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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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 第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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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兰卡摸着黑儿找到开关,拉亮了电灯。屋子很宽敞,四壁涂着黑漆,窗户上挂着厚厚的黑窗帘,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实的暗色地毯。举目四望,到处是聚光灯、电灯和灯罩。还是在老佩德罗·加西亚的葬礼上,布兰卡第一次看到让摆弄这些玩意儿的。当时,他兴冲冲地先给死人拍照,又给活人拍照,最后把大家惹火了,农民把胶片扔在地上,直用脚踩。布兰卡惴惴不安地朝四下里扫了一眼,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虚幻的世界之中。她绕过箱子朝前走了几步。箱子打开着,里面有各个时代装饰着翎毛的衣服、拳曲的假发和华丽的帽子。在一根从天花板上悬垂下来的金黄色吊杆前,布兰卡站住脚步。吊杆上挂着一个卸掉四肢的模特儿,大小和普通人一样。布兰卡还看到屋角有一只涂了防腐油的死羊驼,桌上散放着几瓶琥珀色的酒,地上还有几张奇异的兽皮。不过,最让她吃惊的还是那些照片。一见照片,布兰卡惊得目瞪口呆。在让·德·萨蒂尼工作室的墙壁上挂满让人看了难受的色情照片,暴露了丈夫的隐秘的本性。
    布兰卡是个反应迟钝的人,看了好半天才弄明白摆在眼前的是些什么东西,她在这种事情上还缺乏经验。她和佩德罗第三一起走过一条漫长的路。乡村里,寂静无声,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下,他们不慌不忙,心情舒畅地走过树林、麦田和小河。直到最后阶段,才水到渠成,体验到什么是男女爱情。她没来得及经历少女的烦躁。在学校里,女学生们偷偷地阅读违禁小说,成天想的是情意绵绵的美少年和春心萌动的处女,而她却坐在修女院的洋李树荫下,闭上眼睛,准确无误地温习着和佩德罗·加西亚第三一起度过的美妙时光。佩德罗第三把她拥在怀中,充满柔情蜜意,拨动了她深藏的心弦,就像拨动他那把吉他。本能刚刚觉醒,就得到了满足,因此从未想过热恋还会有其他形式。比起她期望看到的专爱惹是生非的干尸来,那些不堪入目的乱七八糟的场面更是令人干百倍惊愕。
    布兰卡从照片上认出家里雇用的所有仆人的面孔。印第安奴仆一个不漏,全在上面。人人赤身露体,就像上帝把他们送到世上来那种样子,或者胡乱披着戏装。她看到有厨娘的相片,看到涂防腐油的大羊驼骑在跛足的女用人身上,看到那个伺候他们吃饭的面无表情的印第安人,像初生婴儿似的光着身子,汗毛稀少,两脚短小,石雕似的一张脸,一副呆板的表情。
    一时间布兰卡简直不知所措,最后,一阵恐惧感攫住了她。她竭力冷静下来,好好思索思索。记得新婚之夜让·德·萨蒂尼说过,他对夫妻生活没什么兴趣。此时,布兰卡才明白这番话的含义。她也隐隐约约地悟出了为什么那个阴鸷的印第安人能有那么大的势力,为什么用人们背地里嘲笑她。她觉得自己成了被押解到地狱门口的俘虏。这当儿,胎儿在她腹中动弹了一下。布兰卡像听到警钟似的打了个冷战。
    “孩子! 我要带你离开这儿! ”布兰卡捧住肚子,大声说道。
    她跑出“实验室”,闪电般地穿过院落,直跑到街头。中午,天气酷热,阳光刺眼,布兰卡才恢复了现实感。她很清楚,肚子里怀着九个月的孩子,她不可能走出很远。于是,又折回房间,把能找到的钱全都带上,从给孩子准备的华丽的衣服里抽出几件,打成个小包袱,然后朝车站走去。
    布兰卡坐在月台的一个粗陋的木凳上,怀里抱着包裹,张大惊恐的眼睛。需要等上几个小时,火车才能到站,她咕咕哝哝地祈祷着,但愿当伯爵回到家里看到“实验室”的门被拆了,不会出来拼命找她,强令她回到笼罩着一片妖气的印第安人王国,但愿火车加快速度,准点到站;但愿婴儿先不要在腹中‘躁动,弄得她五内如焚,容她赶在婴儿出生前回到父母家中;但愿自己有足够的力气顶住这两天不停歇的长途跋涉;但愿生的愿望能压倒突然袭来的可怕的忧伤。布兰卡咬紧牙关等待着。
                                 第九章
                              小姑娘阿尔芭
    阿尔芭是逆产。这可是个好兆头,一辈子福星高照。外祖母克拉腊在孩子后背上找啊找啊,终于找到了一块星状黑痣。大凡到世间来享清福的人都有这样的黑痣。阿尔芭出生后第二天,克拉腊向大家宣布:“甭为这孩子操心。她准有福气,准能过好日子。皮肤错不了,一辈儿传一辈儿嘛。我都这么大岁数啦,还没有皱纹呐,从来没长过疙瘩。”大家一听这话也就不为她今后如何生活操心了,反正星辰相合,小姑娘造化大着呐。在黄道十二宫中,小姑娘处在狮子座。外祖母仔细看了天宫图,用白颜色在一本黑纸相册上记下了她未来的命运。把小姑娘的几绺绿色胎毛和落草后不久剪下的指甲也粘在相册上,还贴上几张能看出她当时模样儿的相片。小家伙个头儿特别小,脑袋光秃秃的,皮肤白皙,皱皱巴巴,只有那双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睛从摇篮时期就有一种老成睿智的表情。孩子的生身之父就有这么一双眼睛。母亲的意思是管她叫“克拉腊”。可外祖母不同意家里人重名,认为那样会把她的生活记事本搅得乱七八糟。于是,大家到同义词词典里去找,发现在一系列表示“明亮”的同义词当中最后一个是“黎明”。好多年后,阿尔芭想,一旦自己有了女儿,再找到一个既表示同样含义又能当名字用的词儿就很难了,也曾为此焦急万分。布兰卡提出可以用外语嘛,这样一来,选择面就宽多了。
    下午三点钟,窄轨火车行驶在沙漠腹地,阿尔芭差点儿生在火车上。真要是那样,照天宫图来看可就要了命了。幸好她在妈妈的肚子里又坚持了几个钟头,总算出生在姥姥家里。日期、生辰、地点和星位恰恰相宜。布兰卡事先没打招呼,突然回到街角大宅院。她浑身是土,披头散发,眼圈儿发黑。阿尔芭躁动着要出来,疼得她弯腰折背,脑袋几乎碰着地。她拼命敲门。门一打开,她像阵狂风似的冲了进去,一步不停直奔缝纫室。克拉腊正在里边给未来的外孙女儿缝制最后一件精致的小衣服,只剩下几针了。经过长途跋涉,布兰卡一进屋就摔倒在地上,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只听汩汩汩一阵水响,她觉得肚子似乎炸裂开来,好像全世界的水都从她两腿间滚滚流出。克拉腊叫喊了几声,用人们和海梅闻声赶来。这几天,海梅正在家里追求阿曼黛。大家七手八脚把布兰卡挪到克拉腊的房间里,撂在床上,把她身上的衣服撕扯下来。这工夫儿,阿尔芭开始露出了小小的身体。海梅舅舅在医院里接过几次生。他用右手使劲抓住阿尔芭的屁股,左手手指伸进去,探寻婴儿的脖子,解开勒在脖子上的脐带,帮她出生。听到喧闹声,阿曼黛也急忙跑来,用全身力气挤压布兰卡的肚子。克拉腊俯下身体,盯住女儿痛楚的面庞,把蒙着纱布的茶叶过滤器凑近她的鼻子,滴入几滴乙醚。阿尔芭很快就落草了。海梅从她脖子上摘下脐带,把她头朝下举在空中。只听“啪啪”两巴掌,阿尔芭这才喘过气来,开始了痛苦的人生旅程。阿曼黛从书上读到过有关非洲部落习俗的内容,也主张返回大自然。她从海梅手里夺下初生婴儿,满怀爱怜地把她放在母亲温暖的腹部,为她排遣一下初到人间的悲苦。母女俩赤身露体,抱在一起,稍事休息。其他人忙着打扫产房,更换床单,给孩子铺上第一块尿布。当时,大家都很激动,谁也没有注意到大衣柜里藏着个小米格尔。他战战兢兢地不敢动弹,从半开半闭的柜门后面看到了接生的场面。只见从一个布满青筋、顶着根脐带的肉球里出来一个裹着淡青色眙膜的紫微微的小娃娃。这个场景深深印入他的脑海,一辈子也不能忘怀。
    阿尔芭在户口簿和教区档案里登记的时候,用的是父亲的法国姓。但是她一直不用这个姓,因为母亲的姓拼读起来要容易得多。外祖父埃斯特万·特鲁埃瓦不赞成这种坏习惯。一有机会就要说,孩子的爸爸尽人皆知,他的姓又受人尊敬,可偏偏要用妈妈的姓,好像孩子来路不正,生得不光彩似的,岂不是自找麻烦? 伯爵是阿尔芭的生身之父,埃斯特万不许任何人怀疑这一点。外孙女儿闷声不响地在家中蹒跚学步,显得笨手笨脚。埃斯特万却不顾常理,硬是希望早晚有一天能在外孙女儿身上看到法国伯爵的潇洒风度和温文尔雅的仪表。克拉腊闭口不谈这事。过了很久,有一次她见外孙女儿在花园里破损的雕像间玩耍,猛然觉出她和家里的人都不大像,更不像让·德·萨蒂尼。
    “她那双老成持重的眼睛究竟像谁呀? ”外祖母问。
    “像她爸爸那双眼睛。”布兰卡不经意地回答说。
    “是佩德罗.力口西亚第三吧,我估摸着。”克拉腊说。
    “嗯。”布兰卡承认了。
    在家庭里谈及阿尔芭的父亲只有这么一次。正像克拉腊在笔记本上写的那样,此事完全无关紧要,反正让·德·萨蒂尼已经从生活中消逝了。谁也没再听到他的音信。当时,布兰卡既没有独身女子的自由,又要受到已婚女子的种种约束,可她又没有丈夫。按说为了摆脱尴尬处境也该打听打听让的下落,然而谁也没去费这份儿心思。阿尔芭从来没见过伯爵的照片。妈妈把犄角旮旯搜寻了一遍,伯爵的照片见一张撕一张,连两个人挎着胳臂的结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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