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一走她就悬上了心,直到他毫发无损的回来心方能落下。她见过那些半大小子
骑车,那就是一条条敢死队的鱼,在车流人缝里钻来钻去。为这个她不止一次地训
过儿子:总有一天你得钻到车轱辘底下去!……正在胡思乱想对方又问她是不是李
葵的家长,李晓把嘴里碍事的牙膏沫子不管不顾就地一吐说了声是,这时对方便自
我介绍说他是海淀医院,李晓登时热血上头天旋地转呼吸困难,幸好对方及时接下
去:李葵骑自行车把人家的汽车撞了,撞了一个坑,划了一道,他自己没事自行车
也没事儿,对方是好人,听孩子说要去参加数学竞赛就把他放了,留下了电话以联
系其家长修车。李晓放下心来满口答应好好好,又说今天她单位有要事能不能改天?
对方说改天可以,都没有问题,需要说明的是他是出租车拖一天就是一天的车钱,
这钱由谁来出毋庸讳言,令李晓犯开了踌躇。这个时候对方建议:您单位有事让您
家先生来嘛。李晓没吭。她家里没有先生。李葵的父亲沈平早在八年前就成了她的
前先生。那个人用李晓的话说,既没有良心也没有责任心,一个女人要是碰上了这
种“两心”俱无的男人,算是活该倒霉定了。经过权衡计算李晓决定了先去修车。
第七章
婚礼就要开始,按时开始,拖不得,一分钟都不能拖。婚庆公司对这个五十万
元的婚礼极为重视,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非常紧凑,环环相扣,牵一发就动全身。
他们对李晓已彻底放弃,按他们的话说,本来就是“替”,谁替不是替?只可惜红
眼司仪的好心建议未被采纳,在选择由谁“替”的时候,陶然和谭小雨均被淘汰,
最终找来的是一个跟苏典典完全无关的中年妇女,他们更重视形似。苏典典听说了
这个消息差点没哭了出来,可以理解,大喜的日子,娘家竟然没人。普一科的姑娘
们也都非常遗憾,而且不安。护士长怎么会迟到?她这辈子就没有迟过到,她若是
迟到,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最后的一刻,一辆出租车风驰电掣驶来,
直驶到饭店门口,车门开,车里面跳出了一个人来,姑娘们愣了一下,然后齐声呐
喊:“护士长?”喊声里包含的内容相当复杂,欢呼,催促,不满,埋怨,等等等
等。车里,那位被李葵撞了的好心的出租车师傅要找钱给乘客,扭头看时,那女乘
客早已没了踪影,只见着一大团花红柳绿向饭店里面滚动。女孩子们簇拥着李晓跑,
边跑边七嘴八舌:“护士长你怎么才来?听说苏典典都快急哭了!”李晓一挥手:
“别提了!我那个儿子,气死我了。不说了不说了!快!”
大厅舞台上,司仪眼睛红红地宣布:“现在,请新人及新人的亲人,上场!”
男女新人在《喜洋洋》的乐曲声中由两边入场,千钧一发之际,李晓三步两步跳上
了台,冲到了苏典典的身边,一掌推开婚庆公司安排的她的那个替身,取而代之。
苏典典喜极而泣:“护士长!”同时抬起了一只手来。李晓以为她要抹眼泪,忙伸
手挡住了她:“小心妆!”苏典典抽出被挡住的手,伸过手去抠掉李晓嘴边干了的
牙膏沫子同时道:“您这里有一些白东西!”一句话提醒了李晓,使她骤然想起了
被忘却的自己的尊容。
一排人在台上站定。所有人都很鲜亮,尤其新娘子苏典典,天生丽质加上洁白
的婚纱使她看上去如同仙女下凡,因而她旁边李晓的衣服不整、蓬头垢面就显得格
外刺目,两人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对比。深知这点的李晓脸上干笑着,不时拽衣服
理头发倒腾着两只脚,动作琐琐碎碎,非常地难受,非常地不自信,因而越发不堪,
在这样的日子里,人人整洁簇新的日子,她倒显得比新娘子更要突出。幸而苏典典
不觉,舞台,灯光,众人的注目已然令她神经麻木感觉丧失,但在台下的普一科的
姑娘们却是心明眼亮看得一清二楚。
李晓从婚礼上回来,站在自家镜子前,对着镜子里面那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
的中年妇女发愣,心绪恶劣。家里还是早晨起来的样子,窗帘没拉,被子没叠,到
处是揉成团的纸,写好的稿子还原样摆在桌子上……钥匙开门的声音,儿子回来了,
此时男孩儿满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的四驱车马达刚缠了一半儿,他得早点缠完好
跟同学去玉渊潭公园的跑道试车。
“李葵。过来。”男孩儿一晃一晃地过来了,站在门口斜眼看妈妈,显然早把
自己惹下的弥天大祸给忘干净了。李晓紧盯着他:“你今天早晨是怎么回事!”男
孩儿这才一下子想起那回事来:“妈,他找您啦?”“他能不找我吗?花了钱是小
事,人家苏典典一个好好的婚礼今天生生让我给……我说李葵,咱都十四岁了,以
后能不能让妈妈少操一点儿心呢?我不要求你帮什么忙只要求你不给我帮倒忙行不
行呢?妈妈一个人要工作要管你里里外外,心都快操碎了都快累死了你知不知道呢?
从你生下来的那天……”
第八章
又到医院下班的时间了。李晓在医院的服务中心买了五毛一个十二个猪肉茴香
馅的包子,作为她和儿子的晚饭;还买了小葱、芹菜。下了班的陶然和谭小雨并肩
走在通往医院大门的林阴路边上,本来还有苏典典和她们在一起,但当看到肖正停
在大门外的车后,她就跑步离开了朋友们,向着她的新婚丈夫她的幸福去了,剩下
陶然和谭小雨在她的身后嗟叹不已。护士长李晓骑自行车从她们身边“嗖”的过去,
过去后没多远,就见她夹在车后座上的芹菜给颠掉了。“芹菜掉了!”李晓又骑出
了数米才想起喊的是她,一捏闸,跳下车子去拾芹菜,拾芹菜时车子差点又摔了,
幸而下班时路上人多,被人给及时扶住,否则,至少车把上的那兜包子命运难料。
陶然眼望着匆忙远去的李晓,嘴对着谭小雨语重心长:“小雨,看看!好好看
看!看看苏典典和护士长,现成的经验和教训!”谭小雨一时没有明白:“什么?”
陶然一字字道:“不嫁则已,嫁,就要嫁好!”
病区静了,夜深了,小夜班上的事情也基本处理完了,谭小雨从病区走廊深处
走出,忽然,她看到护士站台前倚站着一个身材窈窕的高个陌生女子,背对她在翻
看着什么。谭小雨吃了一惊,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深夜跑到
护士站来乱翻?谭小雨悄悄走近低低喝道:“喂,你哪儿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那人回过头来,谭小雨大吃一惊。
是陶然,全新的陶然。一条长到脚踝的长裙,高高挺起的饱满的胸,短发烫过
了,蓬松,时髦;耳朵上两个大大的白色耳环更给她增添了一分女性的妩媚。谭小
雨目瞪口呆。陶然紧张地看她等她说话,谭小雨说不出话。陶然忍不住了:“好,
还是不好?”“整个就是,”谭小雨喘过一口气来,“苏典典第二。”“真的?”
谭小雨点头。陶然长出一口气。“这我就放心了。一个台湾形象设计师给设计的,
今天在她那整整折腾了一天,光这个头,就要了我四百八。衣服、鞋、耳环,都是
她帮着选的……”
谭小雨笑着指她的胸:“这儿呢?”陶然也笑:“就是苏典典说的那种,钢箍
托高海绵衬,是不是可以乱真?”“简直就是天生丽质!”谭小雨前前后后绕着圈
儿欣赏陶然,“说吧,花这么大工夫,到底为谁?”陶然一愣,尔后笑了:“徐亮。”
“还没有放弃?”“决不放弃!”“不过,徐亮可是没钱。”谭小雨提醒她道,
“你说过的,有钱是你必须的条件之一。”陶然深思熟虑道:“这个问题得用发展
的眼光看。”谭小雨摇头:“再发展也没用,除非他改行。我爸就是一个现成的例
子:什么都有,就是没钱。”说起这个便想起妈妈跟她说的事儿来,心里不由一阵
沉重。她家保姆灵芝正式提出要求加工资了。谭小雨跟陶然发牢骚:“再加工资?
再加工资干脆我别上班得了,专门在家里照顾妈妈得了,还用她?”
这时陶然看了看表,“我得走了。来前给手术室打过电话,说差不多这时候手
术该完了,他在手术室做手术。”提起放在台上的一提兜东西,“给他带了点夜宵。”
窈窕淑女陶然拎着给情人的夜宵、踏着得得作响的高跟鞋、娉娉婷婷向电梯走去,
消失在电梯门里。病区重新安静了,静的听得到病人睡中高高低低的呼吸,谭小雨
埋头做护理记录。
第九章
这时另一个电梯门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谭小雨闻声抬头,不由暗笑起来,
来人正是陶然的心中情人徐亮,二人从不同的电梯里一下一上,失之交臂。谭小雨
满眼含笑看着徐亮走来,走近。“徐医生!……手术做完了?”“完了。”看着女
孩儿脸上的由衷微笑,徐亮鼓鼓勇气,把捏在手里的两袋大杏仁往台上一扔,说:
“别人给的。我不爱吃这些东西。”事实上这是手术完后他特地去医院24小时店
里买的,他知道谭小雨今天值小夜,他对这个清纯女孩儿心仪已久,经过慎重考虑,
决定在今夜向她敞开心扉。
谭小雨不客气地接过杏仁,对徐亮嫣然一笑。她的笑脸令徐亮发慌,想说的话
便没能说出来,说出来的话是:“我来是想……看看26床,早晨交班说他发烧?”
女孩儿挥挥手说26床烧早退了,已经睡了,徐亮“噢”了一声便再也找不到话了。
因为谭小雨一直在看着他笑,仿佛看穿了他似地笑,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