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个新样子,他信心十足。当然他也有隐忧,一是整修面积大则费钱,二是它的产权不独立则不能凭产权贷款,三是它叫张纯祠堂,成副市长心里有点不快。
张纯祠堂招商大会定于月末,文史馆馆长暗暗叮嘱打工老姐出一份修缮方案。得了馆长的密示,她这些天一直抱着所里唯一一台手提电脑推敲方案,就连上厕所也要设上密码把资料锁起来。如此方式令乔茵反感,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防谁呢?为避嫌她干脆信步踱到走廊,无所事事地给董方发短信。
董方很快回了一短信,花开时节我将被套上一副黄金手铐。乔茵追问:不明不白地怎么回事?董方回信:月末即知。
月末不就是招商大会么?乔茵早就知道他惦着张纯祠堂呢,但馆长岂肯轻易假手于人?老姐渗透过,馆长的理想招标方式是把它分成若干份工种,然后由馆长分别承包给某个队,这样哪个队敢不承馆长的情?只可惜自己不能打开老姐的电脑,把整修方案提前描述给董方,助他一臂之力。
董方的精明干练决不亚于馆长。招商大会上他所在公司演示的录像片虚实相间,既有现实景观也有虚拟三维图像,把张纯祠堂的每一细节都表现得精彩无比,又依照修旧如旧的原则不越雷池半步,方案征服了评审团的心。文史馆的方案是作为压轴方案呈现上来的,却起不到再掀高潮的作用。幻灯机显示出张纯祠堂的线状图,一条直线从头至尾把祠堂画了一遍,唯一不同的是把祠堂的定位标示出来,为中国军阀博物馆,屋内分别陈列军阀服饰展、军阀兵器展、军阀生平展等等。馆长边讲边解释,我国还没有一家军阀博物馆,我们完全可以利用1900年八国联军闯入平海、军阀混战的特殊战略位置,搞一个军阀博物馆,不敢说是绝后至少是空前。评审团成员议论纷纷,主意倒很有做头可是不是在为军阀歌功颂德?这是给平海市扬名呢还是找骂呢?一提起来敢情平海是出军阀混混的地方······
成副市长一言九鼎,我们还是先研究建筑整修方案,看看哪家方案切实可行又具备一定实力,至于今后如何使用那是后话。评审团成员赶紧点头称是。三日后,招商结果公布,董方中标。转天,董方带着施工队伍开进张纯祠堂,乔茵为张纯祠堂的一个崭新开始而欢欣满怀。早有馆长迎上前去,亲切地握手,等到董方招呼完场面和施工队的安排闲下来的时候,才有空跟乔茵打招呼。乔茵按捺不住兴奋劲,怎么会是黄金手铐呢?你觉得把一块瑰宝开发出来又有钱赚是委屈你吗?!
董方低声解释,市政府和我们队签定了一份合同,委任我为总监工,薪水是张纯祠堂正式开放后年度收入的1%,你说这是不是一副黄金手铐?——金灿灿的荣誉,奉献性的工资。
你还是愿意干,别得便宜卖乖了。
让你说着了,可能人越上年纪越有许多舍不得,我特别想让这块地方在我手里变个样。董方就是如此表达着愿望又流露出钱少的无奈,委靡得像个老头,触动了她的恻隐之心。
董方边看这她的脸边问,新的工作环境适应些了吗?乔茵应着,好一些了,不过还是有点欺生。董方直言,哪儿都欺生,你越在意、迁就就会越轻视你,还不如索性放开手脚去做,干活总没错吧?乔茵还是有点胆怯,我对文物不太懂。董方拍拍她的手,放心,真正值钱的文物到不了这,他们也就略知皮毛,就着这杯水把老师拜了吧?乔茵撇撇嘴,好在他也只是说说玩笑。她说,好像打你上次领我去过张纯祠堂以后,总觉得迈进那个空旷旷的院落,就与这个喧嚣的现代社会隔为两界,它就在太阳光下顽强地伫立着,是人人渴求的精神家园,好像在南方大城市的闹市区总有这么个文化院落,但在北方真是少见。
四
张纯祠堂的整修从二道院的大戏台开始,每天是狼烟四起、电锯轰鸣,董方形容它是硝烟弥漫的战场,自诩为指挥官。乔茵看他上窜下跳忙于买料、请各古建筑工种施工队,称他肖鼠。偶尔遇见他,也常常是在抱着施工预算本用功。原本不修边幅的他,一忙起来人就打了卷儿,勉强刮了胡子就算不错了,眼睛周围的纹路也在增深。乔茵瞄见那个本子上不厌其烦地描述着三麻四灰、二麻三灰,看得人头大,瞧见他独自在办公室的时候,乔茵会出其不意地掏出一些小玩意,放在他的本子上,他就会很开心地笑,那笑与他的倦意毫不搭调,却分明发自会意的真心。
缺乏周转资金的问题一直悬而未解,副市长特批的1000万元启动资金已拨到文史馆帐户,馆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划拨,搞得董方天天跟他掰扯,因为雨季马上就要到了,大戏台有很多室外作业必须赶在雨季之前完成。为抢工期,董方安排了地面铺砖、墙面门窗粉刷、台顶彩绘梯度进行,时间是紧锣密鼓、无缝插针。工钱可以欠付,材料钱不能不给,可急病偏遇着慢郎中,馆长以每天100平方米地砖费的速度缓慢地付费,愣是把董方给付急了。要知道大戏台顶部攒龙宝顶的金箔是很费钱的,总不能让进度等材料费吧?何况有现成的资金摆在那里。董方闯进馆长办公室冲他嚷,你是干大事的,我是要小钱的,告诉你,再不付材料费,明天就停工,我还不伺候了!然后“砰”一声摔门拂袖而去。工程真的就停了下来,院里一片狼藉。
乔茵给董方手机发了一封短信:高处不胜寒,低处纳百川。他骨子里的耿直骄傲总是按捺不住,气盛的浮躁是官场的大忌,即使他吃企业饭,但与人打交道必要的克制还是需要的,这点道理想他不难明白。
和解的台阶是成副市长给搭的桥,他趁董方邀请他的时机叫来馆长、三人一同小酌。三人落座,馆长举杯敬副市长,咱哥仨来一口?副市长一笑,浅酌一口,馆长和董方马上扬脖干了。夹了口菜,馆长二次举杯敬副市长,都说当官有当官的难处:体质弱的累死,心胸窄的气死,智商低的愁死,胆量小的吓死,酒量小的喝死,······只有像您这样全能型的领导爽死!馆长用XXX来代替省略掉的半句,无疑起到了突出的作用。副市长早知道这句话就一笑而过,董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也能猜着几分,一如刚才装得表情木然,由此更显得馆长十分得意,慢慢地讪讪然漾开笑容。然后馆长就跟副市长哭穷,干文化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不仅自己活得艰难,而且还连累朋友跟着吃挂落。
看成副市长一言不发,馆长赶紧转舵,当然您管文化也是一件苦差事,比起分管税务、工商来也要多挨不少委屈,我们也理解您的难处。董方一气喝了不少白酒,有点头晕,索性少言听馆长道来。馆长跟副市长提起这些年来的辛苦涕泪涟涟,言称各种荣誉能让的都让了,只想助副市长一臂之力干一番事业,如今也该到点退休了,做了八年副高屡屡放弃参加正高的评选,今年的职称评选可能是自己最后的一次机会,希望市里能够考虑他的情况给予一点关照。
副市长没当场表态,馆长这些年来的功过他最清楚,人老奸马老滑,他那里有举报馆长的厚厚一沓信可就是没有关键的把柄,念及此,视线就越过馆长眼巴巴地等待。而是反问他:你知道上市公司的三份报表吗?你整理一下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本周给我。
看到气氛又沉闷起来,董方自称是小字辈,斗胆敬副市长一杯,只为这份对文化的共同钟爱!副市长欣然举起杯,浅酌一口已给了莫大的情面,董方更得加油干。馆长趁势赶紧举杯表态,克服一切困难为工程开绿灯。副市长举杯抿了一小口。
回去的时候,馆长搭董方的车。他酒高了喋喋不休地与董方聊天,评价副市长的思路是对的,即便钱还不够,也要先吆喝出去,说出去才能引起领导的重视,领导重视了下一步就好干了。所以说干了得说,这年头得牛身鹦鹉嘴,外加见风使舵的大脑。兄弟,老哥我是船到码头车到站了,你的前途是一片光明啊。
董方谦虚着,像我们就是干苦力活吃辛苦饭。
馆长哈哈一笑,继续高谈阔论。老弟,别说我不指点你,干工程要钱是有窍门的。你得不断的丰富规划,光“修旧如旧”不行,要不断的加入现代新手法,档次越高领导越高兴,领导越高兴拨款才会越痛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这番话倒的确是馆长总结的好经验,说得董方心动,兴许自己就属于会傻干不会哭的。
乔茵挺欣赏你的,有事没事总往你办公室跑,馆长狡黠地笑着,又续上一只车里的“中华”。董方不假思索地回应,老姐跑您那儿更勤。嗨,她都快五十了,馆长直抒胸臆表达惋惜。到地了,董方堆起笑意给他打开车门,心里骂着“呸!”
转天早晨董方就又出现在院子里,若无其事地指挥工作,馆长拿了500万元工程款支票递给他,他平和地点头接过。心里兀自苦闷:这500万元支撑不了几天,修缮这么大的古建筑群需要n个500万元,这么走一步看一步,能走多远?
午饭时,乔茵端着盒饭来找董方,看见他拿着打工老姐写的《张纯祠堂整修方案》愣神儿。怎么了?乔茵迟疑。董方抬起手指着前院的屋顶,你看这起脊、飞檐决不是民国的手法,应该是明代的痕迹。乔茵放眼望去,一片茫然,真是不懂。董方解释,张纯祠堂的名字叫了近100年了,打它叫祠堂以来就一直短命,先是张纯还没住进去就一命呜呼,解放后梅兰芳、马连良、张君秋等京剧大师在这儿登台演戏也只是热闹一时,很快到了*,然后一直萧条至今,虽然我们不信风水说但也该知道它的本原,这个张纯祠堂是从哪儿来的?
几天废寝忘食的网上搜索,乔茵兴奋地递给董方一份《庄王府的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