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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边上摆着几张桌子,后面立着一个横幅,上书“报到处”三个字,红底白字一如我们平常见到的横幅。桌子后面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三两人敞着衬衣,露出里面灰色的白背心,裤腿挽的老高,翘着二郎腿,还抽着烟。我顶烦这种形象了,在我没有学习条令条例之前我就已经知道要维护好军装和军人的形象了——黑社会的还知道黑色的西服西裤要熨的笔直穿的严整呢。后来经过了解我发现,大部分袒胸*者并非真的是因为热的受不了,而是为了装吊,这种装吊方式跟街边叼着廉价烤烟的黄毛小混混差不多,都很低级。
广场另一边整整齐齐停着一溜军绿色大卡车,卡车上蒙着帆布,想来这便是运送我们到目的地的交通工具。我们的带队领导带着三个士官过来说,现在开始点名,被点到名的要答到,同时要认清楚是哪一个班长点了自己的名字,认定他,跟他走。我、杜仲、远志还有其他一些人被一个个头不高但敦厚壮实的班长点到了名字,依着带队领导的要求,他的国字脸,眯缝眼,已经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石韦和甘松以及另外一些人被一个高高壮壮的班长点了名。其余人的归宿则是一个英俊消瘦的班长。三个班长无一例外的一脸严肃,军容严整,军姿挺拔。这才像回事,不是误人子弟的模样嘛,我心道。背包和行李先被递上了车,整齐的码好,然后是人开始蹬车。这卡车生的高大,要爬上去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班长边讲解边给我们做了示范,蹬车也是有一套动作和一些技巧的,首先抓住车后面的铁链,然后注意到后门下面有一个脚蹬,脚踩到脚蹬上踩结识,胳膊和腿同时用劲,翻身上车,班长说着真的就跃上了卡车,动作干净漂亮。他又从车上跳下来,看着我们做。按照他将的动作要领,大家都顺利的上了车,只有其中几个被人托了一下厚重的臀部。还好有铁链,还好有脚蹬,还好有动作要领,不然的话这么一大群穿军装的,挨个像朱自清的父亲爬月台一样的往车上爬,一群人趴在车帮子上,上下不能,可能还伴着哇哇鬼叫声,那可真是要让来来往往的人民群众大摇其头了。
我和班长坐在最后面,他是为了守着车门,以防有人有意或者无意的从车上飞下去。我是为了看风景,火车进入河南境内后我就发现周围的景致已然开始改变,绿色渐渐盎然,黄色渐渐褪去,想来卡车行驶的这一路风景一定不会差。十几辆卡车排成一条长龙在公路上行驶,颇为壮观。路两边有竹有松还有不知明的灌木和郁郁葱葱的绿草。从小到大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很多场景似曾相识,仔细回想,这场景我确实没有到过,那就只有两个解释了,要么是在梦中梦到过,要么是前世残留的记忆被唤醒了。这条路我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这种相识非常清晰。记忆中,我走过这条路,路两边郁郁葱葱,绿荫如盖,没有一缕阳光透下来,只有一条马路伸向没有目的地的前方,有淡雾缭绕,有芬芳的气息,路上只我一人,没有恐惧没有寂寞,只有惬意和陶醉。
生在南方的人或许已习以为常,还有可能会觉得我太过矫情,不过我当时真就是那种感觉,有一种想飞身下车,在这路上,林间,慢慢徜徉,细细品味。说实话,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活着的竹子。或许是他们看不到这景色,或许是已经习以为常,又或者对景色没什么兴趣,车上醒着的人还在聊天,高声问班长这样那样的问题。通过他们的问答,我知道了:训练有点累,只有多吃苦才能改造好自己;我们跟女生不在一起集训,就别痴心妄想了;内务要求很严格,每天都要检查卫生,而且还要评比;我们有打靶的机会,不过在此之前要先趴在地上练几天瞄准;伙食一般,不过管饱;有服务社,服务社里面有长途电话,但不能未经允许不能去服务社;有上街购物的机会,但这种机会极少;有劳动,但劳动量不大;班长是安徽人士,尚待字闺中,没有婚配;据说这里有敌特分子而且不少,所以大家要搞好保密工作;这里没有外星人出没过,也没有麦田怪圈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可以看到问答涉及到了方方面面的问题,倒省得我再去问了。对陌生人,尤其是将要管我的陌生人,每问一个问题我都要紧张半天,据说紧张情绪会让身体分泌毒素,如果这么多问题都要我来问的话,问完之后估计我就中毒身亡了。
汽车到达目的地停下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钟,大家跳下车卸下行李后,当即有很多人拜托别人看管自己的行李然后四散狂奔,边跑边解裤子,几个小时晃晃悠悠的路程让大家都尿意盈盈。大家在路边发现了一个小树林子,虽然其中树木尚没有粗壮到可以挡住一个人,但至少可以减小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顺便还可以给树施肥,憋着尿的时候能找到一棵树真是很不错的一件事情。一个个头不算高大,身体也不很强壮的一毛三来带着三个士官来到稀稀落落的队伍前面,问去接我们的高大班长,人都接齐了么?班长答道,除了通报说不来的那个之外都齐了。一毛三看了看队伍道,怎么就这么几个人。班长唯唯诺诺,这个,那个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在这时部分人已经排完了尿,从树林子里走了出来,有几个还边走边说着好爽呀之类的话。一毛三看看他们,又侧耳细听了一下,树林子里面还有尿声传来。脸色一沉大声道,你们都是大学生,我还当你们的素质会很高,没想到连不能随地大小便这种三岁小孩都懂得常识你们都不懂,前面就有厕所,你们就不知道多走两步么。接着又转过脸去对接我们回来的三个班长说,你们他妈的也不长脑子,不知道给他们说么。后面从树林子里出来的人见有人在训话,都收了声,悄悄站到了队列里面。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树林子就在一进团部大门的地方,位于团办公楼旁边,在这里进行那么大规模的小便的确不太合适。不过我觉得这事不能怨我们,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到厕所两个字,而且厕所打扫的太过干净,一点厕所的味道都没传出来,大家也没办法循着味道去找厕所,况且人在被尿憋着的时候实在是没办法保持那么清醒的头脑。也怨不得那三个班长,车刚一挺稳就有人跳下去找树去了,紧接着大家四散跑开,想喊已然来不及了。后来我在机关工作了一段时间后知道了这叫做工作谋划不足,预想不细。一毛三应该在大家出发去接人之前提出要求,回来的路上要告诉他们不能随地大小便,并在车停稳人跳下去找树之前向他们指明厕所之所在。军人要坚决服从命令,这不错,非但不错而且很应该,不过这一天职带来了一个副作用,没有命令就不知道怎么办了,甚至是看起来很基本的事情也是如此。
一毛三训完话之后喊道,甘松。甘松在队伍里答了到。一毛三道,出列,跟我走,张班长你帮他把行李提回去,队伍带回。我随着部队往我们的营房走去,回头看看甘松,低着头跟在一毛三后面走向旁边的团办公楼。我们的营房是一排平房,住的地方是三间大屋子住人,其他一些房子是饭堂、仓库之类的。每间大屋子里面摆着十几张高低床,装着两个班的人,床铺上和内务柜上都已经贴了名字,我睡在靠窗的上铺,我下面住的便是国字脸眯缝眼的张姓班长。房间里的摆设简练之极,除了床之外只有两张桌子,一排柜子,水泥地板干净的让人不忍踏足。放下行李后,班长让我们拿出自己的碗筷,跟着他去饭堂吃晚饭。晚饭是部队居家旅行,馈赠亲友之必备良饭——面条,在后来的日子里但凡错过饭点或是需要加餐的时候我总能吃到面条。我们讨论了一毛三——经过询问张班长,我们知道了他是连长,是我们这个单位最大的官——带走甘松这件事情,大家都觉得这是好事,肯定是甘松在这里有关系,连长带着他去见他当官的亲戚,现在甘松正在吃香的喝辣的,同我们碗里的面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甘松在另外一个班,和我不住一个房间,据他们班的人说,甘松那天半夜才回来,他从没有对人提起被叫走后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十六
海子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风景很美,意境飘渺,心旷神怡,飘飘欲仙。凡是没有人没有红尘俗世的地方如果再能添点山山水水花花草草的话,一定是让我向往和流连忘返的地方。海子自尽了,我觉得他之所以会自尽,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他找不到这样一个地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样的地方实在不好找,众所周之,海水很咸,它能滋养的植物除了补碘圣品海带之外无外乎一些海藻之类的东西,要想繁花似锦实在是太难了,也因着这个原因海边只有沙滩而没有花花草草。他这个标准实在太高了,高出了大自然的造物能力,如果他能把标准放低一点,比如青山巍峨,曲径通幽的话,可能就不会死的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