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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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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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鲁拉死了。”她说。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把切肉的刀叉扔在桌布上,跑出了饭厅。来到大街上,大声呼唤姐姐的名字,可连影子也没见到。克拉腊让仆人去拿她的大衣,等丈夫从门外进来的时候,她一面穿大衣,一面拿着汽车的钥匙。
    “咱们到安东尼奥神父那儿去吧。”她对埃斯特万说。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埃斯特万心中忐忑不安,驱车在贫民区寻找安东尼奥神父的老教区。他已经多年没到这儿来了。他们进门的时候,安东尼奥神父正在往破法衣上钉扣子。他们把菲鲁拉的死讯告诉了神父。
    “不可能! ”神父喊道,“两天前我还跟她在一起,当时她身体和心情都挺好嘛。”
    “请您带我们到她家里去,神父。”克拉腊恳求说,“为什么要这样,我心里明白。她死了。”
    克拉腊一再坚持,安东尼奥神父只好陪同前往。他领着埃斯特万走过几条窄小的街道,来到菲鲁拉的住处。在菲鲁拉独自一人过活的那几年,她住在一个大杂院里。年轻时,她常去这种大杂院,也不管居民们乐意不乐意,硬为他们念玫瑰经。走到离大杂院还有几条街的地方,特鲁埃瓦不得不把车停下来。路越来越狭窄,只能步行或骑自行车通过。三个人徒步往里走,躲开从下水道里溢出来的脏水潴成的一个个水洼,绕开一堆一堆垃圾,野猫像暗影似的在垃圾堆上刨食。这个大杂院里有一长排破旧不堪的房子。全是一式的水泥房,又矮小又简陋。一个门,两扇窗户,墙上涂着棕褐色,破破烂烂,十分潮湿。通道上拉着铁丝,白天用来晒衣服。他们来到的时候,铁丝上空着,似有若无地在空中摇摆。通道中央只有一处供水的地方,院子里所有住户都从这里取水。整条通道上只有两盏路灯。安东尼奥神父向一位老妇人问了声好。她正站在水槽旁边,等着从水龙头流出的细细的水流灌满水桶。
    “您看见菲鲁拉小姐了吗? ”他问。
    “大概在家里吧,神父。这几天我一直没见着她。”老妇人说。
    安东尼奥神父指了指一间房子。这间房屋同其他房子一样可怜,墙皮已然剥落,十分龌龊。可是只有这户人家的大门旁边挂着两个陶罐,里边养着几小丛天竺葵——那是穷人的花。神父敲了敲门。
    “进去吧! ”老妇人从水槽那边喊道,“小姐的门儿从来不上锁。再说,也没什么可偷的! ”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打开门,叫了声“姐姐”,可他不敢进去。克拉腊先迈进门槛。里面一片漆黑,迎面扑来一股浓郁的薰衣草和柠檬的香味儿。安东尼奥神父划着一根火柴。暗影中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一小圈儿。他们还没来得及朝前走出一步,或者看清周围的东西,火光就熄灭了。
    “请在这儿等一会儿,”神父说,“这屋子我熟悉。”
    神父摸着黑往前走,不一会儿便摸索着点上一支蜡烛。神父的身影突然显现出来。烛光摇曳,从半腰直照上来,使神父的脸显得怪模怪样,巨大的黑影在墙壁上晃来晃去。克拉腊在日记中详详细细地记下了这个场面,仔细描绘了那两个黑黝黝的房间。潮气弄得墙壁上水渍斑斑;浴室又小又脏,没有自来水;厨房里剩下几块硬邦邦的面包,罐子里只有一丁点儿茶叶。在克拉腊看来,菲鲁拉这间住房的其他地方同她在噩梦中曾经看到的大体相像。自从菲鲁拉在街角大宅院的饭厅里向她告别的时候起,噩梦就开始了。克拉腊觉得,那里像个估衣铺,或者说像一个下等流动剧团的后台。墙上有几根钉子,上面挂着过时的衣服、羽毛围巾、几小块破皮子、人造宝石项链、半个世纪前就没人再使用的帽子、带着破旧花边的退了色的衬裙。还有几件衣服,过去大概相当华美,如今已经失去昔日的光彩。不知为什么还有几身海军上将的军服上衣和主教的十字褡。所有的东西杂乱无章,七零八落,蒙着陈年的积尘。地上胡乱丢着几双缎子鞋、演出用的手提包、镶着假珠宝的腰带、吊带,甚至还有一把军校学员使用的冷森森的军刀。克拉腊还看到可怜的假发、放化妆品用的家什儿、空瓶子和其他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遍地狼藉。
    两间屋子中间有一扇窄门。菲鲁拉躺在另一间屋子里的床上。她打扮得好像奥地利女王。穿了一件虫子蛀了的天鹅绒衣服,内套黄色塔夫绸衬裙,头上端端正正地戴着一副歌剧演员使用的鬈发头套。她身边没有一个人,谁也不知道她在临终时是怎么挣扎的。估计她死了已有好多小时了。老鼠已经啃掉了她的脚趾头。她扮演的“女王之死”真是妙极了。在凄风苦雨的一生中,她的脸上从来没有流露过像现在这样甜蜜而镇定的表情。
    “她喜欢穿旧衣服,要么是二手货,要么是从垃圾堆捡来的。她爱化妆,戴这些假发套。她从来不伤害别人,在临死前几天,还为拯救罪人念玫瑰经呐。”安东尼奥神父解释说。
    “让我一个人和她待一会儿。”克拉腊用坚定的口气说。
    两个男人来到院子的通道上,邻居们开始往那儿聚拢。克拉腊脱掉白色呢子大衣,挽起袖子,走到大姑姐身边。她轻轻取下她的头套,才看见菲鲁拉的头发快要掉光了,显得那么衰老,那么可怜。仿照几小时前大姑姐在饭厅里吻她的样子,她也在菲鲁拉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旋即镇定地为她做好人殓前的各种准备。她把菲鲁拉的衣服脱掉,给她洗澡,仔细地、一处不落地给她涂上肥皂,掸上香水和香粉,满怀深情地为她梳理她那几根头发。找出几件最古怪又最漂亮的衣服给她穿在身上。最后又给她戴上歌唱演员的发套。菲鲁拉生前曾为克拉腊百般操劳,这也算弟媳妇对她的报答吧。克拉腊一边忍住气喘紧着忙活,一边告诉她布兰卡已经长成一位大小姐,还讲了那对孪生兄弟、街角大宅院和乡村的情况。“但愿你能看到我们是多么想你,大姑姐,我是多么需要你帮着照看这个家。你知道,我不会干家务事,男孩子淘气得要命,只有布兰卡是个惹人疼的孩子。你在三星庄园亲手种下的绣球花开得非常漂亮,有几株开出了蓝色的花朵。我在肥土里放了几枚铜钱,让它开蓝色的花。这是大自然的奥秘。每当我把鲜花放进花瓶时,就会想起你;没有绣球花,我也想起你。我永远怀念你,菲鲁拉。自从你离开我以后,还没有一个人像你那样疼爱我。”
    收拾完毕,克拉腊又跟她说了会儿话,边说边用手抚摸她。然后,把丈夫和安东尼奥神父叫进来,让他们准备安葬事宜。他们在一个饼干盒里发现了几个原封未动的信封,这是近些年来埃斯特万按月给姐姐寄来的钱。克拉腊把信封交给神父去办慈善事业,她相信菲鲁拉生前也是千方百计要把钱派上这个用场的。
    神父留下来守着死者,免得老鼠再有行为不恭之处。埃斯特万出来的时候,已经临近午夜。火杂院的街坊四邻聚在门口议论纷纷。他们推开好奇的人群,赶走在人群中嗅来嗅去的狗,挤了出来。埃斯特万拉住克拉腊的胳臂,几乎拖着她迈开大步走开了,连脏水溅到他那条英国裁缝精工缝制的灰裤子上也顾不得了。他很生气,姐姐到死还像他儿时那样让他难堪。他回想起童年。姐姐出于阴暗的心理,整天对他关怀备至,让他觉得欠了她一大笔一辈子也偿还不清的恩情债。他又一次体验到那种屈辱感,一站在姐姐面前,他就有这种感觉。他讨厌姐姐的牺牲精神、庄重的仪表、安贫乐道的品格和坚定不移的贞操,他觉得这些不啻是对他的自私自利、贪淫好色和权欲本性的无声指摘,他嘴里嘟囔着:倒霉蛋,见你的鬼去吧! 自从把菲鲁拉赶出家门以后,连老婆也不再属于他了,对此,即使在内心深处他也不愿意承认。
    “她有的是钱,干吗要这样生活? ”埃斯特万喊道。
    “因为除了钱以外,她一无所有。”克拉腊用甜丝丝的声音反驳说。
    在分开的几个月里,布兰卡和佩德罗第三通过邮局互寄情书。佩德罗第三用个女人的名字署名,布兰卡一收到信就藏起来。有一两封信落到老奶奶的手里,但她不识字。即使识字,也看不明白那些暗号代表什么意思。这也算万幸吧,否则她的心脏一准受不了。冬天,布兰卡在学校的劳作课上学着用苏格兰毛线织背心,一边织一边想着佩德罗第三的身材。夜里,她抱着毛背心睡觉,呼吸着羊毛的气味儿,幻想着他也睡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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