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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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6年第5期-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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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天﹐宽绰的飞檐勾心斗角﹐遮出大片错落的暗影﹐她被包裹在棹楔鸱吻的光与影里了,觉得自己也变得有些湿和旧。 
  到了一处大宅前,她却停住。这宅十分轩昂,像是昔日的祠堂府第。外面原是黛瓦粉墙,都已经斑驳得很,就有些落拓的倨傲。她叫住了他,自己走了进去。入了一道门,才发现里面的格局更为隆重。 
  一进接着又是一进﹐山穷水复﹐又豁然开朗。一路的木雕﹐石雕﹐贝雕﹐嵌瓷﹐是奢华的暗示。她想﹐大概是当地的旧时王谢了。 
  走到里头﹐是个空阔的天井。他指了一处金漆木雕给她看。这木雕有些来自民间的缭乱的美﹐她认出来白娘子与法海斗法的一段﹐虾兵蟹将﹐波涛汹涌﹐在巴掌大的地方兀自生动着﹐几乎听得见铿铿锵锵的声音﹐把这处寥落的地方衬得越发灰暗幽远了。 
  她细细打量﹐看那白蛇夸张了比例的眉目间是杀气腾腾﹐然而衣袂飘然﹐有种凌厉的风尘气。她的确也为这个故事感动过﹐但是心里对白蛇却有些瞧不上。举凡女人对男人的爱﹐总是要有些崇拜的意味。白蛇处心积虑﹐却因了这个无用的男人爱得窝窝囊囊。最后连自己千年的道行都搭了进去﹐真的就是疯魔了。 
  他终于催着她出来了﹐告诉她还有路要走。 
   
  这样跟他走下去,她渐渐听到水声,是很盛大的波浪的声音。她知道,他们是到了海边了。 
  走到跟前,果然是海。然而还有嘈杂的人声,这里其实是一个码头。有些木质的船只,小艇,甚至还看见了一两只汽船。 
  这些船都停靠着,船夫却三三两两地坐在码头上闲聊。他过去问了个人,那人爱理不理的,他回了头对她说,今天浪大,他们不出船。 
  他走到一个船夫跟前,说了句什么。又递了支香烟,甚而很熟稔地头碰头对了火。那人的态度也逐渐亲热起来,把他们引到一只气船跟前。 
  他们上了船,她对他说,你认识的人倒真是不少。他说,哪里认识,唬了一下老乡罢了,再剩下的,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了。 
  浪果真是大,船刚刚开动了,就被一个浪头顶起来,再落下去,就是扑通一声。船就磕磕绊绊地乘风破浪。她胃里有些翻腾,看他只管与那船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并没有一些眼光放在她这边。她终于忍不下去,趴在船沿上呕吐起来,吐得心里都发了慌。他这才关注了她,她一半羞愧,一半是委屈,终于流下泪来。他在她身边坐下来,要把她揽到怀里,她挣脱了一下,终于任由他将她的头安顿在他的膝上。 
   
  这时候﹐无端下起了雨。雨势大了﹐船夫从舱里拿出了一块塑料布﹐让他们披在身上。 
  他们在塑料布底下﹐听着雨在头上噼里啪拉地打。她渐渐感到了他温暖的气息﹐和自己的呼吸应和着。这块塑料布造成了一只茧﹐将他们包裹在了一起。他不再说话﹐她沉沉地想睡过去。 
  船夫却喝了一声﹐说﹐到了。他们掀开塑料布﹐清洌的风迎面吹过来。雨已经停了。天色比刚纔更黯淡了一些。她擦擦眼睛﹐看出前面是一个岛。 
  船夫已经停了马达﹐取出船桨﹐划了几划﹐对他们说﹐你们在这里下吧﹐这滩子水薄﹐再往前去﹐船恐怕要搁浅。 
  前面离岸﹐其实还有十几米的水。她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有些畏难。船夫坐在船头﹐兀自抽起一根烟。并没有动摇的意思。 
  他对她说﹐走吧。他已经卷起了裤管﹐下了水。 
  水是太浅﹐刚刚没过他的膝。他背向着她﹐说﹐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将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他并不是背人的好手﹐因为用力得不得法。她感觉得到他的吃力﹐她时时刻刻都快要从他背上滑落下来。 
  以前祖父也背过她﹐那背是宽厚砥实的。她现在贴着他的背﹐心口感受着他脊梁的轮廓。他的肩胛﹐硌着她的肘﹐有些痛。 
  不是很舒适﹐她心里却有异样的感动。 
  上了岸﹐他略略屈了膝﹐很绅士地将她放下来。然后很挺拔地一昂首﹐用的是举重若轻的姿态。 
  这一刻﹐她觉出了他的心。 
   
  他们继续走﹐她并不知道这路通向哪里。因为刚纔吐空了﹐她觉得步子有些飘。走得觉得很无望了。 
  他走上几步﹐就停下来等她。他转过身来﹐突然弯了腰﹐拣起一颗石子向她的方向投过去。她身边的灌木簌簌响动了一下﹐哗啦啦飞出了一只白色的大鸟﹐把她吓得惊叫起来。大鸟飞得优美 ﹐并不是逃生的姿态﹐越发把她衬得仓惶失措。 
  他咯咯大笑﹐毫无风度﹐象个恶作剧得逞的男孩子。她终于有些恼﹐不愿走了。他这才走过来﹐安慰她﹐说这鸟是岛上必看的一景﹐是白鹭。 
  他说﹐这岛其实是个白鹭自然保护区﹐有上万只。她在心里兴奋起来﹐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奇景。他说﹐人在这里倒是少数民族。顿了顿他又笑了﹐说也没有错﹐这里的人本来也是些少数民族。 
  其实他们走了很久﹐并没有看见什么人。突然峰回路转﹐豁然地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坡地。她看到许多依山而建的楼房。 
  她看他停下来﹐左手叉腰﹐振臂一挥﹐突兀的来了一句﹐喜看稻菽千重浪。这是对一个伟人的模仿秀。他的湖南话十分喜剧﹐成心要大不敬的。 
  她自然笑得不行﹐然而自己的笑声突然有了和声。她奇怪地回过头﹐看到两个陌生的女孩﹐颜色羞赧地看他。一路笑着交头接耳。他对他们作了个鬼脸﹐很得意似的。 
  这两个女孩﹐穿着简洁﹐却梳了繁复的发型。她似乎看得出是在额前梳出了一条粗大的辫子﹐巍巍然地在头顶形成一道拱﹐又编入了后面的发髻里去。这比起她清水汤面的直发﹐实在是很堂皇了。 
  他告诉她﹐他们是畬族人。 
  她们对她说﹐你好。态度落落大方﹐用的是汉话。 
  他却接过话茬﹐与她们交谈。是她完全不懂的语言﹐她们也惊奇﹐不信似的﹐听这个不搭界的青年说起自己民族的话。 
  她判断出他在跟女孩打听些事情。两个女孩渐渐有些兴奋﹐指着山下﹐又接过他手中的行李﹐放到身后的背篓里﹐匆匆地往前走。 
  他和她﹐一时间成了受到隆重礼遇的人。两个女孩子﹐看到有人走过来﹐就喋喋地与人说话。她听得出是在介绍他们。因为对方脸上迅速地现出了惊羡的表情。 
  身后渐渐有人跟上来﹐背着婴儿的女人﹐小孩子﹐间或还有些男人。她回转了身﹐他们便也停住了脚步。看着她嘻嘻地笑。他倒是不以为怪。大踏步地跟着女孩子一路走过去。 
  这样到了山坡的那头﹐下了坡﹐他们才在一处木屋跟前停住了。这屋子因为不在坡上﹐其实有些孤立。不高大﹐却有个巨大的拱。屋子很旧﹐她看见门上却很整齐地插着一些新鲜的草﹐不知道是什么意味。 
  这时候﹐一个女孩很嘹亮地对着屋里喊。喊了几声﹐里面终于有了动静。一个很年老的女人走出来﹐口里絮絮地﹐似乎在埋怨。老妇人走出暗影子﹐他一步走上前去。老妇人惊了一下﹐戒备地后退了。却又谨慎地端详他。他不说话﹐只是笑。老妇人看了很久﹐突然呜地哭了。边哭﹐边踮起来脚﹐使劲地捏他的脸。他就垂下了头﹐让她捏。老妇人一径地哭﹐泪水就随脸上的千沟万壑流淌下来。围观的人却只是笑。他索性蹲下身来﹐由着老妇人抱着他的头痛哭。突然他说了句什么﹐老妇人不哭了。转过脸来看她。细细地看﹐看了她又看他﹐很赞赏地笑了。他叫过她﹐他说﹐这是我的阿嬷。她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称呼﹐但是她也照着喊﹐阿嬷。阿嬷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她还能感觉到泪的温度。阿嬷在左脸上放了一放﹐又在右脸上放一放。再看她时﹐是十分亲爱的表情了。 
  先前的女孩子回过头﹐对大家说了什么。人们就退去了。女孩子对她说﹐你们先歇吧﹐我们明天来看你们。我叫吉雅。 
  她看吉雅向海的方向走过去﹐海和天的交界处﹐是很大的一轮夕阳﹐夕阳似乎跳动了一下﹐慢慢地沈向海里去了。 
   
  阿嬷的木屋﹐其实很大﹐局面宽绰﹐分成了好几间房。显而易见的清贫﹐她却看出了暖人心的烟火气。 
  昏黄的灯光照到了角角落落﹐似乎都是几十年未动的陈设﹐相濡以沫的和谐。墙根儿齐整地摆了几只大瓮﹐口用焦黄的油纸封住了﹐敷着巴掌大的红贴。他告诉她﹐这是米酒﹐畬族人最少不了的。 
  后面的小屋里传来轻轻的咳嗽声﹐阿嬷在为他们备着晚饭。她看他熟门熟路地去橱里拿出碗筷。在一只陶盆里清洗。他知道她好奇他对这里的熟稔﹐终于说﹐我五岁就在这里了。 
  阿嬷打开青黑的瓦钵﹐清香四溢。给她盛了一碗﹐好象是大米粥。然而那扑鼻的香﹐不是五谷丰实的气息﹐却是来自花草的异香。她喝了一口﹐却苦得难以下口。他幸灾乐祸地笑﹐说﹐这粥放了苦艾草﹐你中了埋伏了。他说﹐这也是风俗﹐明天是端午﹐畬家人用来避邪祛病的。她这才顿悟。 
  她不禁想起那门口悬挂的草﹐遥遥看过去﹐现在也成了浓稠的暗影子。他说﹐那是潮州人的“五瑞”﹕苦艾、菖蒲、榴花、蒜头、龙船花。 
   
  吃过了饭﹐阿嬷收拾了碗筷﹐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她要不要喝酒。她谢过﹐说不会喝。他却说﹐当然要喝﹐岛上夜里的湿寒气重。 
  她看着阿嬷的背影﹐说﹐阿嬷的汉话说得很好。 
  他沉默了一下﹐说﹐阿嬷的命若好些﹐汉话倒不见得有现在这样好。 
  她将她在桌上弹动的手指移开﹐听他说﹕阿嬷是我的奶娘﹐我生下来就在我们家里做。按说畬族的女人是不好到外面讨生活的﹐阿嬷的男人走南洋﹐没有了消息。她一个人要抚养两个孩子﹐也是没有办法﹐就出来了。我是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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