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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炉、他父亲的沙发、大桌子、摆在了桌上的一本摊开的书、破烟灰碟、一本有他的笔迹的抄本。当他看见这一切的时候,心底不觉怀疑起来,他对梦想了一路的建立新生活的可能性怀疑起来了。 他的生活的这一切痕迹好像抓住了他,对他说道:“不,你不会离开我们,你不会变成另外的样子,你还会和从前一样的:老是怀疑,永恒不满意自己,徒劳无益地妄想改革,结果总是失败,永远憧憬着你不会得到、并且不可能得到的幸福。”
这些东西便是对他这样说的,但是他心里的另一种声音却对他说不应当墨守成规,要尽力而为。 后成这种声音战胜了前面那种声音,他走到放着一对两普特重的哑铃的角落里去,如运动员似地举起它们,竭力使自己振作起来。 门外有脚步声,他连忙放下哑铃。管家走进来,说谢谢上帝,一切都很好;但是报告说荞麦在新烘干机里稍稍烘焦了一点。 这个消息激怒了列文。 新烘干机是列文设计的,并且一部分还是他发明的。 管家一向用不惯烘干机,而现在宣告荞麦被烘焦了,就带着被压抑着的幸灾乐祸心情。 列文坚信假设荞麦被烘焦了,那也只是因为没有采取他的办法,这他曾经叮嘱了几百次。 他恼了,责备起管家来。 可是有件重大喜事:帕瓦,他于展览会用高价买来的一头良种的、顶贵重的母牛,养了小牛了。“库兹马,把羊皮大衣给我。 你吩咐人拿一盏灯笼来。 我要去看一看它,”他对管家说。房子后面就是饲养贵重母牛的地方。 穿过院落,经过紫丁香树下的雪堆,他走到了牛棚。当冻住的门打开的时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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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热烘烘的牛粪气味扑鼻而来,那群母牛,看见未见惯的灯笼的光都惊骇起来,在新鲜稻草上骚动起来。 他看见那头荷兰牛的宽阔、光滑、有黑白花的背脊。 牡牛别尔库特套着鼻环卧在那里,好像要站起来的模样,可是又改变了主意,仅仅在他们经过它身边时喷了两下鼻息。 红美人儿帕瓦,大得如河马一样,背向他们,护着小牛不让他们看到,一面在它身上到处嗅着。列文走入牛棚,审视着帕瓦,把红白花小牛扶起来,使它用细长的、蹒跚的腿站稳。焦急不安的帕瓦正要吼叫起来,但是当列文把小牛推到它身边的时候,它这才放下心来,沉重地舒了一口气,开始用粗糙的舌头舐它。 小牛摸索着,把鼻子伸至母亲的乳房下,摇着尾巴。“拿灯来,费奥多尔,这边,”列文说,打量着小牛。“像母亲!虽然毛色像父亲;可是那没有什么。 好极了。 腰又长又宽。 瓦西里。 费奥多洛维奇,它不是很出色吗?”他对管家说,因为他喜欢这头小牛的缘故,关于荞麦的事,他已不放在心上了。“它怎样会不好呢?
啊,包工头谢苗在您走后第二天就来了。 我们得雇下他来,康斯坦丁。 德米特里奇,“管家说道。”机器的事我已经告诉您了。“
单是这个问题就叫列文陷入繁琐的农务中,那农务是规模宏大,而又极其复杂的。 他从牛棚一直走到账房,跟管家和包工头谢苗谈了一会之后,他就回到房里,径直走到楼上的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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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这虽然是一所旧式房子,但很宽敞,虽然只有列文一个人居住,但是整个房子他都使用着,并且都生上火。 他知道这未免有些傻,而且也知道这太过分了,违反他现在的新计划,可是这所房子对于列文来说是整个的世界,这是他父母生死在这儿的世界。 他们过着在列文看来是完美无缺的理想生活,他曾经梦想和他的妻子,他的家庭一同重新建立那样的生活。列文差不多记不得他母亲了。 她给他的印象在他来说是一种神圣的记忆,可他想像中的未来妻子必然是如他母亲那样优美圣洁的理想的女人的副本。他觉得对于女性只考虑爱情而不涉及婚姻是不可思议的,他首次想像家庭,其次才想像能给予他家庭的女性。 因此他的结婚观和他的大多数熟人的完全两样,在那些人看来,结婚只是日常生活中无数事情之一;在列文,这是人生大事,终生的幸福全以它为转移。 而现在他可不能不抛弃这个了。他走入他平素喝茶的小客厅,在扶手椅上坐下,拿着一本书,阿加菲娅。 米哈伊洛夫娜给他端来了茶,按例说了声,“哦,我要坐一会呢,老爷,”就坐在窗旁一把椅子上,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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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说来也奇怪,他感觉到他的梦想还在,而且没有这些梦想他就不能生活。 不论是和她或是和旁的女性,总归是要成为事实的。 他读着书,思索着他所读到过的东西,时而停下来听喋喋不休的阿加菲娅。 米哈伊洛夫娜说话;但同时未来的家庭生活和事业的各种景象毫不连贯地显现在他的想像中。 他感觉得在他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稳定下来,抑制住了,平静下来了。他听阿加菲娅。 米哈伊洛夫娜谈起普罗霍尔怎样忘记了上天,拿列文给他买马的钱一味去喝酒,把他的老婆打得半死;他一面听着,一面读书,回想着由于读书而引起的一系列思想。 这是丁铎尔的《热学》。他想起他曾批评过丁铎尔对于他的实验本领过分自负和缺乏哲学眼光。 忽然一个愉快的念头涌上他的心头:“两年之后我可以有两头荷兰牛,帕瓦自己或许还活着,别尔库特的十二个小女儿,再加上这三头牛——好极了!”他又拿起书本。“不错,电和热是同样的东西;但是能够在方程式中用某种量代替另一种量来解决任何一个问题吗?不能。 那么怎样办呢?一切自然力之间的关系是可以用直觉感知的……要是帕瓦的女儿长成一头红白花母牛,这一群牛,其中再加上这三头牛,那就特别好啦!好极了!同我的妻子和客人一道出去参观那群牛……我的妻子说,‘科斯佳同我像照顾自己小孩一样细心照料那头牛。’‘你对这个怎么会那样感兴趣呢?
‘客人说。’凡是他感兴趣的事情我都感到兴趣呢。‘可是她是谁呢?“于是他想起在莫斯科发生的事儿……”哦,怎么办呢?
……这不是我的过错。但是现在一切都要按照新的路线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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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生活不允许这样,过去不允许这样,全是无稽之谈。 应当生活得更好,好得多……“他抬起头,沉溺在梦想里。 老拉斯卡,还没有完全领略到主人归来的欢喜,跑至院子里吠了几声,便带着新鲜空气的芳香摇着尾巴跑回来,走到他面前,把头伸在他手下,哀叫着,要求他抚摸。”它只是不会说话,“阿加菲娅。 米哈伊洛夫娜说。”它不过是一条狗,但是它也知道主人回来了,并且知道他闷闷不乐哩。“
“为何闷闷不乐呢?”
“难道我还看不出吗,老爷?
我这个年纪应该懂得老爷们了。 哦,我从小就同他们一起长大的。 不要紧,老爷,只要身体健康,问心无愧便好。“
列文凝神望着她,她这样了解他的心思,使他觉得很奇怪。“要我再给您倒一杯茶吗?”她说道,端着他的茶杯走出去。拉斯卡依然把头伸在他手下。 他抚摸它,它立刻蜷伏在他脚旁,把头搁在了伸出去的后脚上。 好像表示现在一切都美满了似的,它稍稍地张开嘴巴,吮着嘴唇,把粘糊糊的嘴唇安放得更舒适地包住它的衰老牙齿,它在幸福的安宁里静下来了。 列文留神地注视着它最后的一个动作。“我就是这样,”他暗自说;“我就是这样!
没有什么关系……一切都十分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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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舞会后第二天清早,安娜。 阿尔卡季耶夫娜打了个电报给她丈夫,说她当日就离开莫斯科。“不,我一定要走,我一定要走,”她用那么一种声调向她嫂嫂说明她为何改变了计划,好似她忽然记起了她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做一样。“不,最好还是今天走吧!”
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没有在家吃饭,可是他约定了在七点钟回来送他妹妹。基蒂也没有来,派人只送来了一个字条说她头痛。 只有多莉和安娜同孩子们和英国女教师一道吃饭。 不知道是孩子们易变呢,还是他们很敏感,感觉出来那天安娜变得跟他们多么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