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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都起得很早,读着手中书卷,感受翰墨凝香。
一日清晨,轻步走出房门,路过花满楼的房间,忽然很想知道他起来了没有。心不在焉,脚下不觉一绊,一惊之下收不住声音,便“啊”地叫了出来,身体向一边倒去。
忽然眼前白影一闪,是满楼,揽住了我纤细的腰,将我抱住。看着他尚且凌乱的外衫和未系的衣带,心下蓦然一阵感动。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语气中却有一丝心疼与责备:“怎么这么不小心,还好吧?”
我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却深邃如空谷幽涧,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我想此刻,我的脸一定蒙了淡淡的红纱,不同于平日冰雪般的素白。
忽然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我急忙推开花满楼,脚下站定,抬眼看去,竟是秀青姐姐。
秀青姐姐看着我们,目光在我们二人之间徘徊,眼中带着一抹戏谑的笑意。我不觉脸上发烫,微微低头——我,是在害羞吗?我,也会害羞吗?迅速地抬眼瞥了一下花满楼,他的脸上竟也泛起淡淡的红晕。
秀青姐姐笑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秀青姐姐未嫁时是出了名的伶牙俐齿,看来这句已是口下留情了。
气氛有些停滞,满楼的语气略带尴尬:“没有,在下正要进屋。失陪了。”便转入屋内。
我与秀青姐姐并肩而行,穿过绿衣点点的梅林,走入一片白色的蔷薇中——万梅山庄,并非只有梅树。朝阳未起,四周已亮,天边一片微白。
“秀青姐姐怎么起得这么早?”我打破了沉默。
“今日醒得早些,不想再睡,便想来看看你。”她微笑。
我们在蔷薇的白色中停步,秀青姐姐看着我,道:“你喜欢花满楼?”
我一怔,本能告诉我应当否认,可却偏偏说不出口。
秀青姐姐眼里的笑意更深,又道:“喜欢就说出来,自己的幸福,要努力争取才是。我觉得,花满楼也喜欢你呢。”
我淡淡一笑,语气漠然:“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
秀青姐姐有些惊讶,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什么。
我继续说:“他是个好人,对所有人都宽厚包容,总是替别人着想,我只是所有人之一。而我,也只是把他当朋友。我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他的人生百年,只需一眼,便可看透——我们是两条平行线,虽有一时的相伴,却永远没有交点。”我的语气平静得惊人,仿佛在叙述一个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故事跌宕起伏,而我,只是旁观者,未曾入戏。
秀青姐姐有些语塞,又道:“那,在你眼中,他的人生应当如何呢?”
我的目光望向天边,脸上着了淡淡的笑意——发自内心的微笑,道:“他会继续在百花楼,给需要的人伸出援手,行侠仗义,帮着陆小凤解决麻烦。”
“然后呢?”
“然后他会在父母的撮合下,娶一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知书识礼、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琴瑟和谐,夫唱妇随。”
“然后呢?”
“他们会有很多孩子,儿孙满堂,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然后呢?”
“他的武功越来越高,声望也越来越高,成为后世传颂的一代大侠。”
“那,你呢?”
“我?我当然是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过自己的人生,应该会行医济世、写诗作词,或许偶尔会有意无意地关注一下他的消息,有时会悄悄看他一眼,也或许会望着他的方向,默默地为他祝福吧。”我轻轻一叹,一叹万年——到他子孙绕膝,大概还要过很久,很久,而我,应该活不了那么长吧。那,就让我的墓,面向他而立吧。
从很早以前的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和花满楼之间,是没有结局的。从未开始,何来结局?从未握住,何来放手?不可能的事情,我从不去想。何况,自己是一个不能去爱的人啊。有时候觉得自己,理智得可怕。
素洁的花瓣片片零落,因风而起,萦绕在我的发际,飘落到我秀肩。白色的花雨中,一位女子,白衣如雪,久久伫立,衣袂翻飞,翩然若仙,淡然,孤寂,却又坚定。仿佛要化作一缕花尘残灰,随那雪色的瓣,飘散天际。
我,悼念的,是一段从未存在过的感情。无始,亦无终。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第十九章 妙语联珠玉
与花满楼并辔山间,清风拂面,花香伴着木叶的清香,迷醉人心。
陆小凤早些日子已离开万梅山庄,东游西逛地往朱停家去了。朱停女儿的满月酒请帖早已发下,只不过为了让我好好养伤,我和花满楼前日才出发,大概能提前三天到达。我的伤经过快两个月的休养,已经完全康复。
不觉日上三竿,骄阳当空。花满楼微微侧首,问道:“灵儿,你身体刚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玩心忽起,一笑道:“当然好了。前路赤日炎炎,试问能行几步?”
满楼摇摇头,指着旁边 一棵亭亭如盖的松树笑道:“这里凉风习习,何妨暂坐片时。”
两人下马,我正要坐在松下青石上,满楼从包袱中拿出一席软垫,铺在石上,示意我坐在上面。心中不觉一动——他是怕我伤后体虚着凉特意准备的,否则习武之人何需这些呢。
坐看四周,这里当真是风景怡人,左山右水,青川东逝,碧波滔滔,浅滩白石,孤鸿静立。
我脱口吟道:“鸿是江边鸟。”
满楼轻摇纸扇,清风扬起墨丝,说不出的丰神隽美,微笑道:“蚕为天下虫。”
望一眼江边涨落起伏的白浪,我道:“少水沙即见。”
满楼随即道:“是土堤方成。”
我们相视一笑,这两比拆字联对的都极为工整。忽然发现他的纸扇虽在我们二人中间,却明显是为我而摇——他对所有人都是如此细心。
一番休整饮食之后,继续催马前行,前方一片青青竹林,挺拔如云,翠色欲滴,阵阵竹香乘着清风,在我们身边萦绕。
满楼微微一笑,道:“茎生大地,根饮甘泉,未出土时先有节。”
如此雕虫小“对”,如何难得倒我。我答道:“枝横云梦,叶拍苍天,到凌云处更虚心。”
我的脸上现了戏谑的笑意,道:“山竹无心,空生几对枝节。”反其意而用之,看他如何应答。
满楼笑道:“河藕有眼,不染半点污泥。”
一阵西风吹过,舞动衣袂。满楼道:“爽气西来,云雾扫开天地憾。”
我应声答道:“大江东去,波涛洗尽古今愁。”
我们继续策马前行,良久,他的眼中带着幸福的笑意,说道:“春蔷薇,夏牡丹,秋菊冬梅,我乃护花者。”
我暗自一笑,柳眉一挑,道:“东启明,西长庚,南箕北斗,吾本谪仙人。”
满楼笑道:“既为仙人,那么,水仙子持碧玉簪,风前吹出声声慢。”这一比上联可不简单,短短一句,嵌入了《水仙子》《碧玉簪》《声声慢》三个词牌,均用比拟,形象生动,的确难对。看来刚刚便已准备好,专等我入套。
我岂能这般被他算计住。我柳眉微蹙,无奈此联太难,只得心中暗暗叫苦,集中心神思索。低头凝思许久,忽然看到自己素白的绣鞋,心中一动,眼中溢满得意之色,喜不自胜道:“虞美人穿红绣鞋,月下引来步步娇。此对如何?”
“好对!”他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道,“以《虞美人》《红绣鞋》《步步娇》三个词牌入对,对仗工稳,音韵铿锵,珠联璧合,妙趣天成,果真让人拍案叫绝啊,花某佩服。”
我向他略一抱拳,双眉轻扬,得意地笑道:“多谢夸奖,在下当之不愧。”
黄昏日暮,月上柳梢头。正准备在小镇中投店,满楼抢先勒缰下马,走过来扶我。我搭上他有力的手掌,轻轻跃下,自然地抽出自己的柔荑,不露痕迹地与他保持距离,略一拱手道:“揖让月在手。”
他微微一笑,纸扇轻摇,清风吹起墨色的长发,拂过他柔和不失阳刚的面颊,衣袍翻飞,卓然潇洒:“摇动风满怀。”
略一点头,转身步入店中,却忍不住再望他一眼——君子如玉。
月度银墙,一夕如环,玉抹栏杆,清辉满庭。
举头望明月,低头却看到了——他,手摇折扇,翩翩君子,全身泛着淡淡的月白光华,仿如羽化之仙,微笑着向我走来。但那神情之中似乎多了几分郑重,连微笑也仿佛别有深意,眼中有些深邃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让我心中莫名地隐隐不安。
“片月为船,撑入银河七姊买。”他刚一走近,尚未开口,我便抢先说道。他什么都还没说,我就已经在急着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他,希望这样能让他忘了之前要说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似乎是想要逃避什么。
他微微一怔,笑道:“繁星布局,变成棋子八仙移。”
收束住不宁的心绪,我的思维高速运转,下午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又急忙接上道:“贪看白鸟横春浦。”
他依旧微笑,眼角带着些许宠溺:“不觉青林没暮湖。”
“马足踏开岸上沙,风来复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一边思考上联拖延时间,一边想办法尽快结束这场对话,《孙子兵法》说得好“敌则能战之,不若则能逃之”,三十六计走为上。
“橹梢拨动江心月,水定还原。”他笑着摇摇头,神色又郑重了几分,道,“灵儿,不要再玩了,我有话对你说。”
我心中一紧,看来避无可避了,硬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