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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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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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姐妹们在向罗莎告别的时候,都吻了一下她那冰冷的前额。唯有克拉腊连饭厅都不肯靠近。大家也不勉强她,都知道她极端敏感,一旦想象力发作,会像梦游者一样四处转悠。克拉腊在花园里蹲在巴拉巴斯身旁,不想吃饭,也不愿意参加守灵。只有老奶奶注意到她,用话安慰她。可她根本不要人安慰。
    虽然塞维罗采取了一些措施,防止谣言四起,可是罗莎之死还是引起人们的纷纷议论。每逢有人打听,库埃瓦斯大夫便回答说,据他看,罗莎死于急性肺炎。本来这个说法是再合理不过了,可另一个说法还是传开了:罗莎误饮毒药,代父身亡。当时,国内的人还不懂什么叫政治谋杀。无论怎么说,投毒总是为人所不齿,被认为是老娘儿们玩的花招儿,从打殖民时期起就没人再这么干了,连情杀也讲究面对面地干嘛。对这桩谋杀案,人们群起抗议。没容塞维罗出面阻拦,反对派的一家报纸就抢先发表消息,含沙射影地指责寡头集团,说保守党人竟然干下这种勾当。还说,塞维罗·德尔·瓦列不顾自己从属的社会阶级,毅然投身于自由党营垒,因此保守党人才不肯放过他。警察局抓住盛白兰地的大玻璃瓶这条线索,试图查清案件。查来查去,只弄清了酒瓶和塞满石鸡的烤猪来源不同,南方选民与案件毫不相干。他们送来烤猪的同一天、同一个时辰,有人在瓦列家厨房门口偶然看到过这只神秘的酒瓶。厨师以为是和烤猪一起送来的礼物。警察努力追踪也好,塞维罗通过私人侦探调查也好,都没能找到杀人凶手。这件仇杀悬案的阴影一直笼罩着瓦列家族的后代。瓦列家族命途多舛,屡遭暴力侵害,这只是第一次罢了。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一天,出现了一条新矿脉。对我来说,的确是十分幸运的一天。在那段时间里,我忍受着牺牲、思念和期待的折磨,一直在寻找,总算找到了这条神奇的厚厚的矿脉。可以说,它便是我渴望已久的财富。我满有把握在六个月内凑足结婚所需的花费,过上一年我便可以自认为是个富翁了。当天下午,我兴高采烈,急不可耐地给罗莎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很有福气,因为在开矿这个行当里一向是胜者居少,败者居多。我太激动了,十个指头老在旧打字机上打架,一个字母没打完,第二个字母又上去了。就在这当儿,猛听得有人敲门——叩门声从此彻底打断了我的灵感。来者是个脚夫,牵着两头骡子,从镇上带来一份菲鲁拉姐姐发来的电报。电报通知我:罗莎去世了!
    我拿着纸片一连看了三遍,最后才明白过来,这件事太让我伤心了。我万万没有料到罗莎会死。我想过,罗莎等我等得不耐烦了,会决定嫁给别人;我想过,永远找不到能使我发财致富的倒霉的矿脉;我也想过,矿坑会塌顶,我像蟑螂似的被压在乱石之下。这些可能出现的情况,还有其他情况,我都设想过,而且心情十分沉重。我是个出了名的悲观主义者,凡事总往坏处想。但是无论如何我没想到罗莎会死去。我觉得,没有罗莎,生活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热情消失殆尽,心里空荡荡的。我跌坐在椅子上,两眼望着窗外的荒漠,不晓得呆坐了多久,直到灵魂慢慢回到躯体。我第一个反应是暴跳如雷。我用拳头猛击屋子的单薄的木板墙,直打得手指关节往外冒血。我把保存下来的罗莎的信件、画像以及我写的信件的拷贝撕得粉碎。我急匆匆地把衣服、文件、装金粒的帆布袋儿塞进箱子里。然后,找到工头,把矿工的工资和库房的钥匙交给他。脚夫表示愿意陪我去车站。我们骑在骡背上要走大半夜。身上只披着一条卡斯蒂利亚毛毯,抵御又浓又湿的雾气。我们慢吞吞地朝前走。荒无人烟的原野漫无边际,没有一处标记,向导全凭本能保证我们能够到达目的地。满天星斗,夜色泛亮。我觉得严寒刺骨,凉气钻进灵魂,冻得两手发僵。一路走来,我一直想着罗莎,只盼着她不是真的去世。这自然是想入非非了。我绝望地祷告上苍,但愿一切只是误传,要么凭爱情的力量能使她死而复生,像拉撒路一样从灵床上站起身来。寒夜凄凄,我悲痛万分,不禁暗自饮泣。我骂牲口走得太慢;骂菲鲁拉不该传来噩耗;骂罗莎不该撒手而去;骂上帝不该让她早逝。直骂到东方发白,星斗渐渐隐去。晨光熹微,给北方的景物涂上一层绯红、橘黄的颜色。天亮了,我也变得理智了一些。对这次不幸的遭遇,我只好认命了。我不再企求罗莎活转过来,但求我能及时赶回,下葬前再见她一面。我们两人紧催坐骑,又走了一个小时,来到一座小小的车站。脚夫和我分手了。小站上只有窄轨火车通过,把荒漠( 我在那里度过了两个年头) 和文明世界连在一起。
    我马不停蹄地赶了三十个小时的路,顾不上吃饭,忘掉了口渴,总算赶在出殡前来到瓦列家。据他们说,那天我风尘仆仆地闯进家门,头上没戴帽子,满脸胡子拉碴,浑身上下尽是泥。说我怒气冲冲,焦灼不安,大喊大叫地问我的未婚妻在哪儿。我走进院子的时候,小克拉腊——当时她还是个又瘦又丑的小丫头——迎上前来,拉住我的手,默默地把我带到饭厅。罗莎就在那儿,躺在白色的棺材里,身体面垫着打褶的雪白的缎子。死后三天,面容未改,比我想象中的罗莎还要漂亮一千倍。死去的罗莎悄悄地现出了她平日隐藏着的美人鱼的原形。
    “真倒霉! 你从我手里跑掉了! ”他们说我当时跪在她身边这样说,这样喊。亲朋们大吃一惊,因为他们都不了解我是多么沮丧。一连两年,我成天在地底下刨啊刨啊,就是为了能攒下一笔钱,以便有朝一日能拉着罗莎姑娘一起走到神坛跟前。可是死神从我这儿把她夺走了。
    过了一会儿,灵车来了。那是一辆乌黑闪光的大车。拉车的是六匹用羽毛装饰起来的高头大马,当时都是这个习惯。赶车的是两名穿号衣的车夫。下午,细雨蒙蒙,灵车离开家门,一长串载着亲戚、朋友和花圈的车辆尾随在后面。习惯上送殡是男人的事,妇女儿童一律不参加。只有克拉腊在最后一刻混进送葬队伍,陪同罗莎姐姐前往墓地。我感觉到她用戴着手套的小手紧紧抓住我的手,在整个行进当中一直待在我身边。这个默不作声的娇小的身影在我心田上唤起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柔情。此时,我还没有注意到,一连两天克拉腊一句话也没说。后来,又过了三天,她的沉默不语才引起家里人的注意。
    塞维罗·德尔·瓦列和几个大孩子抬起罗莎的带银色铆钉的白色棺材,把它放进墓穴。他们身着丧服,默默无言,没有流泪。在我们国家里,表示哀痛的时候,讲究庄严肃穆,他们的做法合乎当时的习俗。掩埋好墓穴,亲戚、朋友、掘墓的工人纷纷离去,只有我留了下来。我站在鲜花丛中——这些鲜花逃过了巴拉巴斯的利齿,陪伴罗莎来到墓地。那时候,我长得又高又瘦,直到菲鲁拉的诅咒应验以后我的身体才渐渐萎缩。微风吹得我外衣的下摆来回拂动,我大约很像一只冬季里的乌黑的大鸟。天空灰暗,风雨欲来。我猜想,天气一定很冷。但是,我认为我没有感到冷,因为怒火正在我心中燃烧。我的两眼死死盯住那块小小的方形大理石,上面刻着俏姑娘罗莎的名字和她在人世间短暂停留的日期,用的是阳文哥特字体。我想,我白白丢掉了两年的时间,做梦梦见罗莎,干活儿为的是罗莎,给罗莎写信,思念罗莎。可是,到头来我连和罗莎合葬聊以自慰也不可得。我思索起我还要生存下去的岁月。我的结论是,没有她,根本不值得活下去,我走遍整个宇宙再也不会找到像她那样留着碧绿的长发、具有大海般妩媚的女人。假如当时有人告诉我可以活到九十多岁,我一定会开枪自杀。
    墓地的看守从我背后走过来,我没有听见脚步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禁大吃一惊。
    “干吗碰我? ”我大声吼道。
    他吓得倒退了一步,可怜的人啊! 凄凉的雨滴润湿了死者前面的鲜花。
    “对不起,先生。已经六点了,我得关门了。”我觉得他似乎是这样对我说的。
    他想告诉我,按照规定,日落以后非本园人员禁止在陵园内停留。没容他说完,我往他手里塞了几张钞票,推着他让他走开,别再来打扰我。我看着他一边走一边扭过头来盯着我。他八成认为我是个疯子吧。有时候,一些有奸尸欲的狂人常在墓地周围转悠。他一定把我看成是那类人了。
    那一夜真长啊,也许是我一生中度过的最长的一夜。我坐在罗莎的墓旁,和她交谈,陪伴她走过通向阴间的第一段路程。此时此刻,她最难离开人间,活人应该对她表示出爱恋之情,至少让她觉出她在别人的心田中已经播下种子,也能走得心安理得些。我一再回忆起她那副姣容,痛骂自己走背运,埋怨罗莎白让我在矿坑里挨过两个年头,只能在梦中和她相会。在那些年里,我也见到过别的女人,都是些年老色衰的可怜的妓女。她们甘愿侍候全体矿工,与其说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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