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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年八月二日于乐成马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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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钱的马走过马车河
我住在一个命中注定要大发的地方,这个地方叫马车河。“马车河”,不就是“马车成河”吗?换句话说,它不就是“车水马龙”吗?这个地方太好了,太热闹了,太金贵了。难怪这些年来,马车河及其附近的房子,房价一个劲地往上窜,并居高不下,而当地的农民差不多都变得认不出农民了,他们身上固有的落后和缺点,现在只剩下口袋里太有钱了。
我现在当然是马车河的人了,我养在家里的猫儿和鸽子,自然也是马车河的猫儿和鸽子了。我们是多么的光荣和幸福啊。我常常对猫儿说:“警长呀,你要知足,不要嚷着餐餐要吃新鲜的鱼。你想过没有,你要是不在我家,不住在马车河,你这样惬意吗?而且,你天天窝在家里睡懒觉,不去捉老鼠,可能吗?”我也常常对鸽子说:“鸽子呀,你们够幸福了,本来你们得飞出去自己觅食,可现在我把你们养了起来,给你们送吃的,送喝的,有时还喊你们宝贝,你们就变得乖一点吧,不要老是冲着我咕咕乱叫,不要老是给猫抛媚眼,也不要老是想把陌生的朋友带到家里来。”
去年的某一天,我在马车河真的看见了一匹马,一匹纯正的白马,它身上挂着铃铛,一路叮当作响,它好漂亮哟。只是很可惜,这匹马已经忘记了草原,丧失了理想和自由,它是来出卖乳汁的。我本来还打算“可惜”下去,但后来拍拍脑袋一想,不对呀,这里是马车河,马车河是快乐的马车河,而人家白马在这里出卖自己的乳汁,应该也很快乐的呀。今年,我频频出差,还没有真切地看见马,只是偶尔听到马的铃声,但我想,马肯定是经常光顾马车河的。没错,马车河不是一片草原,马在这里不可能吃到草,但它高楼林立,是一座水泥森林,而在这座水泥森林里,出没着许多来自各地的爱喝马乳的人,他们都是摇钱树,马可以吃钱呀!近段时间,我吃罢晚饭,常常带着猫儿跑到楼顶去侦察马,我想,说不定,马就会从我家前面的大路上出现的。讨厌的是,我那只该死的猫,老是分散我的注意力,其眼睛老是往鸽笼里瞟。那些鸽子呀,真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的,老是在卖弄*。
人家都说上海车多,塞得厉害,人走得比车快,今年我忽然发现,马车河也差不多变成上海了。马车河的人说,那说明我们的地方好啊。是呀,马车河确实是个好地方,乐清城市的中轴线——清远路就穿过马车河。难怪在马车河,现在开店的人越来越多,夜里说话像唱歌的人越来越多,空中弥漫的味道越来越香,而冷不防从天而降的洋垃圾,在地上爆炸开来,就像鲁达三拳打碎了镇关西的头,花里花气的,越来越有名堂。今年春节,我给自己的住宅贴了这么一副对联:“此人物不香不臭,其文章可爱可憎。”马车河的人好像只关心开店发财,他们对此了无反应,倒是有一天,四五位香喷喷的小姐经过这里,指着对联吃吃地笑。她们笑什么呢?当然笑写这副对联的人脑子有毛病。天啊,我发觉自己的脑子真的有毛病了,要不,面对马车河这么繁华的一个好地方,你为什么不大写特写自己的光荣和幸福,却偏偏写出这些不三不四的歪句子呢?
我住在马车河快三年了,觉得马车河确实是个好地方。如果其间我家没有被小偷光顾过三次,我甚至觉得它比法国的尼莫城还有好。我们一家四口,户口都不在马车河,这有点对不起马车河。我对妻子说,我们抓紧把户口迁过来吧。妻子说,好啊,好啊。我也对猫儿和鸽子说:“你们别急,要是市里以后再搞抗击非典运动,我保证响应政府的号召,给你们也办理户口,并把你们的户口与我们的户口登记在一起,一并落实在马车河。其实,你们的幸福,就是我们的幸福啊!”
二○○四年六月十九日于乐成马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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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河三题(1)
马车河的马
马车河是个村,在乐清城关。
马车河没有马,也没有马车。这个“车”字,是动词,嘎嘎转动的意思。所以,把马车河念作“马妻河”,当地人念对了。
当地人还念出了马车河的历史。
马车河过去有马。
那只有一匹马,白色、黑色或者枣色,在河边的一座破房子里,颈上套着绳子,拉着石磨,不断地转着圈,吱嘎吱嘎,吱嘎吱嘎,石磨在榨油,房子里弥漫着菜油的香气。房门外,是一条河,宽宽的,偶尔过来一条船,唔啊唔啊作响,有时惊动水草中的鸟,吱的一声,冲向天空,天便暗了一下——马觉得新鲜,止住步,眼睛发亮,于是,啪,啪,啪,鞭哨接连炸响,主人粗重的嗓音,打雷一般响起:“咿啊!”
马又迈动步子,转起圈,房子里,吱嘎吱嘎,吱嘎吱嘎,石磨再一次吃力地透出菜油的香气。
我没有见过这匹马,但我闭上眼睛,矮矮的,瘦瘦的,就能看见它。我知道它很孤独,很寂寞。毫无疑问,它来自远方。当地不产马。它的故乡,或许有高山,有森林,有草原。它在这里,水土不服,无人可以倾诉。它听惯了主人的鞭哨。它所欣赏的音乐,除了鞭哨和主人的喝斥声,就是石磨的呻吟。河上小船的划桨声,水鸟的叫声,那不属于它。它的快乐来自记忆。记忆中的故乡,已经模糊,它的快乐支离破碎。它很累,已流不出汗。从早到晚,它拉着石磨走路,这条路没有方向,没有起点和终点,它永远走不出自己的影子。它也很痛苦。至少,它没有自由,不能停下步子,多看一眼从河上过来的那条船和从水草里冲出的那只小鸟。它有没有理想,无人知晓,但解开绳子,将它放逐于田野,所有的眼睛,都会明白。但这不可能。它的生命,它的价值,全属于绳子。有了这条绳子,主人的石磨才会汩汩地流出油来,主人才会产生富人的想象力:明天买五十亩田,在河边建一座新房,房前添一条小船……
马车河几时不见了马,它为何不见了马,谁也不知道。还好,马的名字留了下来,马走进了村的历史。
马车河自然是先有河后有马,但河没有名字,是马给了它名字。而且,有了马,那河才有了菜油的香气。今天,那河还在,只是窄窄的,已走了样,河上不见了船,不见了水鸟,而河边,高楼林立,你再也找不到那座破房子的遗迹。要命的是,河上飘荡着的,怪怪的,有一股异味,再也闻不到菜油的清香。
马车河的人在呼唤马,期待马再一次出现。
马真的出现了。千真万确,那是一匹白马,高高大大,颈上依然套着绳子,还拴着铜铃,它一路款款走来,叮当作响。
这是卖奶的马。毫无疑问,它来自远方。当地不产马。它的故乡,或许有高山,有森林,有草原。它显然也很孤独,很寂寞,很累,而且很痛苦。它有没有理想,同样无人知晓。它重复着当年那匹马的遥远故事。不同的是,它给当地那条河带来的不再是菜油的香气,而是温暖的奶香。
马车河应该有马,有真正的马。那马,不管来自何方,不管白色、黑色或者枣色,它的生命,它的价值,不能再属于绳子。但这样的马在哪里?
马车河的人依然在呼唤,在期待。
马车河的车
我住在马车河。马车河是城中村,又是村中城。它没有围墙,是一个没有设防的开放式单间式住宅区,里头车来人往,十分热闹,那些不是街道的街道比正式的街道还街道。马车河没有马,没有河,只有车。车常见的有两种,一种是小车,一种是三轮车。三轮车比小车少一只轮子,但在马车河,它跑得似乎比小车快。 。。
马车河三题(2)
小车自然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外地进来过夜的小车,牌号不少跟喇叭一般响亮,其主人皆为男性——有时车门里还钻出一个女的,扭着身子,但见其娇嫩的粉脸,四周彩蝶纷飞。不管是本地的小车,还是外地的小车,车玻璃都亮得像镜子,它们停在小区的过道里,车窗上满是三轮车的投影。三轮车都是本地人出租的,但踩车的却一律是外地人。他们的脸有时也映在那些小车的窗玻璃上,看起来有三分别扭,有时贴得近了,窗玻璃忽然滑下来,里头伸出一个油亮的脑袋,吼吼道:“看,看什么看!”于是,偷看的人拎着一颗嘎咕嘎咕的心,踩着车也一路嘎咕嘎咕地跑了。
小车的主人都有自己的房子,他们无一例外,都住在顶天立地式的高楼中。即便是外地进来过夜的车子,其主人下了车,也总是急急地往楼子里钻,尽管楼子里的房间不是他们的,而是他们花钱租来的,但那些房间,里头的一切摆设,都跟接纳他们的女主人的脸蛋一般甜美、温柔。当然,三轮车的主人也有自己的房子,他们的房子有的也很甜美、温柔,但遗憾的是,他们的房子不在马车河,而在遥远的老家,他们在马车河,一律租住在人家的车库和地下室,是一群名副其实的窝在最低层的人。他们欣赏、享受现代生活,除了不断驱动自己两条结实有力的大腿,就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捂紧自己的耳朵,让自己尽量别听到楼上嘹亮的脚步声。说真的,论脚的力气,他们比开小车的要好上一百倍,但他们的脚让人欣赏、享受的,现在不是蹬楼梯,不是踱楼板,而是踩三轮车。
小车的主人不能说不富裕,特别是那些驾驶高级小车的人,他们不论是男是女,从车子里钻出来,无不一身光鲜,而手里往往攥着精致的小包,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