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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胜利那没魂儿的样子,心里真不是个滋味:我往后还要指望他呢,可我把他抓疼了,他一疼就跑掉了。他跑得都没影了,我还在想:胜利呀,我可不想光和你弄这个呀,我只是想指望你给我挡住葛三那两个吓人的眼珠子。可我把他抓跑了,我真傻呀,他一跑就跑到深圳去了,我再也抓不住他了,我早晚还要被葛三弄了啊。我正心里难受着,老天爷下雨了,好老天爷呀,到过年我可得给你烧高香,你把胜利家的红芋片子淋了,那东西一经雨就得发酶,一发酶粮站就不收了,胜利就没钱去深圳了,我就有指望不怕葛三了。
老天爷呀,这是你干的一件好事儿;你也干了一件不好的事儿。
你咋把葛三放到葛庄呢,他当了十几年村长,葛庄的人跟他学得心都黑了,他还把俺家的麻脸世界弄死了。本来俺家的麦苗儿绿油油的,旺得喜人,可他这个当村长的非叫全庄的人把俺家的麦苗儿铲了,他还叫来一群城里人,开着会挖土的汽车,把俺家的麦地挖了一个又一个大坑,把人家几百年前就埋在俺麦地里的一堆破盆烂罐都挖出来,装上小汽车就拉走了,一个盆碴子也没给俺家留。我想着来年没有麦子磨面吃了,就鼻子一把泪一把地哼叽,几天吃不下饭,把俺家的麻脸世界心疼得嘴都上火了,肿得明溜溜的。就在这时候,黑心的葛三拿着几叠子钱来到俺家。
那会儿天都傍黑了,我躺在床上,身子软成面条子,世界坐在门口的条凳上,托着明溜溜的嘴正发愁。葛三像扔几块烧饼喂狗一样,把那几叠子钱扔在世界怀里,眼光儿像秤钩一样朝屋里瞄着,说:“咋没看见你女人呀?”世界呜呜噜噜地说:“麦都毁了,地也毁了,她急病了。”我听到葛三像被驴啃了一口一样咋咋呼呼地说:“麻世界,你真是个缺心眼的半吊子!我不是给你说了吗,毁了你家的麦苗,挖了你家的地,政府会包赔损失的;你咋能让你女人急病了呢!真让人心焦呀!”他说着话儿,就窜进了里屋,一溜风地来到我床前,眯眯笑地看着我说:“你这个女人,有啥麻烦事儿给我这当村长的说嘛,咋能给急出病来呢!我看看你的头烫不烫。”他说着话儿就把手按在了我胸口上,笑眯眯地对俺甩个眼光儿,使劲捏了一下我的奶子。他正想再捏一下,俺家的世界跟进来了,他就拍拍手说:“没大事儿,没大事儿嘛。麻世界呀,钱你得放好了,那可是我从镇上揣了一路子给你揣回来的呀。赶明儿你到亳州买个农用三轮车,再瞅个好日子,割上几斤肉打上几壶酒,找几个壮劳力,把挖的坑填上,平整平整又是一块好地,多买几袋化肥,往地里一撒,还不是种啥长啥?撒一把铁蛋子,照样能长一地大铁树!准比你女人强多了,捣弄了十几年,连个会出声的都没捣弄出来!”老天爷,你听听,这个人叫唤得有没有一点儿人腔?我和麻脸世界过了十几年,没捣弄出一个会出声的,那可不能怪我,你是知道的,俺家世界的那东西太小了,它一挨我的腿就吐白水,一吐白水就缩成一小疙瘩,咋着都不管使了。
俺家世界还真听话,第二天刚胧明就去了亳州,天还没黑呢,我就在村西头看见他开个小三轮回来了。突突突,一溜烟,老天爷,俺家世界比你跑得都快。还别说,小三轮干活就是比人快,俺没请一个壮劳力,几天就把地平整好了,一点儿也没累住俺家世界,还把他明溜溜的嘴治好了。俺家世界好喜欢,开着小三轮车去镇上买化肥,我也好喜欢,杀了一只好斗架的小公鸡,燉在锅里,拎着围裙把世界送出门。
我看见,俺家麻脸世界开动了小三轮车,突突突,一溜烟,一溜烟,突突突,一头扎进村西头的干河沟里,咋等也不见他把小三轮车开上来。大人小孩子一齐往那跑,我也往那跑。我看见,小三轮车散了架,一个轮子跑多远,俺家世界的头也跑进自己肚子里了,几个壮劳力都没能拉出来。
“就是套上八头叫驴也拉不出来了。”
我没看见一滴血,我也没再看见世界的麻脸,我只看见老天爷你的脸变绿了,我的头变大了,我的腿变软了,我的裤子变湿了,我的胸口不跳了,我扑通一声倒地上,我的眼变黑了。老天爷,打那往这,我的眼就不好使了,看啥东西都发飘。我也管不住我的嘴了,不会哭不会笑,啥话儿自个往外跑。葛庄的大人小孩子都说我的脑子吓毁了,老天爷,你知道,我的脑子没有毁,啥事儿我都清楚。俺家世界是葛三害死的,他要不毁俺家的地,他要不给俺家几叠子钱,他要不让俺家世界去亳州买小三轮车,我咋能看不见俺家世界的麻脸了呢?他把俺家世界弄死了,他还朝我甩眼光儿,明着暗着想弄我,老天爷,你说说,你咋能把葛三放在俺庄呢?老天爷呀,我不怪你,你也把胜利放在俺庄了,俺庄有了胜利,我就有指望了。我一准儿能笼住胜利,俺家里还有两叠子钱,我都放在油罐里埋床底下了,保准老鼠找不着。老天爷,你要把胜利赏给我,我就给他买个小四轮车,让他开起来保准稳当。老天爷呀,你这回可得把胜利赏给我,我今年才三十二岁,还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呢,你要是让我活上一百岁,你想想,我还能过多少年的好日子呀。
葛三
日娘贼,粮站大门前排满了架车子,这些从地里刨食吃的驴子们眼巴巴地朝里边瞅着,我敢说,要是过会儿一开门,他们拉着装满秋粮的架车子非从我身上压过去不可。我们葛庄的缴粮车队被挤散了,隔三差五地和外庄的车队搅在一起。我费劲地在车队里走着,人和架车子挤成一堆,我动一步得拔三四次腿,好像下边有一群老鳖吸住了我的脚。我前后张望,就是看不见我的冤家对头。老天爷就是爱和我这个胖人作对,把个日头弄得娘们儿裤裆里一样,热烘烘的叫人出了一身擦不尽的汗。我笑眯眯地应着别人的招呼,眼前一片汗拌灰土的驴脸,一看就知道是一群肯下力气干苦活的货。
我使劲朝前挤呀,挤到哪儿都是一股呛鼻子的臭汗味儿。我这个村长当得真受罪,每年都得遭几次这样的罪。一到缴公粮,就看我受罪吧,先把村里的驴子们吆喝齐了,再赶着他们拉着粮食朝粮站奔,一路上拖拖拉拉的,就像我放了一群驴似的。到了粮站,我还得找熟人,把几家钉子户的毛糠粮验过关。日娘贼,每一次累得我屁眼淌黄油,还落不了个好,村里的傻驴们骂我是催命鬼,镇长骂我是老鳖做窝行动慢。日娘贼,最最让我窝火的就是葛大盘子这一家,年年的公粮年年拖,就像狗吃糖稀,咋着也弄不利落。今年好得很,一趟也没让我去催,一大早就拉着红芋片子在村头等我,离多远我就闻到一股酶醭味儿,比捂了半月的狗屎还呛人,就和他们爷儿两个身上的味道一个样。我清楚他们心里咋想的,他们可不知道我心里咋想的。我笑眯眯地说:“嘿,大厨师,今年村里得给你家评个缴公粮的模范!”葛大盘子诡笑着看我,他家的那个惹祸妖精棱瞪着眼,朝天上看着。我真想劝劝他,别看了,天上又不会下票子。可是我没说,谁能保证这个二半吊子不会放出噎人的臭屁,他连我家的驴都杀了。我递给葛大盘子一颗烟,看着他像我家的狗接我扔的剩馍头一样接住烟,我又像逗弄我大孙子一样给他点上火。等他像个抢着骨头的狗一样得意地抽一口,我冷不丁地说:“这是啥味儿呀?”然后我哼着鼻子四下闻了闻。他爷儿两个的驴脸一下子拉长了,变黄了。那当爹的呜呜噜噜,嘴里好像唚了个驴屌似的,吐出一串模糊的屁:“管他啥味儿,反正今年我家的红芋片子得卖个好价钱。”我嗯了一声,笑眯眯地把我家的红芋片子搬他车上一袋子,说:“只要这袋子卖了好价钱,你这一架车子都能卖个好价钱。”那个当爹的拎过几天菜勺子,鼻子尖,一下子就闻到我家的红芋片子香喷喷的,驴脸哧啦一声笑了,上了路,比驴跑得还快,成了车队的派头兵。可是到了粮站我就看不见他们了,真让我着急呀。我真担心这两个驴脑子找不着门,卖不掉他家的红芋片子。那样就等于那个惹祸妖精去不了深圳,就等于那个当爹的挖不成他家的六亩三分七厘地,就等于我还得把一肚子气窝在心口上。我身上的肉都累掉了两三块,才快挤到粮站大门那儿,才看到那爷儿两个居然还是派头兵,排在最前边,把架车子把儿都插进了铁栅栏门缝里。我敢说,他们要是孙悟空,早一摇身形连一车子东西都弄进大门里边了。可是他们是两头傻驴,就会站在那儿笑着朝我这边看。他们笑的那模样可真让我憋气,我一看见他们笑的那模样,就想把我的土枪装上火药,朝他们搂一火。要不是我的土枪炸膛了,我敢说,我这一辈子早就没有克星了。
他们这一家子真是我的克星,好像我上辈子对他家做过多少坏事儿似的。十年前先是他家的狗杂种葛仁义点火烧了我家的柴垛,十年后他家的惹祸妖精又把我家的叫驴大卸了八块,我真不知道再过十年他家的人还要干些啥好事儿呢。我心里清楚得很,这都是他家的那个小神童带给我的福气。他家那个脑袋像个瓢似的女人先是下了个惹祸的妖精,母猪肚子瞎了十一年,又冷不丁地鼓起来了,全葛庄的爷们儿都觉得是个新鲜事儿,都眼巴巴的看她再能下个啥驹子。老傻驴葛大盘子高兴得很,下着那么大的雪,拿十块钱到我家,要买我家叫明的老公鸡,说给他女人吃了我家的公鸡,他女人就能下个公的。他真精得很,知道我家的老公鸡在全葛庄叫得最响亮,长得最高大,他女人吃了我家的老公鸡,就能下个在葛庄说响话能顶事儿的人物头儿。真会想母狗屁!在葛庄他还想说响话顶事儿?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