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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生活中的苏拉跟马骏怎么也沾不上边,他绝对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自由的人,活得又轻松又自在。
苏拉不会唱歌,也不敢唱歌,但他是邓丽君的铁杆歌迷。邓丽君的歌,软绵绵的,像一只柔软的姑娘的手,摸着谁的耳朵,谁的身子八成会发酥。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的中国,邓丽君的歌,官方是不欢迎甚至是抵制的,它仅流行于民间,而机关干部是鲜有收听的。但苏拉告诉我,邓丽君的歌,他就是百听不厌,而且越听越有味道。他住在市政府宿舍里,四周布满了讲政治、讲纪律的耳朵,但夜里,他总是将录音机的音量调得高高的,让邓丽君缠绵的歌喉自由张扬,从不顾忌人家说三道四。
苏拉不爱看书、写文章,不会甩扑克、下棋,虽说会打麻将,但在县城他从来不沾手。他的业余爱好,除了爱听邓丽君的歌,还爱自我欣赏。他去世时,身边留下有价值的东西,一是三套崭新的西装,二是十几张放大了的个人彩色标准相。生前,他上街可能会忘了带钱,但绝对不会忘了带小镜子。他自我检查比机关任何一位干部都自觉。他穿西装就跟香港影星周润发一般帅气,为留住这份帅气,他去照相馆不知拍了多少标准相。有人批评他自恋,他哈哈大笑,反击很到位:“这说明我长得好看嘛,你们妒嫉个屁!”
苏拉也爱逛街。他是上半街的忠实勘测者和观察者。他在上半街留下的足迹充满了好奇和叩问。上半街南北走向,长不过百米,但苏拉很少从南到北,或从北到南,把它一口气逛穿。他的脚步没有固定的起点和终点,没有明确的泊位和方向,而是前后左右乱逛,完全听凭自己的兴致。即便在街上撞见老同学、老朋友,他也坚持独立行动。他不想出卖自己的自由。他的脚彻底属于自己,不想跟在人家屁股后头亦步亦趋,也不想让人家的意志影响他自由移动的脚步。有趣的是,不少时候,他常常站在老戏院的大门口发呆,由逛街变成了站街。他为什么会发呆,拿他自己的话来回答,就是:“这是我的自由,你用不着管。”
苏拉显然是一个性格分裂的人。人们爱用笑声来补充对他的看法,这不是没有理由的。然而,苏拉是立体的,复杂的,他有点像马骏,但绝不是马骏。其实,人活在世上,各有各的活法。苏拉的活法,是有个性的,至少他不像时下那些“马骏”式的人物,将工作中的面孔带到生活中来,让人觉得总像在演戏。说真的,苏拉要是还活着,那该多好啊,因为不管怎么说,现在是一个打假占上风的时代,真实的人总比作假的人活得轻松、自在、痛快啊!
二○○六年九月十七日于乐成马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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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来偏爱故山清
人生是一台戏。洪禹平老师的人生剧,是颇有看点的,但它最终在灵山山巅静悄悄地落幕,这是人们所没有想到的。
其实,洪老师的人生,让常人想不到的地方很多。
读初中时,他就写出这样的诗句:“发省晨钟鸣白鹤,寻诗皓月出箫台。”这诗句不光有意境,有味道,更有深长的寄托——四十年之后,他真的住进了箫台寺,在箫台山上一边听白鹤寺的晨钟暮鼓,反思人生,一边赏月作诗,寻觅仙踪。他甚至还和箫台寺的和尚,为吃水的事而激烈地吵过架。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人生设计,但我敢说,他年少时就看重白鹤寺,看重箫台山,这是一种宿命,预示着他的人生,将与历史、文化为伍,将与清寂、高远、空灵为伴。不过,大家不要误会,他没有当和尚,而他所以不当和尚,道理非常简单,他想当作家,当一名真正的作家。在他看来,世界上两种人最伟大,一种是科学家,他们创造了物质世界,一种是作家,他们创造了精神世界。和尚自然不行,他们从物质世界逃进了精神世界。
当年,洪老师参加游击革命,使用的不是枪,而是笔。有趣的是,个别老革命,当年抗日,两眼竟没有见过日本兵。但他们手中的枪最终为他们赢得了地位与荣誉。洪老师不同,他的笔尽管也一度为他赢得了荣誉,使他从乐清走向京城,堂皇地进入文化部工作,但他那支笔最终还是惹了祸,使他成了右派分子,被撵出了北京。从悲剧意义上说,当年他参加革命,不选择枪,而选择笔,这似乎是一个错误。但没有想到,就是因了这个错误,他给自己身后留下了许多不朽的东西!他虽说来不及写完自传就去世了,但于作家们看来,空白也是文字,也是内容,有时甚至比文字更耐人咀嚼,所以,他以笔杆子为支撑的人生,比起某些人的以枪杆子为支撑的人生,要厚重得多,深刻得多,精彩得多。
洪老师比学生王丽大三十一岁,他俩结婚,圈内人认为浪漫,圈外人认为荒唐。但浪漫也好,荒唐也好,洪老师并不像常人所想象的那么有英雄胆气。为避免伤害王丽,他们先是躲离乐清去漓江,然后去北京,最后才小心地抱着孩子回转乐清。我们一班人在《箫台》创刊十周年之际各写了一篇短文,我的短文很咬人,第一句话就是:“刊物越老越好,而人越老越不中用。”洪老师对我的文章一向持褒奖的态度,但他对我这篇短文却不掷一词。我明白,我的短文无意间触到了他的心灵痛处。他最怕人家说他“老不中用”。实际上,他与王丽结婚,奇怪的并不是他的年龄,而是他那颗出奇年轻的心和那超人的精力。他多次对我说,他活到九十五岁不成问题。恰恰因为这份自信,他的写作计划被拉长了十五年,以致现在留下了许多未完成的著述。
洪老师学养深厚,雄辩,爱奖掖新人。他称我为“及门弟子”,在信上称我为“贤弟”,我自然受宠若惊。但我这个人不知天高地厚,偶尔也跟他过不去。一九九八年,我的小说集《怪手》出版,我请他作了序。他从北京将序寄给我,序写得很精彩,文字也干净,全文只有两千余字,但我仍嫌它太长,写信要求他再砍掉几百字。他先是不同意,后来索性让我自己来砍。我不客气,真的砍了。事后,我冷静一想,不禁手心出汗,天啊,我怎么啦,竟昏头到如此地步。的确,在文章面前,他是座大山,我得抬头仰望啊!其实,洪老师是一位修养高深的人,他让许多自以为了不起的人,包括我,从他身上看到了自身的浅薄。洪老师固然评论过许多人的作品,但我发现,他从来不评论作者的为人,哪怕作者的为人一塌糊涂。我与他相处二十多年,听过他不指名道姓而评论作者为人的话只有一句:“某某(指地名)二公,狗屁不通。”
洪老师思想深邃,胸襟开阔,其人生中还有许多让常人想不到的地方,我不再赘述。我想给大家留点空白。
“天下名山阅历遍,老来偏爱故山清。”这是洪老师希望寄魂灵山的诗句。灵山很高很美,站在其山巅,可以望见波涛汹涌的乐清湾及壮丽的日出。现在,洪老师的愿望已经实现,他的骨灰已撒在灵山山巅。明年清明,我们将在他的寄魂之处,栽下松树——的确,他的人生剧已经落幕,但他的艺术生命应该而且有资格像松树一样,奕奕常青。
二○○五年八月二十二日于乐成马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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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棵柏树
四月九日下午,天阴沉沉的,我们带着潮湿的心情,去了灵山。
我们带着三棵柏树,一棵代表学生,一棵代表同事,一棵代表亲友,是送给洪禹平老师的。去年八月十七日,洪老师的骨灰就撒在了灵山顶上。灵山顶上有一些松树,不起眼,稀稀拉拉的,虽不会说话,但忠诚,日夜陪伴着洪老师。我们打算将柏树栽在松树丛中。柏树与松树一样,奕奕常青,很合灵山的意。而且,柏树与松树作伴,风一吹,哗哗作响,洪老师喜欢,他不会感到寂寞。
灵山很高很深,风吃得紧,山谷里回响着怪怪的声音。可到了山顶,那里除了默默伫立的松树,什么异响也没有。我们觉得,我们来对了,至少在这个时候。
于是,我高声喊:“洪老师,我们看你来了。”
王汝杰马上接应:“洪老师,你放心吧,乐清文脉断不了啦。”
我和许宗斌、潘锦毅、洪青梅觉得有意思,嘿嘿笑了。生前,我们与洪老师聊天,也常常这样笑。洪老师爱听我们的笑声。没错,这里不是文联,不是文昌阁,不是哪个单位的办公室,也不是洪老师在西门的商品房,这里是松树岗。但洪老师就站在我们的中间。他在说话,话依然很长,就像松树岗前方的一抹云雾。这抹云雾横在乐清湾的上空,在酝酿雨——下海的人,坐在船上的人,抬头望见它,少不了会说:“啊,天要下雨了。”
洪老师话匣子一打开,真的像下雨。我们都爱淋这种雨。
我们细心地栽下了两棵柏树。在挖好第三个坑时,王汝杰说,烧点纸,祭奠一下吧。
我说,对,今天不讲政治,讲风俗。
大家觉得有意思,又嘿嘿笑了。我们跟洪老师在一起,最大的感觉就是有意思。特别是我,有些事脑子里总是抹不去。一次在雁荡山,洪老师满宾馆找我,一边高声喊我的名字,找到了,一个劲地笑,眼泪都出来了,然后说:“你写妇女流产,写得逼真极了,可怕极了,可你不了解男人,比如我,哎呀,不能拿年龄看人呀。”一次在我的办公室,洪老师说,我要在蒲岐办大学,方案都弄出来了。我说,这太不现实了,你把大学办在蒲岐,鬼去读书呀,还有,人家白白送土地给你,政府会答应吗?你去跑项目,你会跑吗?洪老师白了脸,说,你……你扎实有意思。其实,我们之间说话,就是有意思。意思什么呢?就是洪老师把我看年轻了,而我却把洪老师看老了。
许宗斌拿出了《心迹录》。这是前不久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