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生物彼此吞食。腐烂物便是食物。这是地球上的令人惊恐的扫除。人,是食肉的,因此也是埋葬者。我们的生命是死亡造成的。这便是可怕的规律。我们便是坟墓。
在我们的昏暗的世界里,这种秩序的必然性产生了怪物。你问:“有什么用?”这就是答案。
这是解释吗?这是对问题的回答吗?可是为什么没有另一个秩序呢?问题又出现了。
让我们生活吧,就这样。
可是,让我们尽力使死亡成为进步。让我们希望世界上少一点儿黑暗。
让我们听从良心对我们的引导。
因为,让我们永远不要忘记,最好的事只有最好的人才能发现。
① 博内(1720—1793),瑞士哲学家,博物学家。
② 若弗鲁瓦·圣蒂莱尔(1772—1844),法国博物学家。
③ 居维叶(1769—1832),法国动物学家,创建比较解剖学和古生物学。
三 深渊里的另一种战斗
这就是几分钟来吉里雅特落入它的掌握中的那个怪物。
这个怪物是这个岩洞的居住者。它是这个地方的吓人的精灵,水中的黑暗的魔鬼。
所有这些壮丽的景色都是以这个可怖的东西为中心。
上个月,吉里雅特第一次进入这个岩洞的那一天,他在隐蔽的海水的微浪中模糊地看到的那个黑黑的轮廓,便是这条章鱼。
它是在自己的家里。
当吉里雅特因为追找螃蟹第二次进到这个岩洞的时候,看到一条裂缝,他以为螃蟹就躲在那里面,而章鱼却在这个洞里窥伺着。
能够想象得到这样的等待吗?
如果想到在这个深渊里有凶险的和耐心的埋伏,那么就没有一只鸟敢孵蛋,没有一只蛋敢孵出小鸟,没有一朵花敢开放,没有一只乳房敢喂奶,没有一颗心敢爱,没有一个灵魂敢飞翔。
吉里雅特将胳臂伸进洞里,章鱼逮住了他。
它紧紧抓牢他。
他成了给这只蜘蛛捉住的苍蝇。
吉里雅特已经给水没到了腰部,他的肌肉收缩的双脚踩在光滑的圆圆的卵石上,右胳臂被章鱼直伸出的带子牢牢缠绕,动也不能动。它的上半身给这令人心惊胆战的带子盘来盘去,几乎看不见了。
章鱼的八条腕,三条粘在岩石上,五条粘着吉里雅特。它一边紧扣住花岗岩,一边紧拉着吉里雅特,就这样,把他这个人系在岩礁上。吉里雅特的身上给贴着二百五十个吸盘。他既恐慌又厌恶。他给一个巨大的拳头紧紧握住了,它的有弹性的手指将近一米长,在里面长满了活的脓疱,会挖进你的肉里。
我们说过,任何人都挣脱不了缠在身上的章鱼。如果想试试,那肯定会给缠得更紧。而且它只会越缩越紧。你越是用力,它的力气也越是大。你越是摇动,它越是箍牢。
吉里雅特只有一个对付的办法,就是用他的刀。
他只有左手是自由的,不过我们知道他用左手非常有力,简直可以说他有两只右手。
他的左手握着打开的刀。
章鱼的触角是割不断的,它们是一种不可能切开的皮革,在刀刃下面它们会滑掉。此外它们贴得那样紧,在这些皮带上切一个口子就会切破你的肌肉。
章鱼是令人生畏的,可是有一个法子可以用来对付它。塞尔克的渔夫懂得怎样做。谁在海上看见过他们做的一些很突然的动作,谁就会明白了。鼠海豚也知道用这个法子。它们会咬断乌贼的头。所以,在大海上常会看到没有头的枪乌贼、乌贼和章鱼。
确实章鱼只有头部最容易受到攻击。
吉里雅特知道这一点。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大的章鱼。一开始,他就觉得被一样大家伙逮住了。换了别人准会不知所措。
对付章鱼就像对付公牛,应该抓住时机,那就是公牛低下脖子的一刻,章鱼伸出头的一刻,这一刻转瞬即逝。谁错过这个机会,他便会倒霉。
我们刚才说的这一切只是几分钟里发生的事。可是吉里雅特已经感觉到二百五十个吸盘的吸力在不断加强。
章鱼是奸诈的。它竭力想先使它的猎物失去知觉。它逮住了他,然后尽可能地等待。
吉里雅特握着他的刀。吸盘吸得更狠了。
他盯住章鱼看,章鱼也盯住他看。
突然,章鱼从岩礁上松开它的第六根触角,向吉里雅特甩过去,想抓住他的左臂。
同时,它迅速地伸出头。过了一秒钟,它的兼做肛门的嘴贴到吉里雅特的胸膛上。吉里雅特两胁全是血,两条胳臂给捆得牢牢的,像一个死人一样。
可是吉里雅特警惕地戒备着。他受到监视,他也监视着对方。
他避开了那根触角,当那个怪物要咬他的胸膛的时候,他握着刀的拳头向它猛击过去。
对立的双方都在痉挛,一方是章鱼,另一方是吉里雅特。
这就像两道闪电在搏斗。
吉里雅特把刀尖刺进那扁平的黏糊糊的部分,如同挥舞一圈鞭子那样转了一转,在它的两只眼睛四周挖出一个圆圈,于是他割下了它的头,好像拔掉一颗牙一样。
一切结束了。
怪物全身倒了下来。
它像一件脱下来的衬衣。抽水泵毁坏了,真空消失了。四百只吸盘从岩礁和人身上同时松开。这件破烂衣服沉到了海底。
吉里雅特因为经过一番搏斗这时直喘气,他看到在脚底下的卵石上有两堆不成形状的胶质的东西,一堆是头,另一堆是余下的部分。我们说是“余下的部分”,因为不能说那是身体。
尽管这样,吉里雅特还是害怕它会垂死挣扎,向后退到它的触角碰不到的地方。
可是那个怪物已经完全死了。
吉里雅特合上了他的刀。
四 没有隐藏,也没有消失
他杀死章鱼正是时候。他几乎快闷死了,他的右臂和上半身发出紫色,出现了两百多处肿块,有好多处已经涌出血。医治这些创伤的药便是海水。吉里雅特浸在海水里,同时用手掌擦自己右臂和上半身。肿块经过这样的磨擦都消失了。
他向后退,在海水里浸下去更深,不知不觉地靠近了他曾经注意过的那个小洞穴,就在他被章鱼缠住的那条裂缝旁边。
这个洞里没有水,在洞穴的大石壁下面歪斜地伸展。卵石在那儿堆积,使洞底增高,高出平时涨潮时的水位。这个凹进去的口子是一个相当大的扁圆的拱形,一个人弯下身子便能进去。海底下的洞的绿光照进去,将里面稍稍照亮。
吉里雅特急急忙忙地擦着他的肿起的皮肤,偶然间无意识地抬起了眼睛。
他的眼光一直透进这个小洞穴。
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他仿佛看到在这个洞底的黑暗里有一张带着笑容的脸。
吉里雅特从来不知道有“幻觉”这个字眼,不过他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和似非真实的东西神秘的相遇,这在自然界中是会发生的,为了解释不致有困难,我们将它称做“幻觉”。不论是错觉,还是事实,总之是有一些幻象出现。谁在那儿就能看到它们。我们曾经说过,吉里雅特是一个爱沉思的人。他像先知一样伟大,有时会产生幻觉。在荒僻的地方冥想是不会不遭到恶果的。
他是在夜里出来活动的人,他相信有幻影,这些幻影使他不止一次地惊慌得发愣。
这个凹洞非常像一座石灰窑。它是一个低矮的壁龛,好似篮子的柄,陡峭的拱顶越向前越狭窄,一直通到这个地窟的尽头。在那儿,卵石堆和岩石的拱顶连接在一起,死巷也到头了。
他走了进去,低着头,向着在洞底的东西走。
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笑。
那是一个死人的头。
不仅仅有头,还有一具骨骼。
一具人的骨胳躺在这个小洞穴里。
遇到这样的事,胆大的人当然想看个明白。
吉里雅特向四周看了一遍。
他的四周是许多螃蟹。
这些螃蟹一动也不动,看样子全死了。这些螃蟹不能动,因为它们都只剩下了壳。
它们在塞住岩洞的卵石堆上面东一点西一点地散开,如同奇形怪状的星星。
吉里雅特的眼睛注视着别的地方,他走在螃蟹壳上面也没有感觉到。
吉里雅特走到了地窟的尽头,那儿有更大的一堆东西,是触角、脚和上颚混在一起,不动地竖立着。螃蟹的螯张得很大,没有再并拢。在它们的有刺的硬壳底下的骨质的壳一动不动。有几个翻转过来,露出了它们青灰色的空心。这堆东西很像许多围攻者,像一团荆棘一样混乱。
那具骨骼就在这堆东西下面。
在这堆乱糟糟的触手和壳底下能够看到带纹的颅骨,脊椎骨,股骨,胫骨,连着指甲的多节的长手指。肋骨的架子里全是螃蟹。有一颗心曾在那儿跳动。海里的霉菌盖满了眼眶。帽贝把它们的粘液留在鼻腔里。此外,在岩礁的这个角落,没有海藻,没有水草,也没有一点风。一切都静止不动,牙齿在冷笑。
这个令人不安的笑容是死人的头显示出来的表情。
这座神奇的海底宫殿,处处点缀着和镶嵌着海里的宝石,它终于暴露出来,公开了它的秘密。这是一个窝,章鱼就住在这里面;这是一个坟墓,一个人就躺在这里面。
深处的海水在这些石头上面抖动,发出了反光,使得骨骼和动物的不动的可怕形象也隐约摇动起来。这可怕的一堆螃蟹,好像刚吃完了饭。这些壳仿佛吃了这具骨骼。没有比在这死去的猎物上死去的寄生虫更古怪的了。这是死亡的凄惨的延续。
吉里雅特的眼皮底下是章鱼的食品柜。
景象凄凉,在这儿清楚地暴露出极其恐怖的事实。螃蟹吃掉了死人,章鱼吃掉了螃蟹。
在尸体旁边没有任何残存的衣服。死去的人在被逮住的时候想必是赤身露体的。
吉里雅特专心地仔细察看着,他把螃蟹壳从死人身上全拿掉。这个人是谁呢?尸体给解剖得十分巧妙,简直像是准备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