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恒正要说话,三弟笑着向他伸出四个手指头,轻声道:“跟他们相处有个窍门,四个字——息事宁人。”童恒听了,不再吱声,闷头吃东西。
众人不肯放过,穷追不舍:“恒儿啊,你是咱们家最有希望的一个呀。”
“可不是嘛,咱爸最喜欢的就是他。那年他才几岁来着?还没上小学呢,他都作诗了。”
童恒闻听吃一惊,想不起自己一点点时还作过什么诗。
“那年他才七八岁就会写对联了,咱爸问他什么来着?对,问他事业,他说……说啥来?啊,二弟?”
童永辉笑着接道:“他说:人生如梦觉者几何,琳琅满目难明取舍。”
“啊对,就是嘛,当时咱爸那个高兴啊。”
童恒心里说:这是对联吗?还少个横批吧……今儿我给你补上——潇洒是真。想到这儿,哈哈大笑,道:“痛快!”
别人当然不知道他笑什么,并不在意,接着说:“咱爸确实是优秀,可惜就是一点——英语,他就是转不过这个弯来。”
当年,英语六级考试确立之时,童老爷子著书立说激烈反对。几个儿女则认为老头子应该换换脑筋,被老爷子骂“学无所成,自以为是”。老爷子至今对自己这几个儿女的评价是:立命有余,修身乏智。众人对此不以为然,但在长辈面前不敢说什么,如今老爷子不在现场,便要把憋在肚子里的话挤出来。陈然的父母——不,应该说然母,乃童家各房里最令人羡慕的了,陈然跟她是一条心,而且如此优秀,不像万成那样不争气,不像童恒、童真那般不服管教——孩子听话也是一件让人得意的事。英语在当今还是热门,陈然在父母师长的培养下勤学苦练,提起这些,然母十分骄傲:“她学习还行,不用功不成啊,她们学习竞争可厉害了!她们学校的学生素质高,那儿的学生从哪儿来的都有,各地方言太多,相互之间语言不通,他们就用英语对话,一个一个都呱呱地!”
童恒暗笑,以后不能再称其为“鸟语”了,甚至“鹰语”也是不准确的,该称“蛙语”。童真则在一旁嘟嚷道:“哀莫大于心死。”
事自念生
童恒在家里闷得烦了,出来逛街。快黑天的时候来到一家地下商场的摊位。他浏览着架子上的图书,少时,一排关于飞碟、外星人和世界不解之谜的书与他的目光邂逅。他随手抽下其中的一本,翻开看序言,见开篇一段写道:人类,一直在不断的探索中思考着自己的身世之谜。人们用自己的智慧艰难的破译着这个世界,尽量给那些令自己感到不安的问题找到圆满的答案。然而,哲学与科技的光芒只如同沉沉黑夜里的一根蜡烛,我们仍旧惶恐不安的漂流在无明的海洋里。
当心!有暗礁!那是我们冥顽不化的观念和狭隘固执的自以为是。
童恒看罢不觉为之一振,本来只是随便翻翻根本没想到要买,现在却怎么也不能再把这书放回去了,与摊主讨了价钱,当即收在囊中。
人的求知欲不比植物的根,可以自由延伸寻找养料,只能在规定的范围内接受正规教育方能成才,否则,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东西便会中毒。童永辉是这种不敢越雷池的主儿,一生半世,别人为他设了许多雷池,他也为自己设了许多雷池,于是人到中年变得十分敏感,一见儿子读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便要婆婆妈妈,甚至大呼小叫,这使得童恒养成了关门读书的好习惯。夜里###点钟的时候,童永辉见儿子在屋里一直没动静,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便倒了杯水,借送水进去看看。童恒正在看刚买到手的书,一边独思着。童永辉进了来,看到儿子手里的书有些不高兴:“看这些东西有啥用啊。”
童恒放下书但并不看他,略有些不悦:“我想了解自然科学,但市面儿上除了各种题海、题库、题典、题王,只有一些小学生水平的科普读物,就这种书还都扔在猎奇一类的东西里面。”
童永辉现出不屑的神情:“这种书就是猎奇,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那要看用什么样的心态去读了。我长这么大,首次知道人类进化史上的两大空洞以及由此而来的‘海猿说’。这些东西我在课本上没看到,其它地方也没看到。”
永辉一摆手,儿子的话还未到他耳朵边,就被他这一摆手给抹去了:“人是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去研究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没有什么用。”
“人们都生活在现实世界中?”
童永辉感到毋庸置疑,非常肯定:“那当然了。”
“不,人们都生活在经验世界中,没有人生活在现实世界里。人们仅凭自己的经验、观念和已知的东西去思考、判断、做出选择,未知因素一直被排斥在外。当我们知道得更多就会发现世界原本是另外一个样子,那时就会推翻过去的结论,使用一种更为现实的思维。其实,整个人类文明都是经验世界,人们发展自然科学将它向现实世界推进,不幸的是,我们只能趋近而不能抵达。所以——人不是生活在现实中,而是生活在谜中,掉进——谜中来了。”
童永辉没料想儿子竟说出这样一翻话来,一时思想也有一种升华的渴望:“这好像跟哲学里的‘否定之否定原理’差不多。我记得有一篇文章叫《科学有多大》,那里有法布尔的一句话说得很好……我们周围都是未知事物的深渊黑洞……嗯,跟你说得这个意思很相近。”
童恒表情有些沉重的点点头:“是啊,这些都是先哲们早就提出来的东西。多少个轮回过去了,这些智慧并未改变什么。这是因为,人们往往明白的只是道理而不是事实本身。我看最根本的问题是人类思维的巨大局限性,这局限性表现出来是繁杂的,多种多样的,但说穿了其实很简单——人们之所以走错了路要么是因为看不见真象,要么是因为不相信真象。”
童永辉惊叹道:“说得太好了。”同时锁定感觉跑回屋里去取本子要记下来。童恒随手关上门,想现在不会有人来打扰了。不料几分钟后童永辉又回来了,并且,不仅人回来了,那灵魂也从哲思的圣殿中返回到生活的泥泞里来:“你刚才说得很好,但是呢,人不能生活在精神世界里,必须得保证自己能生存,在这个基础上再谈其他的东西。为什么这么说呢?这个道理是显而易见的,像你现在,必须考虑将来的就业或者考研,不能光想——哎呀我要干这个,我就喜欢这个,别的就不管了,怎么能那样呢?那样能行吗?不能那样啊,那样可不行啊……”。
当儿子的不能在老子说废话时将其打断,这是做晚辈的不幸,只能忍耐,等老子尽兴之后,没得发挥了,才能长出气、慢收心,实现情绪的平稳过度。待童永辉满意地回房之后,童恒的火儿能烧掉整个银河系,要是真气炸肺喽,那肯定不是分子水平的爆炸,而是中子水平的爆炸,威力可以将地球变成半球体。为了避免世界末日,不能任其发作,童恒闭目凝神、意守心脉,缓缓呼出一口气,道:“不生气不生气,气坏身子无人替。”
电话铃就在这个时候奇迹般地响了。童恒伸手摘了分机,习惯性地问:“您找哪位?”
“我就找你。没听出来我是谁吗?”
童恒没听出来,实话实说:“没有。”
“还没听出来?”
“没有。”
“那算了吧,我挂了。”
“别介,你这一挂我不得犯嘀咕吗。”
“反正你也不知道是谁,就当打错了呗。”
童恒感觉有股生物电流在脑袋里一闪,瞬间带走所有思想,只剩一片空白——他听出是谁了,声音一下子轻得可以融在空气中:“是……是沈静?”
“哎呀,你终于听出来了。”
他开始逻辑混乱:“时……时间太久不见了,好像很久以前的事情……又像是昨天。”
“是啊,好久不见了。你在大学怎么样,有女孩追你吗?”
“没有。”
“同命相怜啊。”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看看你。”
“明天吧,明天下午。”
“好,几点钟?”
“一点半吧。”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的要长得多,一分一秒都膨胀得不像样子,长得不好接受。但还是没有长得太离谱,她来了,依然是自己所熟悉的那身穿着,脸上没有任何修饰。她先是低着头走,十几步远的时候抬头望一眼童恒,又低下头,直到来在童恒面前停住。
童恒道:“都半年多不见了,你总不能只让我看你的头顶吧。”
沈静盯着地上的雪,说:“首先我得跟你说个事儿。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你给我打电话时我说话很不客气,因为我爸爸在分机听着呢,我必须表现得冷淡。”
童恒点着头:“我明白。”不知何时空中飘起了雪花,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帮她把衣后的帽子翻上来带好。
静儿没有反抗,借他为自己整理帽子的工夫,抬起下额端详了一会儿,说:“你瘦了。”
“那必须的,从高二到现在,我减掉了五十斤。”
“哇,这么厉害!”
“是啊,减肥很成功,只可惜鼻子没跟着一起瘦下来。”
静儿笑笑:“是有点大,不过挺有线条的。”顿一顿,说:“咱们去哪儿啊?不能就在这儿站着吧。”
“这大冬天的——去我家吧,爸妈都上班了。”
静儿点点头,随着他走。两人身旁闪过一对情侣,女的挽着男的胳膊。两人目送他们过去,童恒的眼神在返回时看见静儿光着两手:“你没带手套?”
“怎么了?”
“等走到我家你两手还不成冻角子啦。”
“那怎么办?”
童恒想说“放兜里呀。”一看,她那件羽绒服不知是哪位大师设计的,竟没有外兜,只在相应位置做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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