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我们全家迁进了县城。在县城,我发现人们都很忙,说话、走路、办事,节奏似乎显得特别快,而人与人之间,相处得也似乎比较友好。我明白,我们的国家已彻底结束梦魇日子,进入了经济大建设的时代。我的工作也很忙。慢慢地,我将那把手枪给淡忘了,裤袋里塞的也不再是弹弓、手榴弹,而是记满了各种数字和符号的笔记本。
不过,时隔十多年之后,我又顽强地想起了那把手枪。但我不敢多想,更没有回老家寻找它。我依旧害怕枪口底下那黑洞洞深不可测的罪恶和恐怖。我写了不少讽刺性小说,并结集出版,书名叫《杀狼》。说实话,我拒绝罪恶和恐怖,不想玩枪,更不想拿枪去“杀狼”。我希望我的小说代替枪,正像七十年前鲁迅拿杂文代替匕首一样。
然而,毫无办法,去年以来,我想枪的念头忽然非常强烈,甚至梦中常常遇见它。我还听见那把枪在地下咆哮,枪膛中的子弹在轰隆轰隆作响,像炸雷。昨天,从网上看到一则消息,称二○○四年,全国有四百九十二名民警因公牺牲,六千九百二十名民警负伤,他们绝大多数是被歹徒所害。坦白地说,当年我玩真枪,心中找不到真正要杀的人,但今天,我似乎找到了。是的,我必须回老家找到那把手枪!
今天,我真的回了老家。但我很遗憾地告诉大家,我回老家,是看望一位抓劫匪而深度受伤的朋友,而不是寻找那把来历神奇、在地下会咆哮的手枪,因为那把手枪其实子虚乌有,根本不存在,它仅仅是我脑中的想象产物。当然,我为什么会怪怪地想象这么一把手枪,并扯出四十年前的荒唐旧事,我相信读者诸君是深知其中缘由的,这里,我就不作说明了。不过,黑格尔有句名言,我觉得有必要提一下:“存在总是有理的。”
二○○九年二月二十二日于乐成马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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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目书记楼
乐清统治者聚首的地方,老百姓习惯称它为市府大院。二十年前,市府大院把一个来自农村、土得掉渣的小伙子,弄得晕头转向,让这位小伙子刻骨铭心地记住了衙门办事的艰难。在挂有“县委办公室”牌子的楼房里,这位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找到了自己供职的位置。这座楼房别名叫书记楼,电话的铃声此起彼伏,它留给小伙子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下脚重了,红色的楼板会发出空洞的回声”。
这位小伙子名字叫倪蓉棣,他那张没有背景的脸,让许多人见了再也想不起来。
书记楼是乐清的政治神经中枢,它垒就的每块红砖,都是老百姓醒着的眼睛。倪蓉棣在这座楼房里,充当个性苍白的捉刀角色。他经历了七任楼主的更替。二十年后的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怀揣工作调令,默默地离开了这座楼房。
倪蓉棣在另一座楼房里找到了新的工作起点。
现在,书记楼以陌生、模糊又不失亲切的形态走进倪蓉棣的回忆。它常常与倪蓉棣在梦中邂逅、对话。一天,它问:“倪蓉棣,你能点评一下七任楼主的功劳吗?”
倪蓉棣回答:“小的不敢。”
书记楼说:“那我来点评,你觉得合适吗?”
倪蓉棣说:“你是历史的见证人,再说老百姓的眼睛没有生锈,你但说无妨呗。”
书记楼答应了。他列数道:第一任楼主吴正平,机构改革,吐故纳新;第二任楼主仇保兴,无为而治,观念革命;第三任楼主郑仕林,打造市场,撤扩并调;第四任楼主叶建新,三廊一港,撤县设市;第五任楼主黄德余,强镇强村,工业起飞;第六任楼主徐令义,三线并进,电器文化;第七任楼主陈棉权,国际基地,中等城市。——不过,孤掌难鸣,无论哪任楼主,都须臾离不开领导集体特别是县(市)长的鼎力合作。
“你认为哪任楼主留下的东西最多?”倪蓉棣问。
“历史不能割裂,抽刀不能断水,应该说,他们共同留下了许多东西。其实,只要为老百姓着想,无论是谁,其留下的东西,老百姓都是不会忘记的。”
“那谁带走的东西最多?”
“此话差矣,没听说谁带走东西,况且,凡是身外之物,想带也带不走的。——你听说过《葡萄园》的故事吗?”书记楼忽然反问。
倪蓉棣摇摇头。
“其实,这个故事对每位当官的都有启发意义。它说:一天,有只狐狸来到了一个园子外,园子里长满了葡萄。园子的栅栏扎得过紧,狐狸钻不进去,于是它饿了三天。第四天,狐狸钻了进去,它在园子里美美地饱餐了一顿。由于吃得太饱,出来时,狐狸又不得不饿了三天,直到第四天,它才钻出了栅栏。”
故事说到这里,书记楼忽然正色道:“我刚才的点评,乃一家之言。其实,真正的评判家是老百姓——老百姓心中的树,都是永不泯灭的石碑,老百姓心中的歌,都是奔流不息的江河。”
“我是一位普通的干部,那我能成为老百姓心中的树、心中的歌吗?”倪蓉棣问。
“这谈何容易,不过,追求本身就是一首美丽的歌。”
“你能否为我指点迷津?”
“你曾在一篇文章里说过,你是一只没有尾巴的老鼠,你想寻找尾巴,因为尾巴是你生命的价值所在。但你有没有想过,尾巴在哪里?——在书记楼?在葡萄园?在二十年前你离别的那个家乡?在你现在的单位?还是在老百姓的心中?”
倪蓉棣说:“我明白了。”
倪蓉棣似乎真的明白了。现在,他心里很踏实,脚下的“回声”不再空洞。他心中流淌着一首美丽的歌。他常常掷目书记楼,回忆充满了鲜花般的温暖。书记楼很快会搬迁,它将会被庞大的新锐办公大楼所取代,但它在倪蓉棣的心中将永远挥之不去,“纵然秋风作冷,片片黄叶,新生的,却响亮的是一抹绿色”。
二○○三年七月十七日于龙湾瑶溪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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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联
我爱看对联,平时偶尔也学写对联。对联不好写,它跟写旧体诗词一样,要讲格律,思想与文字放不开,但我基本上不吃这一套,坚持“抓大放小”——只要内容好,只要达意,只要上下两联各词语词性相对,看起来基本工整,就不多管平仄是否相咬了。当然,我所写的对联是拿不出去的,只能自娱,要么贴在自家门口凑热闹,要么放在自己蹩脚的小说中充当道具。
二○○四年春节,我给自己写了这么一副对联:
此人物不香不臭
其文章可爱可憎
这副对联贴出后,跟往年一样,很少有人注意,家门口显得很平静。但有一天,一群小姐经过我家门口,竟站住认真地看了,并掩着嘴吃吃笑出了声。我很吃惊,这些小姐眼中只有钱,脑袋比银行的存折还简单,她们竟看懂这副对联的名堂,这真是怪了!看来,现在的小姐,文化层次大大提高了,老板们难哄了,出手不能小气了。事后,我忽然想,这副对联给改一下,送给某位香喷喷的小姐,让她贴在自己的房门口,这倒是挺合适的——
本小妹不香不臭
其脸皮可爱可憎
我写过许多小说,而在写小说时,我结合人物塑造,也写过几副对联。这些对联只是作为小说的道具而已,其本身并无艺术价值可言。不过,其中有一副,与现实有些联系,现抄录如下:
你笔下三个人真真假假演台戏
我胸中一步棋实实虚虚写本书
这副对联用在小说中是怎么一回事,我这里不作说明了,我想说的是,这副对联写于上个世纪末期,当时我很想拿来贴在家门口,让住在对门的户主看看。对门的户主叫夏尔福,他是乐清市委副书记,是我的上司,又是我的同学和朋友。我与夏尔福于一九八四年同时被调进县委办公室,并朝夕相处了十来年时间,彼此知根知底。夏尔福作风严谨,办事老到,但性子急,爱批评人,而我个性强,平时不太买领导的账,尤其在他面前,熟不知礼,爱顶嘴,因此我们无意间便成了诤友。上面这副对联,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是一副“挑战联”,但语气不能说不友好。我觉得将它贴在家门口,让夏尔福看看,是挺好玩的。然而,我担心让旁人看见了,特别是让个别找夏尔福拍马溜须的人看见了,乱弹琴,甚至拨弄是非,那就麻烦了,因此,我一直没有将它贴出去。
令我怎么也想不到,二○○三年秋,夏尔福却因公横遭车祸,遽然英年早逝!从此,我少了一位诤友。我知道,今后自己即便写出并大胆贴出一些有意思的“挑战联”来,作为我的诤友,夏尔福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了!
所以,自夏尔福去世以后,我就没再写“挑战联”了。
有人说,写旧体诗词,可以偷。其实,写对联也可以偷。所谓偷,就是抄袭人家现成的句子,然后按照自己的思路给重新组装一下。在这方面,我也尝试过。
一九九一年,我因手头缺钱,无法在城关买商品房,只好咬咬牙,决定卖掉老家芙蓉街的房子。我生于芙蓉街,长于芙蓉街,对芙蓉街充满深沉而真挚的爱,因此,今天要卖掉那座房子,我又心疼又无奈。为表达自己复杂的情感,我给大门口贴上这么一副对联:“江山如此多娇,风景这边独好。”横批是:“此屋出售”。
这副对联,是偷来的,是集毛泽东的词句。毛泽东是中国人民的大救星,是伟大的领袖,他的词句,竟出现在我家大门口,大家想想,我家房子该值多少钱?而且,谁要是买去这座房子,他们全家该是多么的幸福和光荣!
不过,我承认,我写对联,也不完全是自娱,偶尔也有应酬的。就是说,平时我也写过一些讲条条框框的所谓“有板有眼”的对联,如:“高下壶中事,沉浮世外人”,“多情当醉西湖雨,快意勿追南宋风”,“襟我黄河天马壮,根伊西域芷兰香”,“香草美人楚辞绝唱,龙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