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属于这类特别鲜活的记忆。
布鲁斯跟随父母离开故乡的那个早上,开船的时候,那两个外乡乘客正站在二层甲板的栏杆边闲聊。其中的一个肩宽背厚,乌发浓眉,长了一双巨大的手。一只手上拿着烟斗,正“吧嗒吧嗒”抽着。另一个修长的,眼神沉静,不住抚摸唇上两撇黑色的小胡子。
布鲁斯同母亲坐在一处的长椅上。一早上过去了,船靠了岸也卸了货。此间两个外乡乘客不断在甲板上信步闲谈。修长的那位在布鲁斯的记忆里给予了他一种奇妙的感受:他觉得这个男人同妈妈相识。现在回想起来,他认为自己当时一定觉得,男人仿佛讶异于在船上撞见了母亲,显得暗暗回避。当两个乘客走过斯托克顿一家身边的时候,那个修长的总竭力往河对岸眺望,仿佛要尽量避开与母亲之间可能发生的眼神接触。
父亲彼时正同船长在一起,听他讲述自己早年在河上的经历。他们聊到了黑人船工。“我们说那些黑人是我们的,那语气就好像在说‘那些马是我们的。’当然,过去我们的确得像照顾马匹一样照顾他们。可打仗以后就不同了,打仗以后几乎只剩下了压榨。您也看到了,其实他们跟产业没什么区别。独一个区别就是:我们不能把他们给卖了。但是不卖就不卖吧,这批人好用着呢。尤其在河上。黑人喜欢河水。曾几何时,一个月付五、六个子儿他们都干。有时候不付钱他们也只好干。哪个敢登鼻子上脸的,我们就把他扔到河里喂鱼。死两个有什么?反正谁对他们也不闻不问的。”
船长和校长离开小布鲁斯的视线,边说边走到船的那一边去了。他就继续和母亲坐在一起。母亲死后,他所能记得的她的样子,就是这样一个脸蛋端庄甜美、身形娇小苗条的小妇人。这个小妇人几乎不说话,可在某些时候……比如说那天在船上吧……她竟突然也变得好像对什么兴致勃*来了。
傍晚来临的时候,船到了终点站之前的最后一个停靠点,再有一小时就要抵达路易斯维尔。船长把父亲叫到了驾驶室;异乡乘客站在了布鲁斯和母亲的近旁。
船在这一站停靠片刻。岸上,一道鹅卵石铺就的长坡蜿蜒在河堤的泥泞之上。这一站所停靠的城市除了稍小一些,几乎与旧港无异。船儿停罢,船上的黑人就开始唱着歌谣把粮食卸到岸上去。
那旋律仿佛因经年活跃在唇齿之间而尤其的顺畅,或是一落生就携带在基因里似的,随口哼唱即成板成调。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潜意识里的情感……对于天空、河流或一叶漂舟的情感……是隐藏在暗处的神秘主义,除了歌声和肢体语言,不能为其他方式所表达。黑人劳工的身体仿佛是彼此相属的,好像天空在那远远的地方与河水相接……天便也属于了河流。他们唱出的旋律轻抚过彼此的肢体。岸边上,他们中的一员正冲着河流笑骂不止。 。 想看书来
暗笑 第十二章(2)
布鲁斯几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那发音在他听来粗暴而可爱。当时,这个场景并非以歌语的形式,而是以色彩的形式储存在了布鲁斯的脑海里……许多年以后,这个场景在回忆中复现成了流状的色彩……红色、褐色、金黄色源源不断从黑人劳工们黑色的嘴里倾泻出来。
布鲁斯和妈妈在这欢快的乐音里坐着。黑人们唱:“啊,宝贝,啊,我的宝贝。”词句根本不重要。也许词句从未重要过,也许词句从来不该被认为是重要的东西。布鲁斯隐约记得,他们唱到一只斑鸠犬的事。
“斑鸠犬”?
噢,我的斑鸠犬。
噢,噢!噢,噢!啊,我的斑鸠犬。
那些跳上跳下往来于船岸之间的深色身躯仿佛融化又凝固在了一起似的,不分彼此。
人与人的身躯竟能够如此彻底地融合吗?那一天,母亲的手紧紧握住布鲁斯的手,温度从皮肤传递到皮肤。近旁,年轻又修长的外乡乘客从早上起就一直在船上。可以肯定的是,母亲和这个年轻男子之间,这一路上都牵扯着一根看不见的丝;对这种微妙的气氛他们都半知不觉。高中校长根本感觉不出这一点,唯独男孩儿和那修长青年身边的同路人看出来了。那一天,这青年虽然一直在甲板上踱步闲聊,可仿佛总有一部分注意力,是放在了这对母子身上的。太阳逐渐西沉到水面之下的时间里,这青年心里的什么也似乎逐渐向母子的方向飞过去了。
现在,看起来日头就快整个落入河里。天空密布粉霞。
青年的手落在同伴的肩头,脸庞转过来对着母子二人。母亲的脸好像当空的霞色一般,也是粉扑扑的。她没有往青年的方向看,而是看向了别处的水面。男孩儿的视线则切换在两者之间。这时间里,男孩儿感到,妈妈的手握得更紧了。
这个出现在布鲁斯远离家乡、随同父母沿河而上的船上的男青年,究竟是布鲁斯的记忆产物,还是确有其人呢?想象一下,也许这个人物只是布鲁斯创造出来为了更好地匹配自己的母亲、更好地解释她、更好地渲染她的工具?更进一步思考,布鲁斯对于母亲的许多记忆,也很有可能只是他想象力的创造。他尽爱这么天马行空地想不是么?
不拘如何,那个晚上在俄亥俄河上行驶着这么一艘船,这一事实是确凿无疑的。夜幕降临以后,船在最末一站之前停靠。三四个乘客在这里下船去往近旁崖上坐落的小镇。黑人继续搬运货物,行走间仿佛踩踏着舞步。两匹老马拉着一架老车一路朝着崖上的小镇去了。河岸边可见两个白种男人。短小机敏的那个手里拿着账本,清点运上岸的谷袋数目。“一百二十二,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
忙碌的黑人继续唱着:
噢,我的斑鸠犬。
噢,噢!噢,噢!啊,我的斑鸠犬。
矮个儿边上是个眼神狂热的瘦高个儿。他们的上方,驾驶室里,船长同布鲁斯父亲说的话清晰可闻:“疯子。”“疯子”指的正是那瘦高个儿。瘦高个儿坐在河滩顶端,双臂抱膝,人佝偻着,身躯随歌谣的韵律前后摇晃。他好像才经历了一场意外事故,脸上有道长长的伤疤,脏兮兮的胡子上凝血缕缕……那红色有些许像是布鲁斯转头在天河相接的地方就可以看到的落日余晖。疯子表情呆傻,衣衫褴褛,厚嘴唇像黑人歌唱时那样松弛着。
疯子摇摆着。
船上的异乡乘客和自己肩宽背阔的同伴,俩人一边说话,一边也都不易察觉地摇摆着。坐在船舷长椅上的端庄女人,也忍不住随着欢乐的歌声轻轻摇摆着……在布鲁斯的记忆里,那个霞光万道的傍晚,整个世界……不论是天空、小船,还是通往黑暗之中的河岸,都随着黑人劳工的歌声晃悠起来了。
这整个回忆究竟是真实的,还是男孩在船舷上,小手紧握妈妈的手时,做的一个梦?那天空气温吞吞的,本来就催人入睡,在狭窄的甲板之外,暗褐的河水更有可能真的把他晃得昏昏沉沉地眯过去了。那以后,坐在他身边的母亲和那个专心与同伴聊天、从头至尾没有理睬她一下的异乡乘客之间,发生过什么了吗?其他人呢?同船的那些素不相识、连对自己都漠不关心的人呢?这世界上的所有人呢?在那个傍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呢?
布鲁斯同斯庞齐走过车中女子的时候,那转瞬即逝的眼神接触代表了什么?
船上的那个傍晚,布鲁斯记得自己仿佛能够察觉到母亲向异乡乘客转过脸去的小动作。她看着他,四目相对,就在男孩的面前,母亲似乎流露出希望从异乡乘客那里得到一个吻的神色。
在布鲁斯的想象型记忆里,这个小动作除了他自己以外,还有一个人也看见了,那就是河滩顶端坐着的那个脸上有疤的白种疯子。他厚厚的嘴唇继续松弛着。“他有四分之一的黑人血统。已经疯了十年了。”甲板上方,驾驶室里,船长对高中校长解释道。
疯子坐在河滩的顶端,向河的方向佝偻。船慢慢离岸时,他猛地站起来了,好像拉开了的弦上的箭蓄势已久,朝着船大声喊叫。船长复又解释,说只要有船进港卸货,这疯子就会来;船走的时候,他每次又都要这样喊叫一遍。船长最后补充说:但是这疯子不害人。
脸颊上带着血迹的疯子,笔直站立的样子很有些像是半截死了的木桩,插在河滩顶端的地里。或许真实情况并非如此,或许布鲁斯记忆里的这个疯子并不存在。布鲁斯在死树和疯子这两个关键词之间建立了联想,或许恰恰因为当时他的确看到了半截死了的木桩。另一方面,那个他回忆里不断出现的异乡乘客,也许也并非存心要靠向母子二人……却是布鲁斯先注意到了他,又通过意志,才建立起了母亲和他之间微妙的联系。
在布鲁斯的记忆里,残存着一组关于这天最后的蒙太奇:疯子身上肮脏破烂的衣服;母亲和异乡乘客之间默默交换的一个吻;黑人劳工的静默之中爆发出的疯子的呐喊:千万别沉了!千万……别沉了!以及船离岸的时候,发动机的轰鸣之中异乡乘客身体的震颤、母亲身体的震颤以及他自己身体的震颤。
“不会沉的!”布鲁斯仿佛听见船长对疯子喊道:“我们会没事的!”接着他转过身对布鲁斯的父亲说:“他不过是个疯子。每次,开船的时候,他就这样来叮嘱我们几句。”
暗笑 第十三章(1)
第十三章
周末傍晚,桌上摆放了女人准备的晚餐。由上了年纪的女主人亲手烹煮的食物……
点上炉火,盖上锅盖
妈妈给我做面包啦
但是斑鸠犬啊
我就是不给你我的果冻卷
噢,我的斑鸠犬啊
我就是不给你,我的果冻卷
***
旧港早春的傍晚,周末。
空气潮湿又刺鼻,预示了行将来临的是一个闷热多雨的夏季。河水漫过沿河的低地。植被繁茂生长。整个美国的中部由植被覆盖,频繁迎接甜润雨水的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