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染宫,灯火通明。
朦胧中,床帏飘动,痛苦吞噬的理智,身体麻木的感觉,染青其实幽幽有了意识,却无法睁开眼睛。
耳边似乎有无数宫人捧着铜盆急急进出的声音,然后是许多人,跪了一地的声音。眼睛没了功用时,耳朵或许会分外灵敏吧,每一种声音都能辨析出来。
接着,是一个好听又熟悉的声音:“治不好,你们统统给贵妃陪葬。”磁性、清润、好听,却不难发现其中绷紧了怒意。
他又发怒了吗?
努力睁眼,想拉拉他的手,好不容易微眯开沉重的眼皮,只看到那黑金的衣摆拂过,然后消失不见。伸手想去抓住什么,却陡然落空,心又掉了下来,满满的失落。
他没有守在我身边吗?
人在受伤的时候尤其脆弱,总想有个人默默地守着自己,哪怕不说话,只要陪着就好。而且,最希望的那个人,就是他。
等到意识真的明目开来,终于睁开了眼,觉得喉咙口异常干痒,忍不住轻咳出声。
几乎是同时,床帘被掀开,一个身影探了进来,“谢天谢地,娘娘,您终于醒了。”声音柔软好听,染青眯眼去看,迷蒙双眼渐渐清晰,却见头顶上方那个探看的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梳着宫女发髻,模样甚是娟丽,眉眼温婉,此刻正一脸喜色看着她。
“你是……”她虽昏迷过去,人却还没糊涂,这个宫女甚为陌生,不是她宫里的人。
宫女柔柔而笑:“奴婢半夏,太后知道错怪了贵妃娘娘,遣奴婢过来服侍您,直至康复。”
半夏?是太后的人?好像走了这么多趟宁德宫,都没见过她。
似乎知道她心里所想,半夏又道:“娘娘自然是不识奴婢的,奴婢这阵子代太后娘娘前往东山念经祈福,前日才跟随皇上一起回宫。”
这一听,染青不由多看了她几眼,此宫女仪态从容,而且能代太后祈福,想必很受太后重用吧。那场风波应该是过了吧。
突然想起什么,她说前日,也就是说自己昏迷了有两日,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了?一把捉住半夏的手,问道:“绿珠呢?她有没有被救起?”
半夏的眼中露出疑惑,不明她指谁。染青连忙解释:“就是本宫护在身下的那个宫女,她如今怎样?”当时她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不知还来不来得及救。
半夏神色微变,垂下目光不与她碰触,轻声道:“奴婢……不知。”
染青见她此状,心中惊疑,难道事情有变,绿珠她……
“寒玉,寒玉——”扬声而叫,之前缓兵之计让太后把寒玉压入大牢,如今皇上回来,想必应该已经被放出来了,可是为何她不在自己身边?
虽是扬起声音,可是喉咙干涩难忍,喊出的声音竟是沙哑,又忍不住咳起来。
半夏赶紧上前扶她坐起,忧虑地说:“娘娘,您身体还弱,不宜太过忧思。寒玉……她受了罚,暂且不能服侍您,娘娘若有什么吩咐,不妨找奴婢。”
染青一惊,“你说什么?受罚?寒玉受了什么罚?”难道太后下令把寒玉带进大牢后,还对她用刑了?
却见半夏欲言又止状,“到底怎么回事?”
半夏却从旁边端来药碗递到她跟前,轻声道:“娘娘,药快凉了。”决口不提刚才之事,这让染青心中更加疑惑,不好,难道寒玉遭了不测?
想也没想,就掀被要下地,脚刚触及地面,浑身疼痛而来,腿一软,又跌坐在床上,而那处也是受创之处,这一坐,痛的她倒吸冷气。
半夏惊呼:“娘娘,您这是干什么?您的伤还没痊愈,不能这样乱动。”
染青冷哼了一声:“你不告诉我寒玉的情况,本宫只好自己去问了。”说着手撑床,作势又要再起,半夏无奈只好连声道:“娘娘,奴婢说,是皇上下的令,寒玉护住不周,鞭刑三下,由韩总管执鞭!等伤好后,皇上还要她罚跪三日!”
这一听,染青不由大怒:“岂有此理,这与寒玉何干?那种情况下,寒玉要怎么护住?”
抬眼就见半夏惊的目瞪口呆,这才自觉刚才一气之下居然怒斥“岂有此理”,而此话则是争对皇上,恐怕东云皇朝都无人敢这么指责吧,难怪半夏如此震惊。
既然话已出口,也没法收回,她转过头问:“皇上呢?”
“回娘娘,午时皇上来看您,那时您还没醒。之后皇上回御书房处理朝务了,稍晚一些皇上会再来,若看到娘娘醒了,皇上定会很高兴。”
染青却是提了口气,再次从床上站起,身体颤了一颤,许是连着两日昏迷,手脚酸软的缘故,只要走得几步就会好些的。
“娘娘,您还如此虚弱,实在不宜走动。”半夏在一旁规劝着。
染青淡笑摇摇头,叫她坐在这里等她如何坐得住,不仅是寒玉的事要去找秦天策理论,更主要的是她要去问问那绿珠到底怎么样了。当时她已经慢了呼吸,若不及时抢救,恐怕……
无法控制心底的害怕,如果绿珠死了,她想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且看半夏吞吞吐吐的,直觉可能事情不妙,难道是秦天策不肯医治绿珠?不行,她必须现在就去找他,只要她求他,想必他定会同意救治的。
“本宫想立刻见到皇上,现在就去御书房。”语声坚定,不容置疑。
“可是历朝历代,后宫不能参政,宫妃是不许踏入御书房的。”半夏忧虑地说。
染青迟疑了下,想了想道:“法律还不外乎人情,本宫并非干政,只是找皇上说点事情,走吧,不要再多言。”步履虽然不是太稳,但是已经可以缓缓而行。
正文卷 105。如烟
半夏只好上前扶住她的右手。心底是微微诧异,前日在宁德宫里,她就站在门口,只看得那地上趴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紧紧护着身下的小宫女。当时她就觉得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皇贵妃,以己之身护住奴婢?
亲眼见皇上为她震怒,为她脱罪,为她疗伤,为她杀人。如今因为她,这平静已久的皇宫再掀血海波澜,现在她却因为寒玉,因为那个小宫女,想要闯入御书房见皇上。
轻声叹息,若是她知道那个叫绿珠的宫女已经死了,不知她会怎样?
想到那绿珠,半夏的眼中闪过悲意,那宫女也着实可怜,就是到了最后她手上的姿势都还是手指弯曲怀抱的样子,可是一介宫女如何凭她那弱小的手臂来保护贵妃呢?
两人走出内室,半夏立即拿过一旁的白色斗篷帮染青围住,抬眼就见娘娘虽然脸色苍白,但是在这素白衬托下,那张素净的脸显得荣华绝代,早闻青贵妃倾城之色。早前初见她睡颜时,就觉动容,如今这般长发垂落,无簪无钗,却无法遮掩她绝世的容颜。
竟然不觉中,看呆了。
染青不知半夏何故盯着自己看,也无心思多去研究她,于是绕过她就准备往外走。身后半夏轻呼:“娘娘留步,您宫靴还没穿呢。”
低头一看,果真是赤着脚,这才感到凉意。
穿上靴子后走入庭院,就见一干宫人都一瘸一拐的在干活,她不由奇怪,看到一个身影唤道:“小路子,你过来。”
小太监连忙跑过来磕头:“娘娘您可醒了啊,谢天谢地!”
不去理会他的自言自语,疑问:“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好似受伤了?”
小路子脸一白,垂下头没啃声。
半夏叹口气道:“皇上大怒,责罚了凤染宫里每个人,全都杖责二十大板。”一句话解释了为何这许多人都一瘸一拐的原因。
染青心中震怒,怎么听着秦天策就像是个暴君一样了,脸上没动声色,走了一趟鬼门关,她也知道自己一言一行都须谨慎,否则真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沉默片刻,才沙着嗓子轻声道:“下去吧,本宫知道了。”
小路子抬起头时,只看得到娘娘那白色斗篷飘起的衣风,耳里是刚才那句轻语,似乎藏了浅浅的沉痛。
凤染宫前往御书房的路上,染青很沉静,只是一步一步的向前迈进,半夏扶着她的手,感觉得到她压抑的情绪让身体僵硬,心里有异样的感觉,这个贵妃娘娘当真是与众不同。
御书房门口,侍卫站了一排,只听其中一人轻喝:“堂下何人?”此处属于朝政要地,从无女人踏入,故而侍卫们也不识贵妃。
半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了沉肃:“贵妃娘娘在此,不许放肆!”
染青微微侧颜去看她,眼底有抹惊讶,一个宫女竟然也能有如此的威仪?
侍卫们第一反应是面面相觑,下一刻才跪倒在地纷纷行礼,心中却在纳闷,贵妃娘娘到此处何意?
染青没有多言,就想越过他们往内走,可是韩萧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娘娘请回,御书房严令后宫嫔妃入内。”他的态度不卑不恭,脸上带着浅笑。
“本宫有急事找皇上,心意已决,让开!”
韩萧面露为难之色,人却挡在了面前,不肯移动半步。染青知道,他若要拦她,今日无论她说什么都别想进这扇门,唇角带了抹冷笑:“哼,韩萧,寒玉好歹也是你紫卫一员,你竟然下得了手?”
韩萧一怔,没有想到娘娘会突然提起寒玉,念起那丫头如今还趴在那养伤,眉头不由皱起来。染青要的就是他这片刻的晃神,迅速闪过他,走了进去,韩萧想要再去拦已经来不及。
推开门走进里面,染青愣住了,眼睛盯着那处,如果可以,她真的宁愿自己没有进来。
十来日的小别,除去想要询问绿珠和寒玉的消息,更多的其实是因为思念。一醒过来,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他,哪怕他还在公务,她也等不了。
昏迷前与昏迷时耳边听到了他的声音,朦胧中看到他的身影,心下除了安定,还有甜蜜。他像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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