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着领带,严肃地分析一些正在发展不断变化着的社会经济现象。经常会作出几个
有力却看似暧昧的手势,显得他的评述煞有介事。他现在胖得都有点鼓了,跟著名
的主持人王刚越长越像。就是眼神还不太老练。她想起他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个
孤岛,任凭远方的潮一浪一浪地涨过来。她想起许多她在上学那个时候不愿意去注
意的事,想起他们在一起的夏天他经常会买一根冰棍,自己咬一口,余下的塞到她
嘴里。那时候她觉得他似乎有点不必要的小资情调,多少还有掩盖他小气的嫌疑。
因为他是山西人。想起放寒假她回南方的家,在北方的寒冷而坚硬的站台,她在车
上他在车下,车窗玻璃上蒙满了水汽。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涂开那些水汽。他站在
站台上使劲地向她仰着脸,冻得有点僵硬的表情里藏着些绝望。
他们从来没有做过爱。他们在彼此最渴望的时候,深深地被自己的渴望感动着。
他们都觉得,将要在他们的未来发生的婚姻,像一个神秘的祭台,等着他们的神圣
的祭品。他们盼望着毕业,盼望着毕业以后的“将来的生活”。他们从一开始就认
为可以计划未来的,似乎所有的未来都可以有什么打算似的。他们准备着和每一个
理想、每一个愿望,在未来的每一分钟里迎面拥抱。
而现在她觉得,如果有未来,那就是下一顿的午饭或者晚饭。一切的计划和打
算对于一顿天天要面临的午饭来讲,显得太复杂,郑重其事,和有点无可奈何地没
有必要了。你分明打算着下一顿午饭是三菜一汤或者是四菜一场的,结果非常有可
能一个散发着“M”味儿的面包,或者几个路边的肉包子,或者煎饼什么的就把你
草率地打发了。然后回头偏西,不知明日怎样。
半夜刘波的鼾声经常会让她想到,人们心里的许多计划或者愿望,其实大多都
是与自己的将来没有什么关系的。人没有多大的能力来使自己的有关未来的设想得
以实现,顶多是为数极少的巧合。但是人总得有个什么愿望,有所憧憬什么的。在
掰着指头能数过来的若干个十年里像仰望外星人一样寂寞地仰起目光,位憬不可知
的未来。
她常常会想,从出生的那天起,隐藏在大多数人一生里的终极性目的,就是应
付无数个有关自己一生的谎言。有的人可以把自己唬得一生似乎幸福;有的人骗不
过自己,像所有事情的知情者一样,落得个可悲可叹的下场。这一切从大人正经着
一张脸弯下腰对孩子说“乖,听话”开始;从大人用鼓励的目光望着他的孩子听他
说“我长大了以后……”开始。一代又一代。在这之间,在围满了谎言的缝隙间,
是人们自视颇大的物质遗产。
可怜的一点梦遗物,还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样的夜里,她觉得自己像一颗独自的行星,踩着尖锐发亮的冰刀,在黑暗中
无声地滑行。
在他们最初的白日,刘波定定地看着她。他那样专注,堪称深情的目光,让她
难以承受,并产生错觉。最开始她是为这目光所感动的。他第一次这样低下头来凝
神望着她,让她觉得似乎被风所包围,周围的世界在一片呼啸的风声中无声地向后
退去。她迷失,被这直对于她的惟一所感动。她就是整个地球,是一棵树,是沙漠
里的一小片绿洲,是火星,是寂寞的宇宙声音,是孤独而完整的全部。她像一个让
家人找到了的迷了路的孩子,在这巨大的被注视面前放声大哭。
刘波这样专注于她的时候大多沉默无语。眼神随风起伏。海浪一般,呼啸着迎
面扑来。半年以后她却觉得这是一种失却了灵魂的目光。被自己的错觉深度催眠了
以后的目光。因为她从来没有在这片目光的深处找到过他。她想人是多么的不同啊。
不要说仅隔半年判断就发生了变化。就是一早一晚之间,她的喜恶也是大不一样的。
有时他再这样看着她的时候,她会觉得仿佛一张大大的宽银幕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她逐渐被某种距离所隔离,衍生出一种荒诞、满足、错觉和迷幻的感觉。有很多次
她就是被这种荒诞的感觉所驱使,迎向了他这一片目光。似乎在这种被注视下必须
有所迎合,必须有相应的举动。像一切的银幕上发生的故事。
角色。
她闭上眼睛,看见自己显影在一方大大的白色银幕上。风声鼓动。长发飞舞。
她将那份《关于湖北省某某乡政府以资代劳强收农民400元钱的情况报告》交给
了老总。老总皱着眉头几下就翻完了,摸出一棵烟点上,问她什么意思。她说您看
这么多的乡民签了字,看来是件有民怨的事。我想能够做的也就是去调查一下,写
一篇纪实报告。
老总在烟雾后面看着她。
她伸手扇了下烟。
“你不要有你是上级政府的错觉。”
老总吸烟的姿势十分复杂。他很在意这个。吞云喷雾之间他夹烟的右手会翻变
出许多转瞬即变的动作。
“你只是一名记者。一份有着几十万杂志发行量的记者。这点是我们在这个杂
志社的每一个人的幸运。也是大家的功劳。”
老总突然沉默下来,将眼睛紧紧地眯起来,剩下用来看这个世界的最细小的一
条缝隙。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欢喜和抱怨,所有的喜怒哀乐在这一刻较为具体地全
面集中在他对面的她身上。
隔着一条狭窄的缝隙,像台湾海峡。
“您不要太去设想你的能力,即使你信心百倍,正义感十足,也不会因为你的
莅临而发生根本的改变。
“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对他们根本就算不了什么。而且也许你也并不了解事实
的真相,我们也可以作这样的一种假设,就是事情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那些人未
必都是猪脑子,他们有他们的治政想法,而这些想法不是一个只关注眼前利益的农
民能够理解的。”
老总锐利地看着她,“我看问题就像爿羊肉一样,刀刀见功夫,没觉得吗?看
问题要求全面,要设想各种可能性。也许你会说新闻舆论的监督作用,我认为社会
主义制度的舆论工具不靠揭短吃饭,不靠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吃饭,这一点你要很
清楚。我们弘扬美好的,挖掘善良的。中国很大,十二亿的人口。激动人心的好事
和让人义愤填膺的所谓坏事一样的多。再说所谓的好事和坏事是依据人们的判断而
言,事情的本质并无太大区别。连死了人这样的事情换个角度都是一件好事,减少
人口,生命轮换自然规律。所以如果你没有能力去看见好的,是你的心灵和人格有
问题。”
停顿。
“就像你无法看见我这人及其真诚、简单、纯洁的一面一样。”’
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像一个幽魂缠绕在她的耳边。她将脚高高地搁在
窗台的杂志堆上。据说将脚提高到头一样的高度有助于头部的血液循环,滋养脑细
胞。她想也许老总的提醒是有一点道理的。不仅是考虑问题不全面,也不仅仅是心
灵的问题。全部的事情都有一些问题。她像一个年底查账的老会计一样,仔细地翻
拣起自己这些年来的行径。她重新将那些已经关闭了的、似乎已经消失的时间打开。
她又看见了自己。很不可爱。不活泼。不聪明。不见机行事。不茅塞顿开。不欣喜。
不恍然大悟。也不大尊重领导。总是辜负别人的期待。自私。愚笨。做事不但不考
虑他人的利益,连自己的利益都没有去怎么考虑。爱情也有点敷衍。她一一翻拣,
渐渐发现似乎所有生活中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与她心里的愿望相差甚远。她觉得自己
就像一件快餐食品,一切都由简单、对付、快速所决定和组成了。她觉得应该重写
少年时代的理想。如果时间真能退得回去,依照自大学毕业以来若干年的实际情况,
仿佛她成年以后所有对于理想所做的努力,都成了将每一件具体生活中的事按照她
心里愿望的相反方向去做。她将脑袋深深地陷入椅背,两只脚由此就好像踩到了晶
莹的蓝天上去了。袜子太旧了。她想到没有好看的厚袜子,在这个年代也算是一个
对心灵的打击了,可以写进流行歌曲里去唱,传遍大街小巷,以及各种的卡拉·OK
包房。
她又想起在这个树叶都掉光了的季节,没有一支深色的唇膏。每天的衣着颜色
也完全不符合国际要求。法国人说宁穿破,不穿错。这是老总去了一趟法兰西回来
以后反复自勉的话。老总从此咖啡色的上衣咖啡色的长裤,黑色的上衣黑色的长裤,
米黄色的上衣米黄色的长裤,几乎就差在胸前绣一只唐老鸭、小白兔之类平衡他脸
上高尚天真的表情了。老总说欧洲人的表情真是绝对的高尚和天真。他们可以那么
快地信任一个人,如果是异性,共同爬上同一张床就是他们最真诚的表达方式。表
情是心灵之窗。这些是老总最近所能理解的最新颖的真诚和服装审美新概念。一个
几十万份发行量的所谓一流杂志社里,每天依照巴黎人的国际审美眼光穿着上下尽
可能一致的颜色,然后怀着对自己部下无法像欧洲人一样表达真诚的深切的遗憾,
分析理解当今农村干部自发文件向农民收费的问题,理解着农村某一个地域的农民
们所不能理解的当地发展土政策。
一个声音在她的胸腔里面破口大骂起来。用她曾经听到过的、此时所能想到的、
最被普遍应用、最为上口生动的北京话。
黑子很快回了电话。问她怎么这么些天了才想起呼他。
她说没敢呼他,怕他过日子分心。
“哎哟就数你理解我体恤我。这是一种最为深刻的想念了,就数你疼我了。那
帮王八蛋天天地找我,不让我睡觉,不让我好好地家呆着,把我给烦的!天天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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