,然后弯下身子“咯咯”地发笑。
举目眺望,云朵依然还是灰蒙蒙的。不露一丝喜怒哀乐。
后来奶奶死了。死的前两天她从床头吃力地翻出一本存折交给宋婷婷,她说:“你们两个要好好过日子,奶奶走了以后小婷要照顾好弟弟,晓君你也要听姐姐的话。你们的爹妈都只晓得图自己舒服,扔下你们就什么都不操心了。你们自己要争气一点,不能叫外头其他人看了再笑话你们。知道吗?以后不管出什么事情,你们都要互相帮持,谁也不可以扔下另一个不管。要不然的话我就是走了也放心不下。”
送葬那天艳阳高照,很久没出现的爸爸也早早赶到了灵堂。葬礼上爸爸显得很伤心,失魂落魄的眼神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长远没见过太阳一样,无法聚焦在任何一件东西上。甚至是用真丝缝制的寿衣里裹着的奶奶的遗体,他也没留心多看一眼。奶奶的身形很小,躺在菊花簇成的床板上显得愈发陷了进去。宋晓君看了看身边的姐姐。姐姐的脸上像是敷了一层霜,全然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这时的宋婷婷刚从师范大学毕业没多久,在一所中学里当数学老师。爸爸离开的时候从衣服内侧口袋掏出一笔钱,清点了一下数目交到宋婷婷的手里,说是给宋晓君念大学时派用场。宋婷婷冷冷地应了一声收了下来,第二天便把这钱存进了奶奶留下的存折里。
葬礼结束以后,爸爸就再没回来看过他们。虽然后来陆续也打了几通电话,但话语间无非说些早起晚归、痛痒冷热的事情,大都关切不到真正的细节上。于是,两头的关系也就更加生疏了。
这个家只剩下他们姐弟俩。有的时候大暑天也觉得冷,由于屋子朝北的缘故所以终年很少见着太阳。或躺着或坐着,浑身上下总有搔拿不到的潮湿感。
清明时节,阴冷的房间更添了一层寒意,静坐时仿佛都能听见牙关齿根在上下不停地磕碰。
宋婷婷用燥白的洗衣粉在门口的走道划出一个圈,小小的,不太张扬,口子朝着迎客的方向,没有封住。宋晓君捧着早就预备好的纸钱锡帛,蹲在边上张罗。
火柴燃着的时候发出轻微撕裂的声响,渐渐地,火种就在堆积的冥钱四周爬动起来。
“奶奶,今天是清明节,回来拿钱啊。”
“买点吃的用的,别省着,这都给你烧来了,自己拿去慢慢花吧。”
他们俩每说一句,便往火堆里掷四五枚“元宝”。火焰时高时低,烟灰在走廊上端一米左右的高度盘旋,辗转到了暗处,便不知飘向了哪里。
宋晓君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思绪跟着红火白灰飞去了很远的地方。火苗随着他们投掷的节奏忽而升高,忽而低落。不一会儿,宋婷婷也出了神。
“我们以后不可以再做这种事情了。”
宋晓君的心猛地一抖,不知怎么搞的又想起了这句话。最近一阵子这句话像是挥之不去的梦魇,时时刻刻笼罩在他的心头。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纸钱燃尽,最后的几点火星喘息了两三次也暗淡了下去。宋婷婷进屋拿出扫帚和簸箕。走道经历一番烟熏火燎之后一片混沌。
宋晓君霍然站起身,也不帮着姐姐收拾打扫,直直地就走到房间里屋,往椅子上坐下,手托着腮。神情像是在跟谁赌气。
宋婷婷转身看了他一眼,见他呆呆的样子,便知道他一个人闷坐着又在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于是一边拍尘扫灰,一边皱着眉头对他说道:“整天整日地想什么心事呢?刚才好好的,这歇又怎么了,不声不响地发什么呆?快把书包拿出来看功课去,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事情好想的。”
书本“哗啦”一声摊在桌面上。宋晓君略坐直了些,尽量不去想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是翻开本子,句读顿点密密麻麻,无论怎样也读不进心里去,脑子里一阵心猿意马,接着便又回忆起那天晚回家时的情景。
昏黄的路灯下,宋晓君缓缓地挪着步子,身边走着同班的新同学。他的名字叫苏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的篮球打得真棒。”
“还好,一般吧……我爸爸以前是市篮球队的,我小的时候跟着学过几年。”
“难怪……那么厉害……”
“你呢?”
“什么?”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我爸爸……他不跟我住在一起……我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那你是和妈妈住在一起吗?”
“我妈很早就死了。我和我姐姐一起住。”
“堂姐还是表姐?”
“亲姐姐。”
“呃…原来你不是独生子。”
“嗯。”
宋晓君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不远的前方。
沿途的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滩又一滩的光影。两个人明一阵暗一阵地向前走着。
这是宋晓君第一次和苏洋在学校的操场上打完篮球,一起回家。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没有时间,没有季节。
宋晓君细想想,觉得这场景有些滑稽,无论如何他们不可能在一条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的马路上走着。然而记忆却是很玄妙的一样东西,它不受思维拘束,不合常理。不知许多年后,会保存住什么,忘记掉什么。时间过滤了一切复杂,只留下它想留下的标记。
路好像没有尽头似的,任由思绪杂念纷纷扬扬。
“我去买点东西。你在家好好看功课。”姐姐一句话把宋晓君从冥想中拽了回来,抬眼看时,只见门板晃了两下,她已经出去了。
买什么东西呀,太阳都快要下山了。宋晓君没来得及问。隐约听见窗外有喧闹鼎沸的声音。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了望,视野的半径很小,看不见声音的来源,只是嗡嗡嗡地乱嚷,像是出了什么事情。
宋晓君坐下继续看书,精神却依旧无法集中,目光始终盯着书页上的同几行字,循环往复,无论如何也过渡不到下一段文字上去。
两三个月前,同样是姐姐不在家。
大冬天,外面飘着零星的雨点。温度很低,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雾,窗帘半遮半挡。
宋晓君和苏洋正在房间里玩耍。两人先是比赛投射飞镖,嬉笑打闹了一会儿。接着又收拾干净床铺,盘腿坐在上面斗扑克比大小。
外面天寒地冻,房间里两个大男孩玩到后来实在没事可做。宋晓君便找出自己小时候的照相簿给苏洋看。
翻开相册,苏洋随着照片摆放的正正斜斜,脑袋一会儿歪向左,一会儿歪向右。不时地问这问那。
忽然抖落出一张照片,苏洋拿在手中,问道:“这个小妹妹是谁?长得还挺漂亮的。”
宋晓君定定地看着出神,好半天想起什么,“唰”地绯红了脸,说道:“没想到这张照片到现在还留着,我只当是早就弄丢了……那是我小的时候不晓得几岁,奶奶哄着我玩,让我穿上姐姐的裙子拍的照片。”
“你?”苏洋看看照片又看看他本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边笑边说,“看不出你穿上裙子还蛮好看的嘛。明天带给其他人瞧瞧,让他们认认看像不像你。”
宋晓君一听这话便笑说道:“快还我。”
苏洋把手举得老高,笑道:“有本事来拿呀。”
宋晓君左揽右兜近前抢夺,苏洋蹦着跳着上下躲闪。两个人不一会儿便欢笑嬉闹扭作了一团。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凝结成冰晶黏在了窗户上,一棱一棱地泛着透明的光亮。
宋晓君猛抬头迎着苏洋的鼻子,两个人差点撞在了一起,近得不足0。1公分。宋晓君的心莫名地狂跳起来,冬天嘴里哈出的暖气变成清晰的白雾,笼得人思绪纷飞,悸动不已。
苏洋笑着喘着,脖子上的喉结上下窜动。
宋晓君翻身压了上去,把他死死地困在了自己的腋下。
苏洋仍在笑,挣扎着胳膊要起身。
宋晓君用左右手架着他,惟恐他逃脱,嘴里漫无边际地说着:“你还笑……你还笑。我让你再笑!”
“你来堵我的嘴呀,要让我不笑,除非你把我的嘴给堵上。”苏洋一边笑一边左右晃动着脑袋不让宋晓君来蒙他的嘴巴。两人的双手互相束缚着,动弹不得。
照相本散了一地。
宋晓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整个人硬凑了上去,定定地看了苏洋一眼,然后嘴巴便紧紧地扣上了他的嘴巴。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苏洋瞠着眼珠子往后贴紧靠倒。空气好似也冻结了起来。
嘴唇和嘴唇触碰在一起,是冰凉的感觉。静得像是已经不需要呼吸了。两个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
苏洋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之后忙醒过神来,推开宋晓君,窘得低下头去,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在嘴里嚅嗫了一句:“我该回家去了。”
宋晓君没有吱声,浅浅地咬着唇边,两颊红得像被碳火烧过似的,脑筋一时也转不上来该如何是好,只能开口说道:“对不起。”
这时苏洋抬起头,眼睛里透出微妙的神情,既非尴尬,也不是生气,像是欲言又止,还掺杂了些许惶恐的感觉。
许久以后宋晓君都不能完全理解这表情里的含义。
一闭上眼那天的情景似乎还在面前。
转眼又是雨季,仿佛连绵不绝的布景,一幕又一幕地快速过场。
“姐姐在家吗?”宋晓君听到外面一阵敲门声响,断断续续的思路又回拢到手里的书本上来。
门轴转动,一个伶俐的女孩立在正中,脸上挂着甜美的笑。是隔壁邻居家的女儿,这户人家姓林,小姑娘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