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行本此作守微章第六十四。
“百仞之高”,甲、乙两本同。通行本作“千里之行”。
“民之……”句,通俗本作“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
“而复”,韩非子引作“复归”。“能辅”,甲、乙两本同。通行本作“以辅”。
“蔂土”—— 蔂,同虆,孟子:“盖归反虆梩而掩之”,赵注:“虆梩,笼■之属,可以取土者也。”“九成之台”,高台也。成,重也。九表多,即多层之台,由笼土筑成。“作”,起也。始也。
“仞”——清程瑶田通艺录,订一仞为七尺。度广曰寻,一寻八尺。度深曰仞。皆以人伸臂度之。此言高度。譬如为山九仞。则深亦言高。考周时一尺,合今二十二厘米略余。则八尺亦常人高度。
臆解:
老子为一家之言,固矣。然此一家之言,实集自古华夏智慧之菁华,自黄帝始,故世称黄、老之学。观于此章而信。
“涓涓不塞,将成江河”,——“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毋使滋蔓,蔓难图也”。——若此之类,皆积千百年之经验,成为格言,流布民间,传统不灭。老氏于是资取以成其说,说法不同,意义无异。
其安也,易持。其未兆也,易谋。……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一言以蔽之曰:几也。古训: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何谓“几”?——易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睹事理之微芒,治之于将动未作之际,则用力也优暇,往往避大患之蔓延。此在今世又所常见者。医人之防疫,霍乱、疟疾之类,一遇则杜绝其源,或施免疫之针注于先,皆“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也。其他保健康,延寿龄之法,莫不依此为原则。其禾稼森林防蜮除患之法,同然。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倘其为恶木,毫末不拔,将寻斧柯。其为力相去天壤。于此可以观教育之功。其在易曰蒙以养正。教儿童于初学,扩充其良知良能,亦将自然而善。倘其长大而或有恶习,则虽多方教诫,亦有难除者。——至若得贤者以一言之善,识英雄于未遇之时。销敌忾于樽俎之间,决胜算于分封之始,由此而成大功立大业以措国家于磐石之安者,史盖不可胜数。何也?皆得之于先几也。故曰:“其未兆也,易谋。”
老氏之教,尚清虚寡欲。学人之所不学,以反众人之所为。“所过”, 其度量也。多学与多欲无异。学而成癖,与玩物无异。寡欲则俭朴,俭朴则无几求,无几求则可以乐道。糜有限之日月,敝无价之心神,沦精于文字之间,槁死于典籍之内,是与蠹鱼无异矣。此自古学人之大病。诚不如损之又损之, 然为道。
唯道集虚。虚者,无执;不固执己见,不专执其私也。与孔氏之教“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同。马援之论刘邦曰“无可无不可”,此汉高之远胜光武也。不执则虚衷,虚衷然后可纳善,纳善然后能无可无不可,一顺自然之为而不敢为私己之为。善始慎终,必不失败。
德经二十七
古之为道者,非以明民也,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也,以其知也。故以知知邦,邦之贼也。以不知知邦,邦之德也。恒知此两者,亦稽式也。恒知稽式,是谓玄德。
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乃至大顺。
通行本此作淳德章第六十五。
“故以知知邦”,通行本作“故以智治国”。
“稽”,假借为“楷”。“楷”,广雅释诂一,法也。四,式也。
“道”、“导”通假。“为道者”即“为导者”。
“知”、“智”通假。又如字,为也。——“故以知知邦”,义即“故以智为邦”。
臆解:
老氏学自古为人所厚非者,此章愚民之说也。人民愚,则统治阶级易肆其剥削而弗叛,纳诸陷井而死无怨言。愚之久,久之智力皆劣,则统治者亦不能不愚。上下同归于一愚,则亡国之道也。
此乃至浅之理。陆敬舆尝论及氓之蚩蚩,固若无知也。然于上之所为,一举一动无不明其表里,其智又不可及。是则虽欲愚之亦不可能。
老氏必非不明乎此至浅之理者。或者有所激乃以成其偏。徵之于史,观其当世之事,侵伐无已,战祸不休,民智愈开,奸伪蜂起,巧诈相凌,殄瘁弥甚。若是者,诚不若其愚矣。则保合太和、返朴还淳之道,必一反时俗之所为,不以智为国,而天下庶可休息于小康。犹若为治本之方,在其文明未甚发达之世,似舍此亦无他道也。
虽然,天下事诚有不可一概而论者。古之世,不可得而知矣。老子之世亦不能然,后世更不能然。文明已盛,民智已启。譬如混沌之穷已凿矣,欲其不死必不可得。然则如之何?曰:仍守老氏无为之教可也。将以明民,明之而又明之,使其大智。大智非难治也,使其自治。民皆明而自治,则国之德也。于是为上者亦毋劳于治,斯亦无为之道矣。
孔氏书亦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之说。与此义颇相类,然未尝直举愚民政策。大致“民可与乐成,不可与虑始”,亦乱世权宜之计。书陈洪范:“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甚至“谋及卜筮”,则虽作威作福之君主,举事亦非不使庶民知之者。
德经二十八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是以能为百谷王。
是以圣人之欲上民也,必以其言下之。其欲先民也,必以其身后之。故居上而民弗重也,居前而民弗害也,天下皆乐推而弗厌也。不以其无争欤!故天下莫能与争。
通行本此作后己章第六十六。
“欲上民也”,甲、乙本皆同。真本“民”皆作“人”。
“必以其言下之”。甲、乙本皆同。真本无“必”字,古本有,且有“其”字。
“居上”、“居前”,古本作“处之上”、“处之前”。两“之”字疑衍。
“弗重”,重,累也。犹今言“无压迫”。
“弗害”,害,忌也。意谓“不以为妨碍”。
臆解:
古之行文无定法,推理无定式,皆无谬误也,而思惟亦不流于枯槁。棗此章以“江海”为说。譬喻在前,取譬者居后。在诗则六义之“比”也。上、下经中数数用比,数数用韵。皆可谓古诗之遗风。其时道术未裂,百家未分,民族之生命力雄厚滂礴,文化创作,笃实光辉。往往诗情、哲理、文思、玄言,皆熔铸于一炉,成为瓌宝,所以百世不磨,其书至今可读也。
且此言“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学人亦可指其喻不立。“江海”为物,不足以譬“圣人”。未尝为“王”,亦非“善下”。且江与海为二物,“圣人”果似江耶?抑如海耶?棗倘如是推理,则可以治数学,治逻辑,不可与言古代哲学矣。
以江海喻圣人者,言圣人之德,如水之积厚,而度量广大也。将誉之不喜,毁之不怒,所谓澄之不清,扰之不浊者也。而水常就下,圣人何尝不乐居后而下人?其上人,非以上自处也,而“自称孤、寡、不谷”。易之兑曰:“说(通悦)以先民,民忘其劳”,是以人民居先,而己独取后也。古之善将兵者,非士卒皆已食不先食,非士卒皆已休息不先休,皆此道也。
虽然,于此亦有当辨者:诚与伪而已。倘以言下人,所为者乃己之居上;以身后民,所为者乃己之居先。则是售伪也。售伪者人必不信,必不肯推之戴之。圣固无伪。倘其居上,亦弗重且弗害。人必乐于推之戴之,亦无与争者。然历代奸雄窃国,多假此术以售其欺,败国亡身者多矣。
德经二十九
小邦寡民,使有十百人器而勿用,使民重死而远徒。有舟车无所乘之,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邦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通行本此作独立章第八十。兹据甲、乙两本编次。
通俗本第二句作“使民有什佰之器而不用”。“什佰”为士卒部曲之名。“什佰之器”即兵器。俞曲园说。兹作“十百”,义亦无异。
“甘其食”句上,古本有“至治之极”四字,作“民各甘其食”。
臆解:
正反相成,分合相禅,此进化之大机大用,而近代西哲所以立其辩证法者也。老氏之时,周已衰矣。统一已数百年,治久则敝,分崩离析,人民流亡。天下之势,由大趋小,若川决山颓而不可挽,故老氏著其小国寡民之理想如此。此说之是非得失姑且不论,人而有睹于历代兴亡之迹者,必知此非人力之所可为。读罗马帝国史者,知当其全盛,直以地中海为园庭中之池沼,北欧、北非、西亚,几于皆此园庭中之台榭轩楼别馆。及其衰,则罗马街市中贵族各树其堡垒以自防。愈读而而愈苍凉,知虞渊之沈,无可挽救。然则存此为一理想;默观时世之变迁而处之以无为,亦老氏之教也。
德经三十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善者不哆,哆者不善。
圣人无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予人,己愈多。
故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弗争。
通行本此乃全书末章,作显质章第八十一。
乙本作“善者不多,多者不善”,甲本缺数字。兹假定“多”乃“哆”之省写。通行本作“善者不辩,辩者不善”。义同似。哆,张口大言也。
能行本末二句作“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兹据甲、乙两本。“天之道”与“人之道”对文。
臆解:
“信言”,今语曰“真话”。——六经中无“真”字。老子中有之。如:“其精甚真”、“质真如渝”,皆形况词,与“信”(读如“伸”)通用。如“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