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堆雪[梁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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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堆雪[梁凤仪]-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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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吧!”

    我陪着瑞心姨姨坐到摇椅上去。

    “慧慧,你小时候一不遂意,就哭闹不停,只消把你抱到摇椅上一放,登时
就止了哭声,笑逐颜开。”

    “小时候,我一定是个非常难缠的家伙!”

    “是你父亲的刁蛮公主:”

    “他过分宠我!”

    “算是怀记你母亲的亲情,也为你可爱!”

    “瑞心姨姨,我很抱歉,害你无端端地病了这么一场!”

    我突然地心急,趁对方自动提起了父母的恩情,立即踏入正题。

    “别担心!小病是福!”

    “是我的错。我那么的小题大做,吓着了你!”

    “心里头如果光明磊落,怎会惶恐失色?”

    话说到关节儿头上去。手心不住冒汗的是我。

    低垂着头,一时间情虚,我竟不晓得追问下去了。

    “慧慧,我想过了,一直瞒着你,始终会有更多的误会……”

    “瑞心姨姨,你说……你说好了,我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对父亲,有难以
报答的恩情,我什么也会得谅解的!”

    “这好呀!我可安心了!”




第四章'梁凤仪'


    瑞心姨姨重重地咽了一口气给我讲她的故事。父亲在天之灵,一定庇护着我
们,轻易地解了这个死结。

    瑞心姨姨慢慢地将颇为涣散的眼神,自远方收回来,好好地望我一眼,说:

    “你父亲是一九二五年在广东的小榄镇出生的,跟你母亲映雪是同乡。映雪
姑娘是傅家三小姐,前头两位大姑娘与二姑娘都嫁到外省去了。你外祖父傅林山
是广州一家也叫利通的小银号老板,当时一盘生童,营运得头头是道,只可惜后
继无人。两位女婿都各有所业,并没有打算缝承岳父家产业的打算。傅老爷便期
望小女儿映雪姑娘能嫁个对银铺有兴趣的好青年。

    “是天缘巧合,尚贤姑爷当时在银铺当后生,勤奋至极。由于家穷,晚上还
留在银铺住宿,也算兼职看更,以求在薪金之外,还不愁两餐一宿。

    “尚贤姑爷比我和映雪姑娘都大五岁,我跟傅家三小姐是同一年生的。一个
屋檐下,同年同月只差一天就同日出世的两个女娃,贵贱相去何只千里!”

    不能说瑞心姨姨的说话有酸溜溜的霉气,她只是平铺直叙地说着一个故事,
差点像是跟自己沾不上关系的,一个属于他人的故事。

    “我父亲也姓傅,是真姓,还是沿用主人姓氏,就不得而知了。傅家的人都
臂他叫老九喊母亲做九嫂。老九在傅家是杂工,九嫂专门奉侍傅太太。

    “傅太太作动生映雪姑娘时,九嫂还顶着个大肚子忙于烧水,帮忙着执妈接
生。

    “映雪姑娘出生的第二天,不知怎的,九嫂在厨房里摔了一跤,就早产,才
生下了我后,就返魂无术了。

    “傅家太太于是把两个女娃一起带大。我从小就有责任在身,老要在映雪姑
娘身边,陪她读书耍乐。

    “温饱倒是不愁,亲情却堆拥有了。”

    “每天每夜,目睹傅家老爷太太把映雪姑娘抱在怀里又疼又惜,我只得站在
旁边干睁着眼看。

    “映雪姑娘读书识字,也教我那么一点点。西席先生老是赞她聪明伶俐,其
实,最难得的还是她天生有副慈善心肠。我还记得,每逢过年,傅家老爷赏我一
套新衣,就别无其他了。倒是映雪姑娘慷慨,必拖了我的手,走到她那檀木雕花
的首饰盒跟前,硬要我挑件小饰物,或插在头上或别在襟上,好衬得喜气洋洋。

    “有一年年底,我才十二岁,尚贤姑爷那阵子已十七了。我跟太太姑娘跑上
银铺去,跟银铺的伙计一齐吃团年饭,尚贤姑爷拉住了我的双辫,说:”很好看
的一位小姑娘啊!这别在辫子上的一双珠花,很矜贵!‘

    “我原以为矜贵二字,一生跟我绝缘了,竟不知能有人如此看我。心上一喜,
整夜里睡不安宁,才微微入睡,又看到尚贤姑爷那张端方正直的脸,笑着把我的
小辫握在手里说。”瑞心,瑞心……你很好看,很矜贵啊!“

    “原床恢晃叶陨邢凸靡泻酶校医ソタ甲⒁獾礁导疑舷氯说龋级哉?
位孤苦伶仃,却勤奋好学的年青人有好感,包括我那垂垂老矣的父亲老九在内。

    “每次,我开小差,要跑上利通银铺去,问尚贤姑爷一些书本上的生字,回
家晚了,父亲问明原委,必不骂我。”

    “映雪姑娘那西席先生实实在在凶巴巴,他只专职奉侍三小姐一人,从不肯
跟我多言多语。”

    “也真教人想不透,不都说读圣贤之书,就有慈善心肠吗?我曾以此问父亲,
他老人家只摇头轻叹,没给我好好解释。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亡故,弥留之际,执着我的手不放,只说了一句其实
不应该说的话:”瑞心呀!阿爸不放心你。怎生你能嫁得个像那尚贤先生的好男
儿,我就死能瞑目了。‘

    “父亲的遗言,只我一人听到,如许地刻骨铭心。

    “这以后,我每逢上利通银铺去,脸就红。

    “有那么一个中秋之夜,傅家合府上下在园子里迎月赏月。傅家老爷蓦地想
起,今儿个晚上,利通银铺的另一名伙计老刘请了事假,回乡去给长辈拜寿,只
剩下尚贤姑爷独自守住银铺,也就无法来博家趁这一趟高兴了。于是跟太太商量
着,差人把一些好吃的饭莱果点,放在一个大红漆盒内送去。

    “我那么的幸运,得着了这份好差事。

    “明月当空,我挽了漆盒,一步一惊心,向着利通银铺进发。

    “门开处,就是那双魂牵梦萦的大眼睛。

    “我怯怯地走进去,为他摆好了酒和菜,默默地垂手站在饭桌前,也想不起
应该引退。

    “一脸的滚烫,令我浑身的不自在,头有点昏昏的,差点摇摇欲坠。

    “就是那一刻间,尚贤姑爷轻轻托住了我的腰,把我抱在怀中。我吓得心慌
意乱,一颗心似要在胸口跳出口里来,惊得什么似的,幸好有那么热炽的两片唇,
给堵住了。



    “当我重新自述茫中醒过来时,已经在街上,朝着傅家的大宅走回去。

    “过掉半个月失魂落魄的日子,才盼得到尚贤姑爷把我约出来一次。他拖住
了我的手,在广州城外的郊野,自由自在地奔跑。走得我满头大汗,他就拿出了
汗巾,轻轻为我印掉了额上的汗殊。

    “尚贤姑爷那么地不喜欢讲话,带着我走上一个小山坡,寂寂无声地就坐至
夕阳西下。

    “我不敢多问,也不需要问。那年已十六岁,以为世间上会有心有灵犀一点
通这回事。

    “这以后……”

    瑞心姨姨稍停了一停,继续说下去:

    “尚贤姑爷没有再把我带出去了。他有诸多的不方便。

    毕竟傅家老爷已经宣布,要招郎入舍。

    “傅家上下开始为映雪姑娘的出阁而忙个团团转,只我一人呆呆地不知如何
是好。傅家人注意到我的异样,都说:

    ‘瑞心舍不得三小姐呢!’说话传至傅家太太耳朵里,就把我叫到她跟前去,
提起我的手来,慈爱地问:“瑞心,是舍不

    得三小姐吗?‘

    “我没说什么,只微垂着头,豆大的眼泪,一颗颗碎落在衣襟上。

    “瑞心!快快别哭吧!我也舍不得你!‘映雪姑娘扶住了我震粟的双肩,诚
心诚意地安慰。

    “我还是不住地在哭,竟至嚎哭,不能自已。

    “‘妈,别让瑞心嫁,先让她陪在我身边好了!’

    “傻孩子,时移世易,现今还流行把个小丫环留在身边一生一世吗?为瑞心
好,也得给她安排,好让她在你出阁之后,就嫁给许友年去!‘

    “谁个叫许友年?我现今都记不起来了。当时,我只管哭着乱嚷:”我不嫁,
我不嫁!‘

    “阵阵痛心,肝肠寸断,教我整个人收缩,弯了腰,胃部抽筋得厉害,差点
儿就要滚到地上去。

    “‘妈妈,别让瑞心嫁!’映雪姑娘在旁边喊。

    “‘好,好,真拿你们没办法,难怪,还小昵,都是孩子,就让瑞心留下来
奉侍姑爷小姐去吧!’

    “我这才稍稍止住了哭声。

    “映雪姑娘出嫁的前一晚,我陪在她闺房之内。

    “一室的红,喜气洋洋。

    “她和我竟然相拥着流下眼泪。

    “我说:”三小姐,你别哭!‘

    “‘这就要离开娘家了!我心好慌!’

    “我们才是十六岁的孩子呢!难怪她心慌的。

    “‘在家千日妤,出门半朝难呢!’

    “‘可是,姑娘是嫁给姑爷,连睡房都不用换,有什么分别呢!’

    “‘怕姑爷待我不好!’

    “‘不会的。’我说。清清楚楚地说,”姑爷会待姑娘很好很好。,

    “瑞心,你有这个信心?平日你到银铺去走动多一点,总听过人家在背后怎
样议论姑爷呢?‘

    “‘都说是个勤奋向上的好青年。’

    “‘不知会不会将来发迹了,就把家中糟糠弃如敝屣?只要是情义深长的人,
我可不嫌清苦。万一富贵临门,就三妻四妾,家无宁日,那可怎么好算了?’

    “‘姑娘放心啊!姑爷不是这样子的人!’

    “不是吗?他大抵知道要入选为傅家的东床快婿了。把我带到城郊去逛的一
无临别时,只重重地握了握我的手。”

    瑞心姨姨一直追述往事,语音如此地平和,一点激动的情绪也没有,跟昨晚
我在父亲房里见着的她,有大大的分别。

    是每一触及过往,就有哀莫大于心死的沉痛吗?

    父亲年青时本心一定是向着这个博家的小丫环的。难得瑞心姨姨肯从一个正
面的角度去谅解父亲的处境,竟不怪责他为了前途,为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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