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堆雪[梁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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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堆雪[梁凤仪]-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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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叫进主席室来,好好商议。”

    “如果业务决策上头,跟何先生的童见相左呢?跟谁商议?”

    “还是跟何先生商仪!”

    我睁大眼睛看她。

    “关起门来,争执个面红耳赤,甚或大打出手,还是两个人知道的事。结果
是哪一方的童见胜出,都是坦诚相向的结果,必然是银行的福分。反而让外人胡
乱宣扬,于大事无补,反添是非,还要顾及面子,几重的划不来!”程太又慎重
地棒了一句:“这是故主席的作风。”

    我呆了一阵,有些微惭愧。

    “咖啡凉了!”

    程太轻轻地带上门,告退。

    又上了一课!

    我得谨记,以后凡有猜疑之事,先关起门来,跟耀基叔商量,取得了谅解与
协调,好办事!

    将自己的尊严在下属面前陈列,无端端接受挑战,益显处事的幼嫩。

    问良心,如果否决借贷委员会的决定,也无非是为化解自招的一场闲气而,
已胜之不武,得不偿失!

    学习做大事的人,应有知错能改的涵养。

    我写了张小字条,同意借贷委员会的决定,附在德宁档案上,交回给何耀基。

    程太再走进来拿档案时,笑意更浓。

    她心里一定在想,孺子可教!

    程太跟随了父亲几十年,真的太知道父亲的习惯与脾气了。

    我望住程张佩芬韵背影,忽然心血来嘲,把她叫住了。

    程太回转头来问:“有什么事吗?”

    我一时语塞,脑海刹那间空白一片。

    回复知觉时,父亲的遗书,字字呈现脑际。

    我讷讷地间:“程太你来过我家吗?”

    程张佩芬显然觉得我的问题有点唐突,没有即时作答。

    隔了那么几十秒,才点了点头。

    “我的意思是,我想请你今晚放了工,到我家去吃顿晚饭。”

    “哦?谢谢你。”程太终于宽松下来:“让我给家里拨个电话,交代一声吧!”

    “把程先生也请在一起吧?”

    “不,不,不!”程张佩芬一叠连声地说了好几个“不”字,才猛然醒起自
己有点失太,一张脸立时间涨得通红!

    我也骇异,这种急躁与惶恐,从来不会出现在程张佩芬身上。应该说,她不
单失态,且显得有点失常!

    很自然地,我联想到那位程先生去,大概是个出不了大场面的家伙吧!

    时代在不停转变,从前收藏在兰闺秀阁里头的女人,不一定是如珠如宝的意
思,大有可能是嫌弃妇道人家,见少识薄,难登大雅之堂。

    今日世移事易,女流之辈四字,意含贬抑,已不合时宜。

    把家庭经济以致光彩放在肩膊上承担的女人,越来越多。

    社会在接纳和需要女性从事各行各业的同时,回报以一点宽松纵容,益显女
性的得志。于是,走在人前人后,岂只不比男士逊色,更易惹起男性自卑。

    不肯跟事业成功的女伴站出来亮相者,彼彼皆是,免得站在一块儿时,无端
添了一层寒酸气!

    程张佩芬见惯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雄才大略的商界中人不愿意把家中的小
男人带出来,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我跟程太一起下斑,回到家里去时,先到园子里喝一杯茶。

    拍着崖岸的涛声,跌荡有致,老像一首小曲,听惯了,尤其觉得悦耳。

    我问程太:

    “爸爸当年买下这地皮,要建这么一间大宅时,你参与过意见吗?”

    张佩芬呷着茶,眼神温和,稍微望向海天一方的远处,才答: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大概只有四五岁。”

    她轻轻地叹一口气:“却记不清前事了。”

    “你投效利通那年,我出世了没有?”

    “当然还未出世呢!利通在六O年初,才由银铺转为银行,我是在银铺跟你
父亲出身的。你忘记了?”

    不,我没有忘记,只不过想借故跟她聊起往事,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父亲的旧事,一定有很多揭晓谜底的资料。

    程张佩芬一向说话都极之谨慎,也许是职业病,要从她身上套消息,难比登
天!连对我这个名正言顺的上司,都只是问一句答一句,其余枝枝叶叶,一律欠
奉。

    我并不气馁,开门见山地再问:“程太,那你当然见过我的母亲了?”

    程张佩芬一愕,随即点点头。

    “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穷追猛打。

    把程张佩芬请到我家里来,正是要摒除所有环境上的阻挠,静静地、专心一
致地探取情报。

    “我跟她并不熟谙。”

    这个答案,我得记在心头,细细揣度,也许其中有什么奥秘。

    一般利通银行的老伙计,每逢提起我母亲,都必定美言几句。一为捧父亲的
场,二为本身客气,三为母亲的确在生育我之前,到利通银铺帮忙父亲打点业务,
做些零碎的功夫,跟那班老同事混得顶熟。

    这程张佩芬竟然不买账!一句跟我母亲不相热,就推搪掉,很有点不愿提起
她的样子。

    为什么?

    我才不去打草惊蛇,也无谓杯弓蛇影,她未必一定是正角儿,可能只是父亲
那场好戏的忠实观众。在旁呐喊的人,都有权偏袒,又往往爱挑自己认为最合眼
缘的老倌,自动迷上了,从此精神上予以无限度支持。

    程张佩芬根本是个主观极强的人,她的忠耿,可能令她不自觉地增加了对父
亲私生活的参与感。

    于是,我不妨推测,她可能识得父亲的情妇,心还偏着那女人一点,因而对
我母亲的尊重稍减。

    又或者……

    老天,不会是程张佩芬吧?

    她并不漂亮,端端正正的一张脸,配以不讨人好感亦不惹人反感的五官,只
那份充塞于眉梢眼角的孤高梗直,颇见突出。

    父亲会不会是晓得欣赏女人气质有甚于相貌的人?多数男人都不会,商场上
的男人尤然!

    我告诉自己可不能再鲁莽,弄出什么笑话来了。帼眉是从小到大的老朋友。,
她品性沮驯,不会怪罪于我,过分的热烈与鲁莽若然发生在程张佩芬身上,后果
堪虞!

    晚饭开在小偏厅内,只两个人用饭,不劳坐到正式饭厅去,空空洞洞的,益
显孤清,女人最易感触,拍连一口饭也吃得不畅快,何必!

    我问菲佣:“瑞心姨呢?”

    “她刚回睡房去!”

    “不跟我们一道吃饭吗?”

    “她说她有点困!”

    我回转头来,问程太:“你也认识瑞心姨姨吗?”

    程太礼貌地点点头。

    “不熟悉?”

    “不!”答得很干脆。

    我把一块豉油鸡髀,夹进程太的饭碗去,并且说:

    “瑞心姨姨的拿手好戏!你试试!”

    “对不起,我不吃鸡的。”程太把鸡髀放在骨碟上,那小小的动作,我看在
眼内,只觉得她有点挥之不去的厌弃。

    这女人好固执!

    “程太!菜不合你口味吗?我嘱厨子再弄几个你喜欢吃的小菜吧!”

    “不!我只对这味鸡没有兴趣罢了!其他的都好!”

    一顿饭,在平淡而毫无建设性的小事开始的情况中用毕。

    菲佣上甜品时,我随意地说:

    “希望你喜欢雪耳炖木瓜,这是父亲最心爱的甜品!”

    “喜欢!”程太一羹羹地吃得很仔细。

    “从前父亲下班后在家吃饭,总要吃这道甜品的!”我有意无童地又加多一
句:“能够有个体贴的贤内助,知道自己的口味,是男人最大的幸福,可惜父亲
缺了这重福分,幸亏瑞心姨姨跟惯他的脾性……”

    我好像还没有讲完,程太就接我的说话:

    “贤内助不一定在家里头管事,在公事上默默苦干,能助男人一臂之力的,
更难能可贵。”

    我没有再搭腔。程张佩芬显然觉得自己的一通话有点不对劲,她尝试补充说:

    “我意思是你母亲从前跟故主席创业的功劳更大!”

    是不是有点画蛇添足了?

    我心明澄至极,觉得事有跷蹊。

    一个平日深沉拘谨,审言慎行,习惯了非到迫不得已的境地,都不会多讲一
句无谓说话的女人,今儿这个晚上,算是露了一点马脚了。

    我打蛇随棍上:

    “这么说,爸爸心仪的女人,依你看应是那种现代式的所谓女强人,他不会
觉得只躲在厨房里的贤妻良母有何吸引,是不是?”

    “我只能这样猜想!”程张佩芬一脸的酡红仍在:“你看呢?你父亲常说知
父莫若女,你俩沟通得很好,会更知道他的心意吧?”

    程张佩芬语调的殷切,令我更添几分怪异的感觉,她竟跟我一样,对父亲会
心仪于哪一类型女人,如许有兴趣知道?她不是个事不关己,己不劳心的人吗?
抑或是上一代的人对宾主交情,额外深厚,不比现今的受薪阶层,总之价高者得,
绝不会跟老板发生感情?

    跟老板发生感情?唉,我又胡思乱想到哪儿去了!

    再三提醒自己,不宜操之过急。于是,再没有寻根究底下去。吃罢了甜品不
久我就心满意足地让司机把程张佩芬送回家去。

    曲终人散之后,醒起瑞心姨姨身体不适,快步走到她房里去看望。轻轻地叩
了门,房门竟没有关上,我伸手推门进去,嘁,“瑞心姨姨!”

    快步走到床前,竟见瑞心姨姨在假寐。一双眼珠子分明在眼皮下震动着。脸
上还有泪痕!

    老天!什么事了?

    “瑞心姨!”我坐在床沿,轻轻摇她的手:“你觉得如何?很不舒服吗?我
这就去请医生来:”

    瑞心姨微张着眼,急躁地跟我说:“不,我没什么,睡一会就好:”

    “病向浅中医!”

    “只觉心上有点翳,闷闷的,不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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