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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咱们得在这儿待上几个月啦! ”阿尔芭说。想到他们被包围,心里反而美滋滋的。
警察局的坦克车在大街上摆开阵势,包围住大学的古老建筑。一场将持续几天的紧张的等待开始了。
“全国学生、工会、职业公会都会行动起来。说不定政府会倒台。”塞瓦斯蒂安·戈麦斯说。
“我看不会,”米格尔反驳说,“关键是要掀起抗议浪潮,他们不在工人提出的条件书上签字,咱们就不离开大楼。”
天上下起毛毛雨。大楼里没有灯,天色不早,楼里已经黑咕隆咚。他们用汽油临时点燃几盏灯,铁罐上的灯捻突突地冒着黑烟。阿尔芭以为警察把电话也掐断了,拿起话筒一听,线还通。米格尔说,警察很想知道他们谈些什么,他提醒大家说话要小心。尽管如此,阿尔芭还是给家里挂了个电话,告诉家里人说,她要和同志们待在一起,直到最后胜利或者死亡。这句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有些做作。外祖父从布兰卡手中夺过听筒,用外孙女儿非常熟悉的怒冲冲的口吻对她说,一个小时内她必须回家,好好说一说为什么一夜不回来。阿尔芭回答说,她出不去;即使可以出去,也不想回家。
“跟那帮共产党在那儿有什么可干的!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高声喊道。但是,旋即放缓了声调,恳求阿尔芭在警察冲进大楼前赶快离开。他已经获悉政府不会无限期地容忍下去。“你们要是不老老实实地出来,突击队会冲进去,用棍子把你们撵出来。”参议员最后说。
阿尔芭透过用木板和沙土口袋挡住的窗户上的铁栅栏朝外看了看,只见街上排着几辆小坦克,还有两排严阵以待的士兵,个个头戴钢盔、面罩,手持木棍。她总算明白了,外祖父的确没有夸大其词。其他同学也看到了。有几个人吓得直发抖。有人说,有一种新式炸弹,比催泪弹还厉害。谁闻了毒气,就大便不止,弄得臭气熏天,哭笑不得,连胆子最大的人也能治住。阿尔芭听了这番话,十分害怕。她费了好大劲才没哭出来,只觉得肚子里一阵阵刺痛,她揣想大概是吓出来的毛病。米格尔抱住她,也不能让她感到宽慰。两个人都很累,夜间过得不好,骨头难受,灵魂也难受。
“我认为他们不敢进来。”塞瓦斯蒂安·戈麦斯说,“政府面临的问题够多的了,不会跟咱们闹起来。”
“他们对学生开枪可不是第一次啦。”有人说。
“公众舆论不会听任他们胡来,”戈麦斯反驳说,“到底咱们这儿是民主国家嘛。不是独裁专制,永远也不会是。”
“这儿没出事儿之前,”米格尔说,“人们总是认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别处。”
后半晌没出什么意外情况。晚上,虽然还是很不方便,没有东西吃,但大家平静多了。小坦克还停在原处。在长长的走廊上和教室里,年轻人哄猫玩,打扑克,躺在地板上歇息,准备棍棒、石块作为防身武器。每张脸上都露出疲惫的神色。阿尔芭觉得肚子疼得越发厉害了。她想,要是事情得不到解决,明天只好使用院子里的粪坑了。大街上,雨还在下,城市里一切如故。学生又罢课了,没人当回事。走过坦克跟前,谁也没停下脚步,瞧一瞧贴在大学院墙上的标语。居民们对手持卡宾枪的士兵出现在学校周围很快就习惯了。雨刚一停,孩子们就跑出来,在学校大楼和警察部队之间的空地上玩球。有时候,阿尔芭觉得自己仿佛坐在一艘帆船上,大海风平浪静,纹丝不动。她一言不发,一连几个小时望着地平线,无休止地等待着。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活越来越不方便,头一天那种同志间的欢愉情绪变成了发脾气和不住的争吵。米格尔搜查了整个大楼,把咖啡厅里的食品全部充公。
“等事情过去以后,咱们得好好酬谢酬谢管理员。他和别人一样,也是个劳动者。”
天气寒冷。唯一不发怨言,甚至不嚷嚷口渴的是塞瓦斯蒂安·戈麦斯。他比米格尔岁数大一倍,一副痨病鬼的模样,可和米格尔一样似乎不知疲倦。学生占领大楼的时候,只有他一个教员留了下来。据说,他那双腿是在玻利维亚被榴霰弹打伤的。他是个思想家。在学生中点燃起火焰,可惜学生离开大学,进入社会——他们年轻的时候都认为社会是可以改造的——以后,多数人身上的火焰熄灭了。戈麦斯老师五短身材,又干又瘦,头发稀疏,长了一个鹰钩鼻子。他内心深处燃烧着一团火,因此劲头十足,永不歇手。他给阿尔芭起了个绰号,叫“女伯爵”。第一天上大学的时候,外祖父出了个馊主意,让司机开车送阿尔芭去上课,恰好让戈麦斯老师瞅见。这件事可以算是歪打正着吧。戈麦斯不会料到,只要哪一天阿尔芭高兴,她就能翻腾出让.德.萨蒂尼的贵族称号,安在自己头上。当然一般来说,她是不会这样做的。关于这位法国贵族的传言,真事的确不多,但是贵族称号倒是其中之一。阿尔芭没有为这个挖苦人的绰号对戈麦斯老师心怀不满。相反,有几次她倒乱琢磨着要引逗引逗这位精力充沛的老师。像阿尔芭这样的姑娘,塞瓦斯蒂安·戈麦斯见得多了。他那副拐杖,那副支撑着破布一样的可怜的双腿的拐杖颇能引起姑娘们的怜悯和好奇。戈麦斯很善于分辨这种混杂的感情。
整整一天过去了。突击队没有开动坦克,政府也没有在工人的要求面前让步。阿尔芭肚子疼得无法忍受,一门心思地光想到有自来水的盥洗室里冼个澡。她暗问自己,这个地方出了什么鬼啦? 她每次朝街上张望,看见军事警察,嘴里总是充满口水。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尼古拉斯舅舅教给她的办法只在对付想象中的痛苦的时候才有效,真正遇上事就不那么有效了。过了两个小时,阿尔芭觉得两腿间流出一股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裤子染红了。她心里感到一阵恐惧。几天来,她一直担心会出这种事。这种担心几乎和饥饿一样折磨着她。鲜血染红的长裤好似一面旗子。她不想掩饰,只是蜷缩在一个角落里,觉得毫无办法。小时候,外祖母曾经告诉她,人类机体产生的东西都是正常的,谈月经跟谈诗歌没有什么两样。后来,上中学的时候,她懂得了人体的分泌物除了眼泪之外都是不体面的东西。米格尔注意到阿尔芭又羞愧又焦急。他去了临时设立的门诊所,找来一包棉花和几条手绢。很快他就明白了光这样还不行。黄昏的时候,阿尔芭哭了起来。她觉得丢脸,五脏像被钳子夹住一样那么疼,鲜血汩汩地流个不停,和其他月份大不相同。她觉得肚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安娜·迪亚斯也是个大学生,和米格尔一样袖子上也有高举拳头的符号。她说,只有有钱人家的女人才闹月经疼,无产阶级家的妇女连生孩子也不“哎哟”。后来,她看见阿尔芭的裤子湿得像个水洼,脸色死灰,像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这才去找塞瓦斯蒂安·戈麦斯谈了谈。戈麦斯表示他对解决这个问题无能为力。
“让女人往男人的事里瞎掺和,就会出这种事。”戈麦斯开了句玩笑。
“不对! 让资产阶级往人民的事里瞎掺和才会出这种事! ”姑娘气呼呼地反驳说。
塞瓦斯蒂安·戈麦斯凑近到米格尔安顿阿尔芭的那个角落。他拄着拐杖,凑上去挺费劲的。
“女伯爵,你得回家啊。在这儿,你干不了什么事,反而成了累赘。”戈麦斯对阿尔芭说。
阿尔芭觉得一阵轻松。她真的吓坏了。这倒是条光彩的出路,既可回家,又不显得胆怯。为了保住面子,她和塞瓦斯蒂安·戈麦斯争执了几句。旋即同意米格尔手举白旗去和军事警察谈判。大家从小窗口看着米格尔穿过对峙双方之间的空白地区。军事警察收紧了队伍,用高音喇叭命令米格尔站住,把旗子放在地下,两手捂住后脑勺往前走。
“真像是打仗啊! ”戈麦斯说。
过了一会儿,米格尔回来了。他扶着阿尔芭站起来,安娜·迪亚斯刚才还批评阿尔芭叫唤疼,这会儿又上来扶着她一只胳臂。三个人借着警察的探照灯的强烈光线离开大楼,绕过街垒和沙土口袋。阿尔芭几乎走不动路。她感到害羞,脑袋一阵阵发昏。走在中途,迎面来了一支巡逻队。离阿尔芭几公分的地方站着一个身穿草绿色军装的人。她看见一支手枪指着自己的鼻子。阿尔芭抬起头,看见一张黧黑的面孔和两只鼠目。她一下子就认出对方是谁,原来是埃斯特万·加西亚。
“我看您是特鲁埃瓦参议员的外孙女儿吧! ”加西亚用揶揄的口吻大声说。
米格尔这才知道阿尔芭没把实话全说出来。他觉得自己受骗了,把阿尔芭交到对方手里,扭转身,在地上拖着白旗子回去了。离别前,连看也没看阿尔芭一眼。安娜·迪亚斯陪着他,和他一样又惊讶又生气。
“这是怎么啦? ”加西亚用手枪指着阿尔芭的裤子问,“像是流产了! ”
阿尔芭挺直脖子,瞪了他一眼。
“这跟你没关系。送我回家! ”她模仿外祖父的盛气凌人的口吻命令说。外祖父对那些他认为不是自己同一阶级的人常用这种口吻说话。
加西亚犹疑了。他很久没从一个老百姓的口里听到命令了。他本想把阿尔芭送到预备队去,把她丢在牢房里,让她泡在自己的鲜血里发烂,直到她跪下来求情。可他在行伍中有了教训,知道有的人比自己势力大得多。他不能既随意行动,又可以逍遥法外。另外,他想起了当初阿尔芭在三星庄园的晒台上身穿浆过的衣服,啜饮柠檬水,而他却赤着双脚在养鸡场踱来踱去,一下一下地吸鼻涕。他对老特鲁埃瓦还是心怀恐惧。记忆和恐惧超过了他想欺侮阿尔芭的念头。他经受不住阿尔芭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