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达的时候,火已经快熄灭了。只有一点树叶和树枝闷烧的余烬,边缘上还有一点点微弱的火苗。
“树叶太潮###,”他说,“放点纸下去,火就会烧起来的。”
我打开其中一个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出来。
从爸爸第一次注意到我脊椎骨上的淤青,到两个月前医院正式宣布我得了不治之症的这段日子,我都把它写在这本日记里了。你看,四年来可笑的乐观主义,在火焰里燃烧得是多么旺啊!所有那些“祝愿早日康复”的卡片,都在火焰中扭曲,变黑,烧成脆弱的碎片,消失不见了。漫长的四年,很多人的名字都不再记得了。
曾经有个护士,经常画一些医生的卡通头像放在我的床边,逗我开心。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是不是叫露易丝?她可真是个多才多艺的护士。火舌喷吐着,灰烬夹杂着火星随风飘向树的那边。
“我在给自己卸下包袱。”我告诉亚当。
但我想他并没有听见。他正在把一团荆棘从草地那边拖到火里来。
下面轮到另外一个我最讨厌的盒子了。爸爸和我经常把它带到医院去看,把照片铺得满床都是。
“你会好起来的。”爸爸曾经握着我的一张照片,用手指轻抚着对我说。照片上的我十一岁,穿着校服,很乖巧,那是上中学的第一天。
“这张是你在西班牙照的,”他曾说,“还记得吗?”
那个时侯的我很瘦很黑,但充满阳光,一个男孩在海滩上对着我吹口哨。爸爸拍了一张照片,说是为了让我记得第一次被男生吹哨子。
但我不记得了。
我突然有种冲动,想冲回家多拿些东西来烧。我的衣服,书本。
我对亚当说:“下次你烧火的时候,我还来,好么?”
亚当穿着靴子站在荆棘的另一头,将他那边的荆棘往火里拨。他问道:“为什么你要烧掉你所有的东西呢?”
我将佐伊的裙子揉成一团,握在手里,像个紧实的小球。我把它扔进火里,似乎还没挨着火苗就燃烧起来了,在空中静静地熔化成了塑料油。
“危险的衣服,”亚当看着我,感叹道。仿佛他知道些什么。
所有的物质都是由粒子构成的。越坚固的物质,粒子间隙就越小。人的外表厚实,内在却是水做的。我想,或许在火边站得太近,也可以改变身体的粒子排列吧。因为我突然开始觉得有点晕眩,有点头重脚轻。我不太清楚自己怎么了,可能吃坏了东西。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游离了身体,眼前的花园突然亮得刺眼。
正如火星会飘到我的头发和衣服上,万有引力定律也告诉我们,倒下的身体都会落在地上。
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向上看去,是亚当苍白的脸,镶嵌在云朵里,我一时回不过神来。
“别动,”他说,“你刚才晕倒了。”
我很想说话,但舌头却感觉很迟钝。躺着不动要舒服得多。
“你没有糖尿病吧。要不要吃点糖?如果要的话,我那里还有一罐可乐。”
他在我旁边坐下,等着我坐起身来,然后把可乐递给我。品尝到甜味的时候,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鬼魂一样。不过,现在感觉好多了。我们俩看着火,我拿来的那两个盒子里的东西已经全部都烧完了,就连盒子本身也都烧成了焦黑的灰烬。佐伊的裙子已经化成灰,消失在空气里了。那些灰烬还是火红的,温度很高,引来了一只愚蠢的飞蛾,跳着舞向火光扑去。我听到轻微的劈啪声,飞蛾的翅膀碰到火,被烤成了灰烬。我们俩都看着那只飞蛾消失的地方。
我问道:“你经常在院子里干活,对吧?”
“我喜欢做这些事情。”
“我经常在我家楼上的窗户那里,看你挖土之类的。”
他有点惊讶,“你经常看我?为什么?”
“我喜欢。”
他皱了皱眉,好像很想知道原因。他想说什么,却又没说。他把脸转过去,扫视着整个院子。
“我想在那个角落开辟一块蔬菜地,”他说,“可以种些豌豆、卷心菜、莴苣、红花菜豆,什么菜都可以种。不过是给我妈妈的,不是给我自己的。”
“为什么?”
他又耸了耸肩,看着家门的方向,仿佛提到他妈妈,他妈妈就会走到窗前来似的。“因为她喜欢园艺。”
我看见他的手背流血了,细细的一条痕迹。他看见我在看,就往牛仔裤上擦了擦。
“我该继续干活了,”他说,“你现在还好么?你可以把这罐可乐带走。”
他和我一道沿着小路往回走。我很高兴烧毁了我的照片和日记,还有佐伊的裙子。感觉就像是会有全新的开始。
在门口,我转过身来。
“谢谢你帮忙。”我对亚当说。
他回答说:“这没什么。”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对我笑了笑,然后转过脸去,低头看着脚下。但我知道他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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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之前 九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叫你到这儿来。”接待员对我们说。
“有人通知我们来的,”爸爸告诉她,“瑞恩医生的秘书打电话叫我们过来的。”
“不是这里,”她说,“也不是今天。”
“就是这里,”爸爸再次确认,“就是今天。”
那个女接待不屑地对他“噗”了一声,转向电脑,打开登记表,“是做腰椎穿刺么?”
“不是!”爸爸火气更大了,“瑞恩医生今天到底看不看病?”
我坐在等候区,让他们俩自己去弄清楚。往常的那些“犯人”们都还在这儿——一群戴着帽子的人,随身带着便携式化疗泵,谈论着腹泻和呕吐;一个小男孩拽着他妈妈的手,头上顶着新长出来的脆弱的头发,应该跟我情况差不多;还有一个小女孩,没有眉毛,假装在看书。她的眼镜框上方画了一道假眉毛。她见我盯着她看,便跟我笑了笑,但我没有理会她。我是不跟快死的人打交道的,他们只会给你带来坏消息。以前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做安吉拉。我们每天都互通邮件,然后有一天,她不再回邮件了。最后,她妈妈打电话来告诉我爸爸,安吉拉去世了。死了。就那么死了,连一个招呼都没有。从此我决定不再跟任何人打交道。
我拿起一本杂志,还没来得及打开,爸爸就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胜诉!”他高兴地说道。
“什么?”
“我们是对的,她是错的。”他扶我站起来,一边朝接待小姐开心地挥挥手,“笨女人,我根本不认识她。我们现在可以直接去找瑞恩医生了!”
瑞恩医生下巴上沾了一些红色的东西。我坐在桌子对面,面对着他,看得很明显。我在想是意大利面酱呢,还是汤汁?还是他刚做完手术?说不定是人肉。
“见到你们很高兴啊,”他说道,双手在###上搓着。
爸爸把椅子拖了拖,坐得离我更近,他的膝盖顶着我的膝盖。我努力地咽着口水,克制着起身离开的冲动。如果我走出去的话,我就无法得知医生说了些什么,也许他说的是错的。
但是瑞恩医生没有犹豫,他的声音很坚决。“泰莎,”他开口说道,“我恐怕得告诉你,情况不妙。你上次做的腰椎穿刺结果出来了,我们发现你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脊椎液中。”
“那样很严重吗?”我问,试图调侃下。
他没有笑,“非常严重,泰莎。这说明你的中枢神经系统又旧病复发了。我知道你们一时很难接受,但病情的恶化确实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我看着他,“恶化?”
他转了转座椅,“你余下的日子更少了。”
瑞恩医生的办公桌后面有一扇大窗户。透过窗玻璃,我能看见两棵树的树冠,我能看见树枝,干枯的树叶,以及间隙中的蓝天。
“我还有多久可以活?”
“我想了解你现在的身体感觉,泰莎。比以前更容易疲倦,或感到恶心?腿疼吗?”
“有一点。”
“我还不能下结论。但我认为你应该抓紧时间去做一些你想做的事情。”
他拿出一些X光片来给我们看,就像传阅度假快照一样,向我们指出那些暗点、损伤、以及各种预示死亡的征兆。好像有一个小孩,得到了一把刷子和一瓶黑墨水,带着过剩的热情在我的身体里作画。
爸爸努力地抑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但他失败了。“现在怎么样?”他问医生,大颗的眼泪无声地跌落下来,打在他的###上。医生递给他一张纸巾。
窗外开始下起了雨,雨水打在玻璃上。一片树叶被风撕破,飘下来,###的,泛着红色和金色的光泽。
医生又说道,“深度脑脊髓膜内治疗可能会有点用。我建议服用四个星期的氨甲喋呤 和氢化可的松 ,如果有效果,她的症状会得到改善,然后我们就可以继续进行维护治疗项目了。”
医生一直在说,爸爸也一直在听,但我什么也没听到。
我真的快要死了。他们说我会死,可是谁也没有料到会这么快。我真的再也不能回学校了,再也不可能了。我再也不可能成名,不可能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再也不可能上大学,再也不可能上班;我再也不能看见我弟弟长成大小伙子;我再也不能旅行,不能赚钱,不能开车,不能恋爱,不能离家,不能有自己的房子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突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从我的脚底开始生长,在我身体里呼啸着壮大,直到窒息了其他所有的顾虑,变成我唯一的念头。这个念头鼓胀着我的身体和头脑,就像无声的###。我已经生病很久了,身体浮肿又虚弱,皮肤干瘪打皱,指甲变薄脱落,头发一天天减少,恶心的感觉弥漫在我的每一根骨头里。这不公平!我不想就这样死去!我还没有好好地活过。这个念头如此清晰,我甚至觉得人生又有了希望!当然,这是愚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