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到想看又不敢看到的人,多亏这不肯罢休的冷雨。
两天前的夜归途中,他收敛起笑容,严肃万分地说出仿佛有千斤重的拒绝的话。可笑的是她当时的感觉并没有多么痛苦,预料中的好人卡并没有发放——大概正是这么一点出入,直到她带着还残留的笑意仰起脸说:“是吗”的时候,内心深处还没有把仁王雅治的那句话当真。
紧接着男生便怕她误会一般,重复了第二遍、甚至第三遍同样的言语。
“我们还是当朋友吧……迹部雨音,我们还是当朋友吧……”
一遍又一遍的重申,没有掩饰地告诉她那冰冷的属于朋友的关系,永远只会是脆弱的属于朋友的关系,招徕不了其他情绪也承担不了任何逾矩。她知道那一刻自己脸上的笑肌有多么僵硬,所有的表情都被石膏绑住又扔进无底的黑洞,只剩下摆在脸上的难看得像哭的笑容。
不想再听到那句话的她,在男生压着她的肩膀坦白说明的间隙里勉强吐出“我知道了”的呓语,紧紧跟随的是他和她共同的无声的沉默。
她从来不知道沉默原来是一件如此恐怖的事情,嘈杂雨声衬托下那无孔不入的寂静,冰冷如同冬季刮过窗户缝隙的夜风,拖着令人胆战心惊的余韵。
“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是仁王雅治,你是独一无二的狐狸。”
短短几分钟前发生的对话还像每日飘荡在湘南黄昏的钟声一般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回响。钝钝的痛感从左手的掌心传来。模模糊糊意识到那是自己紧张过头而把拳头捏的太紧,但没有多余脑细胞来考虑那种疼痛究竟有多疼痛的她,怎么思索也找不到自己喜欢仁王雅治的其他理由。
“是因为这个理由么,是因为这个理由吧,是仁王君觉得理由太牵强吗?”
低语从唇畔流下,慢慢消失在愈发猖狂的雨中。
“迹部,你还好么?”
“……是仁王君你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吗?”
感觉到男生关切地上前一步,原本放在她肩头的手在雨幕里划过很优美的弧线,凝聚了周围雨丝所有漂亮的银色的光芒一般。然而未等那只骨形好看的手到达其目的地,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迫使她向后猛退了一大步,防御性的姿态给两个人带来严重百倍的尴尬。赶忙挤出比仰头大哭更加难堪的笑,只想着“千万不可以哭,如论如何不可以哭”的她,手足无措间竟将藏匿于内心深处的问句脱口而出。
残留枯枝的希望在雨音目睹仁王雅治的反应时灰飞烟灭——男生并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错愕表情,却也没有立刻接话。在让人不得不注意到的长时间停顿中,仁王迎着她越来越绝望的眼神,终究短促地“嗯”了一声表示肯定。
“那么,她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孩子?”
犹不死心地追问问题——她目睹过多个被仁王雅治拒绝而哭遁的女生,不曾细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悲惨的一天;想着不可以当面落泪的她庆幸于今晚春雨的掩护,却摆脱不了所有女孩子都有的心态,哪怕会被心仪的男生厌恶,也腆着脸想要知道答案。
这恐怕也是她僵硬地微笑,努力咬住不断颤抖的牙关,执着地和他进行目光接触的本质原因。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风和雨,迹部雨音努力在萧萧声中捕寻着男生有些僵硬的声音。
“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离子……她很可爱。”
可爱的女生,或许还有着甜美的笑容和软软的头发,说话的声音比沾着露水的花蕾还要清脆。
她简直能想象到有着那样明媚笑容的女孩子,脸上带着古灵精怪的表情,是怎样拉着狐狸的手并肩走在湘南的小径上。充满潮汐淡淡咸味的路途直通海边,路的尽头有蔚蓝如同宝石的美丽海面,海鸥清脆的鸣叫和洁白的绵云。
侧耳倾听海浪的笑声,视野被填充得满满,是他们两个人彼此的笑脸嵌在漂亮的浅蓝色背景里;除此没有其他,也再容不下其他。
“迹部雨音?”
“仁王君,你能不能……”
独自一人的臆想和尝试的开口都被突兀地打断,视野里隔着浅雨的俊脸一贯温柔。仁王雅治露出与平常无异的微笑,安慰且体贴地说:“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吹面而来的风席卷着雨点,在脸颊汇成小小的水流向下流淌,几缕顺着下巴滴落,另一些沿着颈部的线条入侵到校服的衬衫领口。可言语比天气的效果还要寒冷,那句貌似体贴的保证隔着已经冷透的对话,无论包裹着怎样的伪装,都会慢慢地侵入心的深处。
在逃避告白结果的那些日子里,心情尽管忐忑,她却总会不可抑制地妄想,如果他答应了那会怎么样。
我们两个人可以一起去看海,躲在挡风的礁石下看日升日落,迎着朝阳面对广袤的海面大声地呼喊你的名字;告诉来去的白色飞鸟和透明的蔚蓝的天空,告诉无踪影的风和阳光。
我有多喜欢你,仁王雅治,喜欢到爱的程度。
就像下雨的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你;晴天的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你;路上看到一朵漂亮的花,听见象征温暖的虫的鸣叫,看到天空少见的蓝色勿忘我的颜色,我都会想到你。
想告诉你,在我眼中这个世界有多么好看。我还想和你一起看。
不可自拔地想起你,这就是你在我生命中的存在。
迹部雨音像攀着深海中的唯一一根浮木一般抓紧绸布雨伞冰冷的伞骨,垂下的脸遮挡住大部分的面部表情,透过暮雨的声音和平时相比没有什么改变。男生还能看到她露出的下巴的轮廓,唇角的弧度还是微微上扬。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彼时,地中海的国文老师是如何深情款款地描述如此闺怨哀情,年少强赋愁的他们却总不能理解身似浮云、气若游丝的韵味,直到多时以后的她终于得以了解并发现。
害相思有什么可怕?
最可怕或许是不如相思,不敢相思,却莫过于不配相思。
相思于夜半昏时,月半明时,季末落雨时——可她没有那个资格。
“那么,多谢你了,仁王君,想必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既然你选择不说,我也会保密。”
街道两边的常青树随风摆动着枝条,发出沙沙的轻柔声响。那些她在上学放学的路途中凝视不下百遍的深绿的叶片闪烁着绒绒的细微银光,不止一次地见证过同行的男生和女生之间相隔的三小步的距离,永远无法跨过的三小步的距离。
那梦与现实相碰撞发出的声音——有他存在的梦,和没有他陪伴的现实,终于在连续撞击之后快速崩落。
☆、第36章
雨音记得她的第一次光荣负伤。
大概在七八岁的时候,她瞒着父母溜进厨房。水果刀切到了手指上,右手的食指被刀切到的部分白得可怕,数秒后有鲜红的血齐刷刷地冒出来,接着才渗出近乎麻木的疼痛。
白色的渗着血丝的伤口很快被母亲包扎好,可手指的疼痛却持续了很多天。比血要迟来的疼,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无时不刻地提醒着她已经受伤的事实。
数年后的这一次,也是一样。
和仁王雅治短暂的交流过后,两个人再次登上同一辆公车。雨天让车厢略显拥挤,仁王雅治却依旧站在她的左侧。身量矮小而被彻底埋没在人群中的雨音,一抬头还能看到近在咫尺的他,以半保护的姿势帮她抵御其他乘客的冲击。
这便是仁王雅治的温柔,在爱慕他的雨音看来无孔不入。可正是这种温柔,让她心酸地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属于朋友间的照顾和温柔,永不可能跨越那道鸿沟。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不要我,还要对我这么好。
雨音垂下脸抓紧了座位的扶手,尽可能地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公车正常的转弯上坡,偶尔能感觉到左肩的肩膀和男生的体温只隔了薄薄的两层布料,可这种不经意的碰撞宛如凌迟,一点一点割裂她可恨的依旧清晰的理智。
苍白的窗户玻璃流着海浪波纹的雨水,映出的模糊的脸,带着并不存在的泪痕。
待公车到站,雨音先男生一步跳到站台上。雨伞荡开了自雨棚浇落的积水,她顺着人流的方向走了两步,状似随意地转过身,低声问道:“仁王君,上次在校园门口,你说了一半的话为什么停下?”
仁王停下脚步,略作思考后略有些尴尬地说:“那天是情人节,我想……”
“我明白了。”
她没有让仁王把话说完。因为紧张有点痉挛的左手抚平校服衣角的褶皱,接过男生递来的书包,拼出尽量云淡风轻的浅笑。
“仁王君,明天学校见。”
“迹部,明天见。”
错身走过几步,沉重的雨声很快掩盖掉他的脚步声。雨音快走了两步,垂下的眼脸缩小了视野的范围。不知为何越来越模糊的视线看不清归路,无意中撞到其他路人,匆匆忙忙吐出的“对不起”也淹没在潇潇的雨中。
“不要回头,迹部雨音,不要回头……”
自我催眠地反复念了很多声,下班高峰期人流量剧增,停驻不前的她不断被来往的行人撞着肩膀。伞被完全撞歪,大滴的冰冷的水落在脸上,沿着下巴一滴一滴掉落。她事不关已一般无动于衷。
她曾经以为只要紧紧跟着他,就再不用担心被人潮拥挤碰撞。
可从此往后的夜归,他再不会用半保护的姿态站在她的身边;再不会走在她前面破开人流;再不会单手扶着她的肩膀叮嘱她要小心。
自欺欺人也做不到,她永远失去了她的狐狸。
“快走,不要回头,我不允许你回头……迹部雨音,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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