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宁娜(上)〔俄〕列夫.托尔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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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宁娜(上)〔俄〕列夫.托尔斯泰-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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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我觉得最可怕的就是这种同情!”基蒂叫道,突然冒火了。 她在椅子上掉过身去,脸上泛着红晕,手指快速地乱动着,忽而用这只手忽而用那只手捏着腰带扣子。 多莉知道她妹妹在激动时有捏紧两手的习惯;她也知道在激动时基蒂会不顾一切,说出很多不愉快的、不应当说的话来,多莉原想安慰她的,可是已经太迟了。“你要我感觉到什么,什么呢?呃,”基蒂迅速地说。“是我爱上了一个丝毫不关照我的男子,而且我会为爱他而死吗?

    这种话亏你做的姐姐的说得出口,她以为……以为,认为……

    她在同情我哩!我不需要这样的怜悯与虚情假意!“

    “基蒂,你不公正。”

    “你为何折磨我?”

    “但是我……完全相反……我知道你伤心……”

    但是基蒂在激怒中根本没有听她的话。“我没有什么好伤心的,也不需要安慰。 我这人挺自负,永远不会让自己去爱一个不爱我的男子。”

    “是的,我也并没有这样说……只有一件事,你把真话告诉我,”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说道,拉着她的手,“告诉我,列文向你说了吗?……”

    提起列文似乎使基蒂失去了最后的自制力;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把钮扣扔在地板上,迅速地用两手做着手势,说道:“你为什么又把列文扯进来?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要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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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 我向说过,我再说一遍,我还有自尊心,我决,决不能像你那样干……回到变了心、爱上另一个女人的男子那里去。我真是不明白!你可以,我可不能!“

    说了这些话,她看了她姐姐一眼,看见多莉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她的头忧愁地垂着,基蒂原想出去,却在门边儿坐下,用手帕掩住脸,低下头来。沉默持续了两分钟。 多莉在想自己的心事。 她时时意识到的那种耻辱,经她妹妹一提,格外痛切地刺痛她的心。 她没有料到她妹妹会这样冷酷,因此她生她的气了。 但是突然她听到衣服的?縩声,压抑不住的悲泣,而且感到一双手臂搂住她的脖颈。 基蒂跪在她面前了。“多林卡,我多么,多么不幸呀!”她愧悔地低声说。她那满面泪痕的可爱的脸埋在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的裙子里面了。眼泪就象必不可少的润滑油,没有它,姐妹间相互信赖的机器就不能畅快地转动,两姐妹流了一阵眼泪之后并没有谈她们的心事;但是,虽然她们谈的是不相干的事,她们却已互相理解了。 基蒂知道她在气头上说的关于丈夫变心和委屈的话刺痛了她可怜的姐姐的心,可她却饶恕了她。 多莉在她那一方面也明白了她要了解的一切;她确信不疑她的推测是正确的,就是,基蒂的悲痛,无可慰藉的悲痛正是由于列文向她求过婚,她拒绝了他,可弗龙斯基欺骗了她,如今她准备去爱列文,憎恶弗龙斯基了。 基蒂并没有说出一句这样的话;她只诉说着她的精神状态。“我没有什么痛苦,”她说,渐渐镇静下来了;“可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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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看来都是可怕的、讨厌的、粗野的,尤其是我自己,这你能了解吗?你真不能想象我对一切都抱着多么卑劣的想法?“”哦,你会有何卑劣的想法?“多莉微笑着说。”最恶劣、最粗野的,我不能告诉你。 这不是忧愁,也不是烦闷,而是更坏的。 仿佛我心中的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丑恶的东西。 哦,我怎样对你说呢?“她继续说道,看出她姐姐眼睛里那种迷惑的神色。”爸爸刚才对我说的话……在我看来好像他以为我所需要的就是结婚。 妈妈带我去赴舞会:在我看来她就是要赶快把我嫁出去。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可是我却驱散不了这些念头。 所谓的求婚者——我简直看不顺眼。 我总觉得他们在打量我。 以前穿着舞衣处处走动对于我简直是一种乐趣,我欣赏我自己;现在我觉得非常羞愧和尴尬。 你想怎么办呢!还有,那医生……还有……“

    基蒂踌躇了一下;她本来想往下说,自从她心中发生这种变化之后,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在她眼里变得讨厌不堪了,她一看到他,她的想像里就不能不浮现出最粗鄙丑恶的概念。“啊,哦,我觉得一切都很粗野卑鄙,”她继续说。“这是我的病。 或许就会好的……”

    “但是你不要想这些……”

    “我毫无办法。我除了在你家里和小孩们在一起是不会快活的。”

    “可惜你不能到家去!”

    “啊,我要来的。我得过猩红热,我肯定要说服maman让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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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蒂固执己见,到她姐姐家里去了,小孩们果然都是患的猩红热,她一直看护着他们。 两姊妹把六个小孩安然地护理好了,可是基蒂却没有恢复健康,谢尔巴茨基一家就在大斋节出国了。

    四

    彼得堡的上流社会实际上是浑然一体:在那里大家彼此都认识,甚至互相来往。 可是这个庞大的集团又分成了一个个小团体。 安娜。 阿尔卡季耶夫娜。 卡列宁娜在这上流社会三个不同的集团里都有朋友和密切的关系。 一个是她丈夫的政府官员的集团,包括他的同僚与部下,是以多种多样的微妙的方式结合在一起,而又属于各种不同的社会阶层的。 安娜起初对这些人怀着近乎虔敬的感情。 现在她熟识他们所有的人,就如村镇上的人们互相熟识一样;她知道他们的习惯和弱点,和他们每个人的苦衷;她知道他们相互间的关系与从属的关系;知道谁袒护谁,每个人怎么样维持自己的地位,谁跟谁在什么事上观点一致,在什么事上意见分歧;可是这个男性的官僚集团,虽然利季娅。 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屡次劝诱,却从来不曾引起她的兴味,她躲开它。安娜接近的另一个集团是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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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以发迹的集团。 这个集团的中心是位利季娅。 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这是一个由年老色衰、慈善虔敬的妇人与聪明好学,功名心重的男子所组成的集团。 属于这个集团的聪明人之一称它作“彼得堡社会的良心”。

    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十分重视这个集团,安娜凭着她那善于同人相处的禀性,在彼得堡生活初期就和这个集团有了交谊。 现在,自从她从莫斯科回来以后,她觉得这个圈子叫人十分反感。 在她看来好似她和他们所有的人都是虚伪的,她在这个集团里面感觉得这样厌倦和不舒服,她尽量地少去拜访利季娅。 伊万诺夫伯爵夫人了。与安娜有关系的第三个集团是道地的社交界——跳舞、宴会与华丽服装的集团,这个集团一只手抓牢宫廷,以免堕落到娼妓的地位,这个集团中的人自以为是鄙视娼妓的,虽然她们的趣味不仅相似,并且实际上是一样的。 她和这个集团的联系是通过她的表嫂贝特西。 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而保持着的,这位公爵夫人每年有十二万卢布收入,安娜在社会界刚一露面她就格外喜欢她,给了她很多的照顾,把她拉进她的集团里来,嘲笑着利季娅。 伊万诺夫伯爵夫人那一群。“当我又老又丑了的时候,我也会那样的,”贝特西常说,“可是像你这样一位美貌的年轻女子,进那种养老院还未免太早。”

    安娜起初尽可能地避开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的集团,因为这里需要的花费超过她的进项,而且她心里也的确比较喜欢第一个圈子;但是自从她去莫斯科回来以后,情形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她避开她的道义的朋友而涉足于大交际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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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那些地方遇见了弗龙斯基,每当相逢都体验到一种激动的喜悦。 她在贝特西家里遇见他的次数特别多,原来贝特西是弗龙斯基一族的,是他的堂姐。凡是可以遇到安娜的地方,弗龙斯基都去,而且在可能的时候就向她倾诉爱情。 她并没有给他鼓励,但是每次遇到他的时候,会燃起第一次在火车上见到他时的那种热情。她自己意识到了,只要一看到他,她的欢喜就在她的眼睛里闪烁,她的嘴唇挂上了微笑,她克制不住这种欢喜的表情。开头安娜老老实实地以为她是不满意他那么大胆追求她的;但是从莫斯科回来以后不久,她赴一个她原来以为可以遇到他的晚会,而他却没有来的时候,她由于失望的袭击这才清楚地理解到她一直在欺骗自己,不仅没有使他觉得讨厌,并且成为她生活中的全部乐趣了。

    名歌星在举行第二次演出,所有社交界的人都到剧场来了。 弗龙斯基从正厅前排的座位上看见了他堂姐,没有等到幕间休息时间,就来到她的包厢里。“您为何没有来吃饭?”她对他说。“我真诧异情人们的千里眼,”她微笑着补充说,只让他听到;“她没有在。 等到歌。。 。 。剧演完了的时候来吧。”

    弗龙斯基询问般地望了她一眼。 她点了点头。 他以微笑对她表示感谢,就在她身旁坐下。“但是我还清清楚楚记得您的嘲笑啊!”贝特西公爵夫人继续说,她特别感兴趣地注视着这种热情的发展。“这一切都哪儿去了呢?您被抓住了吧,我的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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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是希望被揪住呢,”弗龙斯基浮着沉静的善良微笑回答。“老实说,假设我有什么怨言的话,那便是我给人抓得还不够牢哩。 我开始失去希望了。”

    “哦,您能抱着什么样的希望呢。”贝特西说道,为朋友感到委屈。“entendonsnous……”但是她的眼睛里面却闪烁着光辉,表示她跟他一样清楚地明白他抱着什么样的希望。“没有什么样的希望哩,”弗龙斯基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对不起,”他补充说,从她手里拿过望远镜,开始越过她裸露的肩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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