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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噢!”我感叹道,“我没想到在这儿还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色。”
“是啊。”
我们坐在同一条板凳上,彼此膝盖没有靠在一起。脚下的地面很硬实,空气很冷,闻起来有种霜冻的感觉,但实际上还没有。应该是冬天快要来了。
“每次我想要逃避些繁琐的事情时,我就会来这里。”亚当说道,“那些蘑菇也是在这里采的。”
他取出烟草罐,打开盖子,倒出一些烟草放在纸上,卷起来。他的指甲塞满了脏东西,想起被这样一双手触摸,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给你,”他对我说,“会让你暖和起来的。”
他把烟递给我,然后又开始给自己卷一根。我盯着手中的香烟,看上去就像一根苍白纤细的手指。他帮我点火,然后,我们俩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着山下的城镇,吐着烟圈。
我死之前 十六(3)
亚当说:“在下面的世界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但呆在上面,你就不会知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或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的梦都是一团糟。但在这儿,一切都很平静。干干净净。
“很抱歉,关于之前我妈妈的事,”他说道,“她有时比较麻烦。”
“她生病了吗?”
“也没有。”
“那她怎么了呢?”
他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头发里摩挲着,“十八个月以前,我爸爸在交通事故中去世了。”
他往草地上掸着烟灰,我们俩都观察着那些零星的火光,似乎过了好几分钟才完全熄灭。
“你想跟我说说吗?”
他耸了耸肩,“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妈妈和我爸爸吵了一架,我爸爸气鼓鼓地想出门去喝酒。在过马路的时候没有看见车,两小时后,警察就到我们家敲门了。”
“真见鬼!”
“你见过被吓坏了的警察吗?”
“没有。”
“非常可怕。我妈妈坐在台阶上,用手堵着耳朵。警察站在走廊上,脱下了帽子,双腿瑟瑟发抖。”他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他想要笑一笑,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的诙谐,“那些警察只比我大一点点而已。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更糟了!”
“他们帮不上什么忙。他们带我妈妈去事故现场。是我妈妈执意要去的。其实他们不该让她去,因为爸爸的身体都被轧烂了。”
“你去了吗?”
“我站在外面而已。”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亚当和佐伊不同,或者说跟我在学校认识的那些小孩都不同。因为我们都是有伤口的人,是伤口把我们俩连在了一起。
他说:“我原本以为从老房子搬出来会好一点,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改变。我妈妈依然每天要吃成千上万的药片。”
“是你在照顾她?”
“差不多吧。”
“那你自己的生活呢?”
“我别无选择。”
他转过来,面对着我。他看起来好像真的了解我,好像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你害怕吗,泰莎?”
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从来没有。我注视着他,想要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或是出于礼貌。他用坚定的眼神回望着我。所以,我就告诉了他,我现在害怕黑暗,害怕睡觉,害怕手指交叉在一起,害怕小空间,害怕门。
“会过去的。大家总会觉得你已经得了绝症,就应该勇敢无畏了,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很多时候,就好像有一个精神病患在跟踪着你,仿佛自己随时都可能中枪而亡。但有时,我也会忘却几个小时。”
“是什么让你忘却呢?”
“人,还有干活。上次跟你在林子里,我整个下午都忘记了那种感觉。”
他缓慢地点着头。
一阵沉默。只是很短暂的沉默,但却是有形状的,就像垫子里面包着一个棱角分明的盒子。
亚当说:“我喜欢你,泰莎。”
我咽了一口气,嗓子很疼,“你喜欢我?”
“那天你到我家院子来,把你的东西扔进火里烧。你说你想要摆脱你的一切,你还说你从你窗户里观察我。很少有人会这么说话。”
“我吓到你了吗?”
“恰恰相反。”他看着自己的脚,仿佛能得到一些提示,“不过,你想要的我不能给你。”
“我想要什么?”
“我只是想帮帮你而已。如果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也没有什么意义的。”他坐在凳子上,移了移身体,“这事情本身很可能也会是一个错误。”
我站起身来,觉得自己很贱。我感觉到自己心里的窗户关上了,那是一扇控制温度和感觉的窗户。我感觉自己脆弱得就像一片冬天的落叶。
“我要先走了。”我说道。
“你要走了?”
“是的。我还有些事情要回去做。抱歉,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你现在就要走吗?”
“我要去见朋友,他们在等我呢。”
他在草地上摸索着捡起头盔,“好吧,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我会叫我的一个朋友来接我。他们都有车。”
他听了我的话有点吃惊。哈!就是要这样!让他知道他没什么了不起。我连再见都不想说了。
“等一下!”他说。
但我不愿意。我没有回头看他。
“路上很滑!”他喊道,“已经开始下雨啦!”
我说过会下雨。我早就知道会下雨。
“泰莎,让我送你一程吧!”
如果你觉得我还会再爬上他的车,他就大错特错了。
我曾经还天真地以为他能拯救我,真是个致命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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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之前 十七(1)
我开始攻击人了。上公交车的时候,我用肘部使劲地顶了一个女人的背。她转过身来,眼神像要吃人。
“噢!”她叫起来,“你走路没长眼啊!”
“是他撞你的!”我指着我旁边的一个男人,对那个女人说道。那个男人没有听见,他带着一个尖声哭闹的小孩,一边还在讲电话,根本无暇注意到我在诽谤他。那个女人朝我侧面移了一步,“混蛋!”她对那个男人骂道。
他听见了。
在一阵骚乱之中,我趁机逃票,到车尾找了一个位子坐下。一分钟之内做三件坏事,还不赖。
车子下山的时候,我把手伸进亚当的摩托夹克的口袋里,一阵乱翻,但只找到一个打火机和一支放了很久的已经弄弯了的罗利烟,根本没有钱可以用来买车票。我决定做第四件坏事,于是把烟点燃。一个老家伙转过头来,用手指着我,“把烟熄掉!”他命令道。
“滚开!”我回答道。这在法律里面也应该算得上一种暴力行为吧。
看来我很擅长做坏事。现在该去杀杀人了,玩个杀人游戏什么的。
第三个男人坐在车前面的位置上。一个小男孩坐在他的腿上,他正在喂小孩吃外卖的面条。面条的颜色流进小孩的血管里,我给自己加三分。
过道对面,一个女人脖子上系着围巾,她脖子上长了一个像螃蟹爪子一样天然的肉红色的瘤子,加一分。
遇到红灯停车时,公交车会爆炸,再加一分。座位上的塑料块会熔化变形,在空中裂开,加两分。
医院的一个咨询师说这不是我的错。她认为,绝大多数生病的人都会暗暗地希望一些恶###事故发生在健康人的身上。
我告诉她,爸爸曾说过癌症是身体对大脑的一种背叛。因为你的身体在大脑不同意甚至不知道的情况下,擅自发生一些变化。我还问那个顾问,那杀人游戏算不算是大脑对身体的一种背叛呢?
“或许吧,”她说,“你经常玩吗?”
公交车经过墓地时,墓地的铁门打开了。死人缓缓地推开棺材的盖子,加三分。它们想要伤害活人,它们停不下来。她们的喉咙变成了液体状,手指在秋日的微弱阳光下闪闪闪发光。
或许这样就可以了。现在车上已经有太多人了。车道上也站满了人,他们眨着眼睛,移动着身体。“我在公交车上。”他们对着手机说道。如果把他们全杀了,我会有点郁闷的。
我强迫自己去看窗外,已经到威利大道了。我以前去上学总是要经过这里。我看见迷你市场了!我都已经忘记它的存在了,这里可是全镇第一家卖雪泥的地方呢。以前,在夏天的时候,我跟佐伊每天放学路上都要买来吃。还有其他东西卖——新鲜的椰枣和无花果,哈尔瓦糕,芝麻面包和土耳其软糖。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把这个地方给忘了!
在影碟店门口,一个男人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站在烧烤架后面的走道上磨刀。他身后的橱窗里,一只整羊在慢慢地翻滚、烘烤着。两年前,我经常用晚饭的钱来这里买羊肉串和薯条,佐伊则会买羊肉串、薯条,再偷偷地拿一根香烟。
我想念佐伊。我在集市门口的广场上下了车,打电话给她,她听起来好像在水里。
“你在游泳池吗?”
“我在洗澡。”
“一个人?”
“当然是一个人!”
“你还发信息跟我说你在学校,我就知道你在撒谎。”
“你在干吗呢,泰莎?”
“犯法。”
“什么?”
“这是我清单上的第四项。”
“那你打算怎么做?”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我死之前 十七(2)
换做以前,她肯定会很快就有了主意。但现在,因为司各特的出现,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她了。就好像他们俩在一起,把彼此的棱角都磨掉了。
“我打算刺杀首相,反正大家都希望他下台。”
“嗯,是个好主意。”
“或者是女王,我们可以坐公交车去白金汉宫。”
佐伊叹了口气,她甚至懒得去掩饰她的情绪,“我还有事情,我不可能天天都陪着你。”
“我已经十天都没跟你见面了!”然后是一阵沉默,让我更想去伤害她。“你答应过我,什么事情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