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烽-茶人三部曲03·筑草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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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烽-茶人三部曲03·筑草为城- 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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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真正是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时刻了,那么,到底是谁主沉浮呢?我们,我们,当然是我们!董渡江是一个从来也不会撒谎的人,但她现在说出了一串妙语联珠般半真半假的谎言,这些话都是当她看见了杭得放之后才突然想出来的。她说因为她跟她父亲的特殊关系,她没法护送父亲前往北京,想来想去,同学中真正有赤子之心的,首推杭得放,她已经到处派人满城地去找他了,没想到他突然出现在面前;她也许是已经看出了得放的疑惑,又说,她是十分明白孙华正这个人的,这种住在拱高桥西的小市民,在革命的紧要关头是靠不住的,他们至多不过是革命的同路人,绝不是革命的先行者,革命的桥梁。只有像他,他杭得放这样的人,明白什么叫无产者只有解放全人类才真正是解放了自己的人,才担当得起革命的重大使命。
  董渡江这些从革命总部刚刚学来的红色理论,着实地叫杭得放刮目相看。这些理论,原本应该从杭得放这张嘴里滔滔不绝才顺理成章,可见革命是一所大学校。杭得放的心又热了起来,他感到他被信任了,他又回到了组织。这个组织此刻正在危难之中,他们千方百计地找到了他,没有他怎么能行呢?他说:〃好吧,让我考虑两分钟。〃
  眼前突然一辆三轮车飞奔而来,定睛一看,怔住了,踏车的是表叔布朗,车上放着一堆煤灰,车档*坐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姑娘却是谢爱光。见了得放,布朗倒没有发愣,谢爱光却明显地愣了一下,车就进去了,但她还来得及叫一声:〃杭得放,你进来一趟,我有东西还给你。〃
  得放心里突然一阵暖潮,刚才云集在大脑里的热血,刷的一下,流了下来,直到心窝。他脸红了,耳朵发烫。他正是为她而来的,却在她家的大门口密谋了半天革命。为了掩饰自己,他也撒谎,问:〃怎么谢爱光也住在这里?〃董渡江这才告诉他,她们本来就住一个院子,她爸爸原来就是市级机关的干部。
  得放想,怪不得董渡江知道谢爱光是一条漏网的鱼,又问:〃我怎么没见过你们说话/
  董渡江有些勉强:〃我们就是不说话的。〃
  得放看出董渡江的神情了,他也勉强地回答:〃谢爱光不像是一个坏脾气的人啊。〃
  董渡江沉默了一下,突然心烦地说:〃都是大人闹的,其实我小时候和她挺好。后来她爸爸出了问题从机关调走,她妈妈又和她爸爸离了婚,他们家就从原来住的小楼搬了出去,到后面放杂物的小平房过渡去了。没过多久,我们家又搬到他们家住的小楼。再后来,她妈妈结婚嫁到外地去了,谢爱光不愿意走,就留了下来。唉,这么搬来搬去折腾,也不知怎么搞的,就不说话了。〃
  得放突然说:〃谢爱光的妈妈做过你爸爸的秘书吧?〃
  董渡江一下子就愣住了,问:〃你怎么知道?〃
  〃大字报不是都写着了吗?〃得放这么说着就朝后面走去。
  谢爱光家的小平房在机关宿舍院子的最后一排,靠墙一长溜。看得出来,在旧社会里,这就是下人居处,或者大户人家用来放花锄当仓库的地方。如今被机关干部当作厨房和停自行车处。靠头的那一间,却被谢爱光家做了正房。
  得放没有能够进房间,布朗表叔正在谢爱光家门口的那一小块水门汀上给煤灰和水,做煤球。水门汀左侧靠墙一边还有一个小水龙头,谢爱光就在这里洗脸。看见得放来,她抹了一把脸,露出半张干净的面孔,她套着的那件男式的中山装显然不是她的,因为领口太大,脖子在里面晃荡,显得更加黑细,像电影里的小萝卜头。
  他这么看着她的时候,心跳了起来,他说不出话。
  她绞了一把毛巾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进了屋找东西,得放无事,只好走到布朗身边。他已经意识到表叔不再理睬他了,有些尴尬,说:〃表叔,你也在这里啊。〃
  布朗正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搓煤球,听了这话,抬起头,伸出那只沾满了煤球泥的大手,朝得放脸上就是那么一橹,笑着说:〃我就等着你叫我表叔呢,我和爱光打了赌。〃
  得放想,什么意思?谢爱光就谢爱光好了,什么爱光啊,嘴上却不得不笑笑说:〃打什么赌?〃
  布朗却不理他,朝屋里叫:〃爱光,我要喝茶。〃
  爱光笑着答道:〃我输了,你等着。〃转眼就见她拎着一只茶壶出来,把壶嘴就对着布朗,说:〃喝吧,热着呢。〃
  得放又想:什么作风,还没毕业,就来社会上那一套了。脸上就有些不好看,问:〃你到底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啊,我还有大事要去做呢。〃
  谢爱光顺手就把自己头上戴着的那顶军帽拿下来,说:〃还你。〃
  原来是那顶军帽。得放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天莫名其妙剪谢爱光辫子的事情,脸就〃腾〃地红了起来,头别到一边,说:〃我还有,你留着吧。〃
  他听到她冷冷的声音:〃我用不着了。〃
  得放吃了一惊,这声音是那样的拒人千里,那么冷漠,那么生硬,他心里咯旺一下,忍不住抬起头来,就看到她的好看的面容和生气的面孔,看到她继续用那样一种表情说:〃你快拿去,布朗哥哥帮我把头发修好了。〃
  得放这才发现为什么一段时间没见到谢爱光,谢爱光突然漂亮起来了的原因。她的短短的头发,毛茸茸的,趴在她的青春的额头上,使她那种大众化的女孩子形象突然改变了。在她身上,出现了另一种别致的美丽,她是纤弱的,但又像是一个小男孩子了。得放甚至注意到她脸上和眼神中的新出现的一种光芒,那也是他从前没有注意到过的。如今再黑的煤灰,也遮不住她脸上的光彩了,这光彩不是他给她的。在这一刻,得放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心酸,他低下头,拿过了帽子走了,他想起了母亲,甚至没有心情再和表叔布朗道一声别。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后面有人喊他,是谢爱光的声音。她跑了出来,手里拿了一块毛巾,冲到他面前,说:〃你脸上有灰。〃得放接了过来,擦了擦,又还给了她。她还是不走,低着头说,〃你戴戴看这顶帽子,不知道我有没有把它撑大。〃得放戴上了,不大不小,刚刚好。他们再也找不到话题,只好那么僵着。看看实在不能再僵下去了,谢爱光才说:〃你们家里的事情,我听布朗说了。〃得放听了,还是不说话,这下谢爱光真是没有话了,说了一声〃再见〃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却听见得放叫她〃谢爱光〃,她连忙停住了,又听到他叫了一声〃爱光〃,谢爱光回过头来了,他看见她眼睛里的光,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是为他流露的光。
  杭得放走了上去,心要跳到脑袋里去了,但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的辫子在我那里,你还要不要?〃
  爱光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睛里立刻就涌出了泪水,嘴唇哆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杭得放一看她要哭,立刻就慌了神,连忙说:〃你别哭,我本来今天是要给你送回来的,怕你不在,先跟你来打个招呼。别哭,我马上就取回来还你。〃爱光却一个劲地摇头,摇头。得放又说:〃你不要了?〃爱光却又点头。〃那是要了?〃谢爱光这才收回去眼泪,说:〃谁剪走的,谁负责。〃说完就跑回去了。
  杭得放这就怔住了,让我负责,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呢?他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董渡江赶了出来,拽住他着急地问:〃你到底决定去不去啊?〃
  杭得放这才想起来刚才的事情。他仰头看天发愣,呆呆地想,到哪里去不是一个样?不就是坐一趟飞机吗——去!
  第13章
  杭家忠诚的老仆人、1927年的老革命小撮着,被他自己的多事害苦了。他什么都把握不住了,无论是形势、孙女、孙女的未婚夫,还是他自己。
  孙女不停地向他控诉,这个云南蛮胡佬,不但自己要搬过来住,还要把他娘也搬过来。她现在不再称寄草叫姑婆了,她一口一个他娘…一他娘是个厉害角色,国民党里当过太太的,被造反派斗得房子也斗没了,这才想逃到翁家山来避难。都是你给我弄出来的事情,你给我退婚退婚,我不要和他结婚了,我什么人不好嫁?现在我认识的城里人一点也不比你少了。
  翁采茶正处在人生的重大抉择的关头。情况完全发生了变化,她,一个乡村的柴火丫头,从奴隶到主人了。她眼看着自己倒茶的对象翻了一个个儿。那些衣冠楚楚之人,那些大腹便便的大人物一个个地倒了,垂头丧气地被造反派押到东押到西,有的还要戴高帽子游街,或者开万人批斗大会,坐喷气式挂牌子。采茶在大街上看到他们的狼狈相,一开始还十分不解呢。
  招待所新进驻的是一批她从前没有看到过的人,有工人,有农民,更多的是学生。采茶现在给他们倒茶了,老张,老刘,小吴,多么亲切,从前哪敢这么叫?叫声首长,还不敢抬头呢,所以采茶感到新生活的快乐。小吴是大学里的老师,很有学问的,现在是造反总部的头儿之一,他们一起站在大门口,看游街的走资派狼狈走过,他双手藏在腋下,挺着胸膛,他一句话就把新生活的实质挑开了,他说:〃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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