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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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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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个圣诞节的夜晚,克拉腊送给外孙女儿一件绝妙的礼物。有一阵子,这件礼物居然取代了令人着迷的地窖。那是一只装颜料罐和画笔的盒子和一架小梯子。克拉腊同意阿尔芭在她房间的宽大的粉墙上随意涂画。
    有一次,克拉腊看见阿尔芭在小梯子上稳住身体,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画了一列装满动物的火车。她说:“画吧画吧,你能松快松快。”那些年,阿尔芭在卧室的四壁画出一大幅壁画。背景是奇花异草和她想象出来的各种野兽。她画的动物和罗莎绣在台布上的兽类以及布兰卡在窑里烧制出来的陶土兽类一样,都是不可能存在的。在这个背景上,她画出了儿时的愿望、回忆、痛苦和欢乐。
    两个舅舅和她很亲近,而她更喜欢海梅。海梅长得人高马大,毛发浓密。他大约每天要刮两次胡子,即使如此还像是蓄着一部凶神般的络腮胡须。两道漆黑的眉毛粗粗拉拉的。海梅故意把眉毛朝上梳,让外甥女儿觉得他更像魔鬼。他的头发硬挺挺的,像把刷子,天天涂发蜡也没有用,而且老是那么潮乎乎的。出来进去总夹着几本书,拎着工具箱。他告诉阿尔芭,他是一个偷首饰的贼,那只吓人的箱子里装着撬锁器和活扳子。小姑娘假装很害怕,其实她知道舅舅是医生,小箱子里装的是医疗器械。赶上下午下雨,两个人想出些充满幻想的游戏,消闲解闷。
    “把大象牵来! ”海梅舅舅下令说。
    阿尔芭走出去,用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回一只想象的大象。他们花上半个多小时喂它吃大象爱吃的青草,用土给它洗澡,保护皮肤不怕风吹日晒,把象牙擦得光润润的。同时,还热烈争论住在原始森林里有什么好处和不便。
    “这个小丫头儿早晚要发疯! ”有一次,特鲁埃瓦参议员看见小阿尔芭坐在走廊上阅读海梅舅舅借给她的医学著作,曾经这样说过。
    全家人当中只有阿尔芭有把钥匙可以进入舅舅的“书巷”,从那儿取书看。布兰卡认为,看书要有选择,有些东西对她那个年龄的孩子是不合适的。可是,海梅舅舅说,人不会读不感兴趣的东西;如果感兴趣,那就是成熟得能够读懂了。对洗澡,对吃饭,他也坚持同样的理论。他说,要是孩子不想洗澡,那是因为不需要洗;孩子饿了,再给她吃想吃的东西;机体比任何人都了解自身需要什么。在这两点上,布兰卡死不让步,她强使女儿保持严格的生活秩序和卫生习惯。结果,除了正常吃饭、洗澡外,阿尔芭还大口大口地吞食舅舅送给她的好吃的东西,一觉得热就用皮管子冲澡,而且一点儿也没有损害她的健康体质。阿尔芭希望海梅舅舅跟妈妈结婚,有这么个爸爸比起有这么个舅舅来,她觉得心里更踏实。别人告诉她,这种结合叫乱伦,生下来的孩子都是傻子。从那以后,她就认定星期四到妈妈的作坊来的学生都是他们的舅舅的儿子。
    尼古拉斯也和小姑娘心贴心。只是他这个人没有常性,变化多端,慌里慌张,干什么事都是一带而过,一会儿一个主意,一会儿又一个主意。主意一多反而弄得阿尔芭无所适从。阿尔芭五岁那年,尼古拉斯舅舅从印度回到国内。他本来也在三条腿的桌子上和大麻的烟雾中祈祷上帝莅临,后来这套玩意儿搞烦了,才决定到一个不像故乡这么粗俗的地方去寻找上帝。一连两个月,他跟克拉腊没完没了地泡蘑菇。克拉腊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克拉腊睡觉了,他趴到耳朵边上小声求情,最后总算说动妈妈卖掉一枚钻石戒指,给他凑足路费去甘地的故土。这一回,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没有阻拦。他心里想,尼古拉斯可以在那个遥远的国度里看到母牛到处游走,很多人没有饭吃。到那儿转转对他也许大有好处。
    “只要你没让眼镜蛇咬死,或者染上外国流行病病死,我盼着你回来的时候能变成个大人。你那套离奇古怪的行为,我真受够了。”在码头上和儿子告别的时候埃斯特万说。
    尼古拉斯沿街乞讨过了一年。他步行走过瑜伽派教徒走过的道路,足迹踏遍喜马拉雅山、加德满都、恒河和瓦拉纳西。朝圣完毕后,他确信上帝是存在的。此外,还学会了用帽子上的别针穿透面颊和胸前的皮肤,学会了几乎不吃饭也能过活。忽然有一天他回到家里,事先也没打个招呼。只见他用块尿布挡住羞处,瘦得皮包骨。脸上像常年吃素的人一样带着一副迷迷离离的表情。两名满腹狐疑的军事警察把他押送回家,如果不能证明他的确是特鲁埃瓦参议员的儿子,就准备立刻把他投入监狱。后面还跟着一群孩子,往尼古拉斯身上扔垃圾,拿他取笑。到底是克拉腊,一下子就认出了他。特鲁埃瓦参议员告诉军事警察不必怀疑,同时命令尼古拉斯赶快冼个澡,换上正常人的衣服,否则就别想在家里待下去。尼古拉斯对父亲视若不见,也不搭腔。他弄成了吃素食的习惯,不吃肉,不吃蛋,也不喝牛奶。跟兔子吃一样的东西,渐渐地那张焦躁不安的脸也越来越像张兔脸。他吃的东西很少,每一口都要嚼上五十次。每次吃饭都成了长得没有尽头的仪式。阿尔芭趴在空盘子上睡着了,用人们在厨房里拿着大盘子直打瞌睡,尼古拉斯还在一本正经地嚼啊嚼的。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气得不再回家用饭,顿顿都在俱乐部里吃。尼古拉斯说,他能光着脚在烧红的火炭上行走。每当他要表演一下,克拉腊就犯哮喘病,赶紧躲到一边儿去。他常说些奇奇怪怪的亚洲语言,挺不好懂。他感兴趣的全部是精神领域里的东西。家庭生活中的物质主义惹他讨厌。姐姐和妈妈要他吃,要他穿,这种过分的关心也惹他讨厌。在家里,他走到哪儿,阿尔芭就像只小狗似的跟到哪儿,求他教她学倒立、用别针穿嘴巴,这样追着不放,纠缠不休也惹他讨厌。冬天到了,寒气逼人,他还是赤身裸体。他可以憋住气,坚持上三分来钟。谁求他,他都愿意露一手,求他表演的人还真不少。海梅说,可惜的是空气不要钱。算一算,尼古拉斯吸进去的空气只抵上常人的一半儿,而且看来对他毫无影响。整个一冬天,他光吃胡萝卜,从不喊冷。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用黑墨水写了一页又一页,全是蝇头字。春风乍起,他宣布书写好了。一共写了一千五百页,最后说服父亲和哥哥资助出版,答应卖书赚下钱再还给他们。经过修改、印刷,一千多页手稿变成一本六百页的厚书,讲的是上帝有九十九个名字以及通过气功锻炼达于涅槃。结果,成效不像预料的那样好,装书的箱子只好堆放在地窖里。阿尔芭用书箱当砖搭战壕玩。好多年后,一场烈火把这些书统统化为灰烬。
    书一出版,尼古拉斯立刻亲切地捧起书本,脸上恢复了久已逝去的鬣狗般的笑容。他换上体面衣服,宣称该把“道”交到生活在愚昧无知的黑暗中的同代人手里了。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告诫他,不准在家里开设学校,还警告说,决不许他往阿尔芭脑袋里灌输异端思想,更不许他教给阿尔芭托钵僧那套把戏。尼古拉斯到大学的咖啡厅去传道,结果争取到一大批信徒跟他学精神功和气功。没事儿的时候,他骑着摩托车四处兜风,还教给外甥女如何战胜疼痛以及肉体的其他弱点。他的办法是:什么东西让你产生恐惧,你就专和什么东西打交道。小姑娘对死人的事儿有一定兴趣,就按照舅舅教给的办法凝神专注,居然身临其境般地看到了母亲的死亡。她看见妈妈躺在棺材里,面如土色,浑身冰凉,那双美丽的深色大眼睛闭得死死的。她听到家人的痛哭声,看见亲友们鱼贯进入灵堂,默默地把拜帖放在一只大盘子里,又低着头出去。她闻到鲜花的芳香,听到拉灵车的装饰着羽毛的骏马的嘶鸣。她觉得新做的孝鞋夹得两脚生疼。她想象着自己成了孤儿,无人照管,形单影只。舅舅帮她学会在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挺住不哭,全身放松,不跟痛苦较劲儿,让痛苦穿身而过。还有几次,阿尔芭把手指头紧紧夹在门缝里,学着忍住灼痛,一声也不“哎哟”。如果阿尔芭能经得住尼古拉斯提出的各种考验,坚持一个礼拜不掉眼泪,就能得到一次奖赏,主要是坐在摩托车上风驰电掣般地在外面兜圈儿。这种经历是毕生难忘的。有一次,尼古拉斯为了奖赏外甥女,带着她在郊外骑摩托车。在一条路上,闯进了回圈的牛群里。阿尔芭永远忘不了母牛的沉重身体和笨拙的步伐;忘不了母牛如何晃动尾巴扫打她的脸,用犄角撞她身体;忘不了牛粪散发出的臊臭;忘不了肚子里发空的感觉、惬意的眩晕和难以想象的激动。又是强烈的好奇,又是恐惧。在她一生当中,只有偶然的机会才重新体味到这种情绪。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也需要别人的爱怜,但是他不善于表达这种需要。自从和妻子关系恶化以来,更是无缘接受别人的柔情蜜意。于是,他把最美好的感情全部倾注在阿尔芭身上。对他来说,小姑娘比亲生儿女更加重要。每天早晨,阿尔芭穿着睡衣来到外祖父的卧室,连门也不敲就走进屋里,爬到床上。外祖父假装被惊醒,其实他早在等着呐。他嚷嚷着要她别捣乱,回自己房间去,让他再睡一会儿。阿尔芭故意撒娇,直闹得外祖父假装没办法了,同意她去找藏好的巧克力糖。藏东西的地方阿尔芭全知道,外祖父也是按照固定的顺序轮流使用这些地方。为了让外祖父觉得好玩,阿尔芭故意花好大一会工夫找啊找的,一找到就高兴得大声喊叫。埃斯特万一直不知道外孙女儿特别讨厌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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