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在前面问路,二老紧随其后,不久碰上个心软的,志愿给他们带路。
原来,报到的地方就在宿舍楼,夫妇俩满足地欣赏着校园,童恒则跟那位好心的学长有说有笑,却不知不觉穿过教学楼出了学校北门,领路的学生向马路对面一指:“就在那儿。”
童永辉脸上一冷:“怎么把学生弄到校园外面去了?”
那学生安慰道:“那儿也是学校的,这条路就要划为校内路了。”
那是一个生活小区,住处、浴池、食堂、理发、网吧、超市、小百货,一个不少。十来座寝室楼分两列依次排开去,委实壮观。
这小区原本只有两栋旧楼,学校为了安排今年的新生将其扩建,有少数老生也跟着沾光搬进新楼。办事处设在紧挨小区大门的第一栋宿舍楼里。童恒庆幸自己没走几步冤枉路便找对了地方,向学长道过谢,轻松入内。童永辉隔着玻璃门向楼内自己视线所及的物体行过注目礼之后郑重其事地步入。
一进楼门,童恒直奔横在“收发室”前的桌子,因为那桌子上贴着:交学费处。一位中年妇女接待了他。女人点钱的工夫,童恒四处张望,见迎面的墙上有一行工整的铅笔字:政治的堕落是民主的衰亡 教育的堕落是应试的兴起
“哇!谁这么有种啊。”
女人瞪他一眼,应道:“这是校训,先写好了,过两天会打上烫金的艺术字。”
童恒喃喃道:“好长的校训啊。”数了数,有二十二个字,“这么巧!”
当年,这小子在江北高中读二年级的时候赶上小城教委集中整顿全市中小学校园文化。校领导正忙着打击校园暴力之时突然发现厕所好久没刷了,墙内墙外,各种脚印、污迹已经把它们所能及的高度以下全部变成黑色。这一景儿着实难看,不日上级领导便要来视察,于是赶到星期天,学校找来民工粉刷。时值周末,郭宇和童恒来在校内打球,从早八点玩到中午,见证了厕所由黑变白的全过程。中午民工放下工具光着手吃饭去了,这俩小子童心未泯,瞧着白白的厕所,仿佛冬天里一块未染人迹的雪地,有种点炮的冲动。待两人里里外外看过之后,终于不忍破坏厕所的清白,放弃了原来的想法,却意外地看见胶皮桶里剩了许多白灰。整顿校园文化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遵守纪律,学校把校规校纪印成册子发下来,令全校师生学习,本来就背书背得脑袋大了,这一下子又大了好几圈。并且竟还联系到素质教育,说提高学生的素质关键在于遵守纪律。看见桶里的白灰两人相视一笑,出了歪点子,决定体现一下自身素质——用剩下的白灰在围墙上刷了段标语:大炼钢铁正以普及英语的形式在当今的中国复活!
包括感叹号在内共刷了二十二个字。
刷完,两个小子已经犯下大罪却不自知,丢了作案工具,一边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边想象周一早会时全校上下如何沸腾。
结果,校方动雷霆之怒,当场宣布开除作案者,放言:查不出来高三不准毕业!还找来民工指认。好在民工大叔没认出来,也可能认出来了,只是没说。到现在学校还给两人留着开除的严重处分。
想着想着,已领了钥匙来到寝室,见门牌上写着:3016。牢记在心,以免日后走错了地方。
开门进去,童恒发现自己来早了。那是一个六人寝,另外那五人都还没到。据说寝室是由大二或大三的学长们打扫过的——童恒从给他们带路的学长那里听说这些——进屋后看看也感觉挺不错,但爹妈的反应大不一样,一进门便叫:这么脏啊!
童永辉拿着儿子的牌号对照着去找床铺,找到后安心道:“嗯,上铺好,上铺干净。”回头就指挥着要收拾屋子。童恒转身去找扫帚,见妈妈已经拿着打扫去了。夫妇俩忙着整理床铺、收拾房间,童恒感到无事可做,永辉指示:“这些活都我们干吧,反正明天还要坐车回去,车上也脏。你没事儿就去洗个澡,明天你还得去班级报到呢。”
童恒来的时候看见有体育馆,很自然的设想里面便是游泳池,这会儿拿了一应用具就奔那里去。走到大门口,去拉门,却没拉开,再拉几下,仍旧不动。大门是玻璃的,童恒透过它向里面看,看到一个小厅和另一道门。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鬼魂似的出现在他背后,低沉道:“你要干什么?”
童恒回头去看,才发觉有个人在,见他左臂上带个红箍,上面的字迹已模糊不清。童恒一欠身,问:“这学校有游泳馆吗?”
那人的脸像根雕,毫无表情:“再走几步就是海滨浴场,那儿有游泳区。”说完转身就走了。童恒望着他的背影心生一股寒意,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儿,竟在他乡遭此冷遇。抬眼向四周一望,校园内十分热闹,造出这派景象的就是新生及其家长,像六一节时领着孩子逛花园的人潮。他将可视范围扩大,竟一扭头看见几步之外一个穿着红色运动装的女生正在跳绳。上衣被她脱下来系在腰上,纯白的紧身衣没有领子,露出颈部柔嫩的肌肤和两条曲线生动的锁骨。童恒心生一阵暖意,喃喃道:“青春真好。”
终于,他在校外的大街旁边找到地方洗了个澡,回到寝室时见七八口子人在忙里忙外——那五人和其中几位的家长也到了。
童永辉见儿子回来,把他叫到身边,向其他人介绍。那几个同寝的,或是由家长代表或是自报姓名:杨爽、宋梦遥……。童恒只见一张张的脸孔,听到一个接一个的符号性发音,视听信息没有什么作用,这些人在自己眼前仍旧是陌生的。大家打完招呼又接着忙活,童恒嫌乱,把东西放好,又去逛校园了。其实没什么可忙活的,都是让心里那股高兴劲儿闹的,可不,孩子在这么一个经济发达、空气优质的沿海城市,在这么一所牌子硬的学校里就读与英语并称两大文明支柱的计算机专业,将来必是前途无量。
不知为什么,这个时代一提英语、计算机就特别感冒,或许只有行内的人才知道怎么一回事,似乎所有八十年代出生的人和他们的父辈都觉得这两个东西是当今中华文明支柱性的玩意儿。我们的祖先好像并没有在悠久的岁月里留下任何能在今天有点说服力的东西。
童永辉夫妇在旅馆的房间还要用一个晚上,童恒便随他们在那里又住了一晚,只说寝室不着急住,还是喜欢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当妈的舍不得地陪着儿子,睡觉前还给他讲了一大堆故事,并且拍着他、唱着摇篮曲哄他入睡。童永辉作为户主,堂堂大老爷们儿,不像妇道人家那么拖泥带水,但还是要尽教育义务的,吃晚饭时还不忘跟儿子剖析人际关系,说:“你们寝有三个人是从一个地方来的,他们原本就认识,以后可能会抱团儿,你得把另外两个团结好。”童恒听了烦得要命,知道爸妈快走了,以后这半年里想听他们唠叨也听不着了,所以忍字为高。为了避免不愉快,他嘴上不说,只在心里发泄,知道老爸听不见,便发泄得出奇放肆,脏话连篇:这点烂事儿也跟我婆婆妈妈的!他们连体人又怎么样,咱还不是该吃吃该喝喝?才见一面就知道他们以后能同甘苦共患难,这套业务挺熟练哪,敢情你们国家公务员一天到晚不干别的就搞人际关系是不是?小农意识。
第二天,夫妇俩上了火车,童恒独自穿过校园,去四号教学楼集合,等着加入新集体。
当他走进班级的时候,看见大约三十张因为周围太陌生而显得表情漠然的脸。他猛的想起刚入高中时的情景,便好奇的去寻找哪个女生旁边空着把椅子。但教室太大,人们几乎是左右互不相挨的坐着,为数不多的几个女生旁边都有空位。好像一个孩子想要游戏却没有人陪,他放弃稚趣儿,在后排随便捡了个地方坐下。
坐定后,童恒发现桌椅都像电影院里那样固定在地面上的,而所谓的桌子是架在前一排椅子背后的一张板面,感觉好极了。想当年接受义务教育的时候、上高中的时候,这十二年里两条大腿都是顶着课桌底盘儿的,那些破木头刮花了咱多少条裤子,这还不算,地方大小也成问题,不是大得可以养非洲象就是挤得椅子嵌进书桌下面,回座位都像进战斗机驾驶舱——得两手支住前后桌,撑着身体跳进去。同桌胳膊肘打架就更不用说了。如今,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三十左右的男子大步进屋,登上讲台,自称是该班导员,三言两语交待几句便宣布###结束。
开课之前的事都办完了,也领了书,课程表到了手里。正式上课的第一天早晨,童恒对着镜子正式宣布:大学时代开始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帝花之秀
童恒和兄弟几个一起去上课,他明白,大家正在逐渐熟悉中,但那几个名子还都没对上位置,还是一种符号式的存在,或者说,它们还没有显出与别的符号或单词不一样的地方。班里的其他人也是,男的女的都是,整个学校、整个城市到处都是一种颜色,没有什么人或什么事物突显出来。
哥儿几个为了拉近彼此之间的阶级友情,各自的名子都还没记牢靠就排了坐次,老四、三哥的叫起来。这倒省事,名子留着以后慢慢记去吧,先搞好内部团结。但是,排一二三四不容易,常常弄混,这个问题多亏了老大才得以解决。本寝老大不知是哪里人,口音十分别扭,兄弟们的名子被他歪得不成样子。正好,老五的名子很绕嘴,不好记,大家随着老大叫他“木勺”;六弟很爱惜自己的身体和肌肤,精通各种美容知识,被唤作“大宝”。
这一节课是在一处大教室上的,讲师是一位精神的中年男子,略胖,长得蛮面嫩。头发油黑,精神抖擞。自我介绍姓乔。开讲不久他便为学生明冤:“高中和大学之间教育脱轨,很多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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