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弟二人随便在一处农家停了下来,虚洛上前扣了扣门环。
听得院子里小狗汪汪叫了两声,一个爽朗的男声答到,“哪家的,这么晚了什么事啊,泰儿去开门。”
啪啪的脚步声一下子到了门边,木门只开了小小的缝,里面一个五六岁的男童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们,又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听他一边跑一边喊,“爹,不认识的两个哥哥,娘说不认识的不可以开门,泰儿听娘的话,把门关上了。”虚清噗的笑了出来,虚清皱眉看了他一眼。
过了会儿门又开了,里面一个粗布衣服的清俊男人,对他们抱歉的笑了笑,“两位见笑,小儿不懂事,不知两位有何事?”
“这位大哥,我师兄弟二人路经此地,眼见天色已晚,可否借住贵府?”虚洛抱拳答道。
男人见他师兄弟二人道士一般打扮,年纪轻轻,却是一派仙风道骨,便放下心来,打开了门,“农家清减,二位道爷如不嫌弃,便小住一晚。”
虚洛低头看了看虚清,轻声说道,“师弟,是否看得其中一二,此次咱们一定得稳健行事,切莫范了上次的错误。”
虚清咧开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踮脚凑到虚洛的耳边,“师兄是打算考我吗,此等道行,连我都对付的了,您放心,虚清一定谨慎行事。”清爽的气息萦绕在虚洛耳畔,他莫名的红了耳垂,狠瞪了虚清一眼,“师弟不要闹了,记得要听我的话。”
说罢甩手进了院落,虚清撇撇嘴,只能喃喃的对毛驴念道,“从小到大,哪次没听你的。”
把驴拴在院子里,他二人进了堂屋,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个木钗布裙的清秀女子正在往外摆放碗筷,看见有客人来,有些局促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二位道长,都是农家小菜,我再去热几个馒头,你们多吃点。”
虚洛摆了摆手,“大嫂,我等实在打扰了。”
男人请了二人坐在桌边,“我姓安,二位可叫我安二,这是我儿子安泰,安泰叫道长好。”
安泰却似有些怕生,怯怯的躲在安二后面,黑黑的大眼睛望望虚洛又望望虚清,一点也不见刚才那虎头虎脑的劲头。
虚洛虚清二人对视一眼,虚清道,“安二哥,安泰这孩子看着怪机灵的,真是可爱,将来定能出人头地,富贵荣华。”
安二倒是淡淡的接过话,“大富大贵有什么用,我只求孩子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就行。”安泰拽着他衣袖的手紧了紧。
吃过饭,安二嫂带着安泰睡觉去了,留下安二和师兄弟二人在院子里乘凉,许是有客人高兴,安二哥倒了杯麦酒,坐在虚洛对面的藤椅上一口一口的抿着。
安二看着正儿八经的坐在摇椅上的虚洛,呵呵一笑,“道爷不必拘束,小门小院,随意就好。”
虚洛旁边仰躺着看星星的虚清扑哧的笑出声来,“安二哥不必管他,我师兄一向如此,倒是安二哥,我看你言辞有礼,行为斯文,到也不像是一般村民。”
安二垂眸看着交叠的手掌,“二位都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我也不怕告诉你们,其实啊,我和安泰他娘是从家里私奔出来的,拙荆她娘家是扬州的养花世家,在江浙一带可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当年拙荆虽不是他家最漂亮的姑娘,可也是求亲者络绎不绝啊。”
顿了顿,他又道,“我啊,只不过是他家账房的儿子,跟着父亲读过几年书,倒也有点秀才的架势,我们俩自幼一起长大,可谓是青梅竹马,可是他爹不同意啊,说什么也不让我们在一起,唉……”
他抬头看了看虚洛,目光极为清澈,“可人这一辈子,能有多长,我们思量许久,终于还是决定从家里私奔出来,这么些年过去了,虽然心里总是记挂家里的爹娘,但是泰儿都七岁了,我们也过的很好,很好……”
虚清笑了笑,清亮的声音缓缓道,“我觉得你们很好,真的,很好。”
晚上,虚洛虚清二人是在安泰的房间睡的,孩子虽小,但所幸床不是很窄,两个青年睡在上面倒也还好,两个人打完坐,夜已深沉,便睡下了。
路有兰花草(中)
二更天时,虚洛醒来,见虚清抱着他左边的胳膊,窝在他颈间睡的正香,没舍得吵他,便用右手撩开床幔,眼睛定定的看着床边。
床边立了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正是这家的孩子安泰,只见一张圆润的小脸涨得通红,声音微微的颤抖着,“道长,道长不知,不知为何来我家,我……”
虚洛轻声说,“你不是安泰吧,你为何附在这孩子身上,看你也不是心怀鬼胎,只要你不祸乱人间,我们是不会多加干涉。”
“安泰”松了口气,却认真的说道,“道长,不知你们可否帮我一个忙?”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你尽管说。”虚清自虚洛身后探出头来。
安泰稚嫩的童音,慢慢的在黑夜里响起,似是回忆过往种种,“娘,啊不,四小姐她是个好人,我修炼至今只得九十九年,然八十四是大劫,过则得道成妖,不过就此灰飞烟灭,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四小姐那时不过十岁的孩童,见家里要扔了连年枯黄的我,非要带回去自己养,每日悉心浇水,施药施肥,我感念她之恩惠,竟生生挺过那艰苦的一年,”安泰叹了口气,“这一养,就是十五年,家里的小姐有种牡丹,有种山茶,不乏名种且妖艳多姿,只有四小姐,养着一盆春兰,还当个宝。”
那似乎是很美好的过往,安泰童音软软的,回忆甜甜的,听的叫人幸福到了心里。虚洛虚清都没有说话,安静的聆听。
“就算后来四小姐和爹,嗯,安二私奔的时候,都没忘把我带在身边,境况再不好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卖了我置换些银钱,后来安家于此,有了小安泰,我每日在院中修炼,看着幸福的她,心里跟着高兴,”他停了停,一双小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安泰打小身体不好,周岁刚过就染了风寒,后来发了热,几乎整日睡,迷迷糊糊的不见清醒,有日半夜,我偷偷的化形来窗边看他,竟已经没了气。正当时,四小姐过来看他,我怕她伤心,就灵体附身,从此当起了安泰。”
虚洛这时倒是轻轻的出声,“大限到了吧。”
安泰点点头,缓缓道,“大限,就在明天。”复又轻笑出声,“我的根基本就不好,法力也不高,能多修炼这些年还要感谢四小姐,如今我已是强弩之末,能让这孩子多陪爹娘几年,我也就知足了。”
这次倒是虚清探出头来,看了看低着头的安泰,有些闷闷的道,“叫我们帮你往,往生吗?”
安泰抬头,孩子的脸庞圆润可爱,却也只得年幼夭折,等不到长大成人的那一天了,“二位道长,明日我不在时,还望二位多多劝慰爹娘,叫他们好好生活,再给我添个弟妹才好。”
说罢,冲两人鞠了一躬,消失在房间内。
两人躺在床上久久无法言语,虚洛从被子下找到虚清的手,握在手心里捏了捏,虚清的头抵在虚洛背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二日很早的时候,虚洛虚清却被外面吵闹的声音吵起,二人对视一眼,顿觉得事情已然发生。
赶忙收拾好往外跑去,看见西屋房门大开,安二和安二嫂围在床前,床上的安泰已经没气了,头上破了个大口子,血淅淅沥沥的流了一枕头,孩子圆润的脸苍白没有生气。
安二跪在床边表情惨淡的给他擦血,安二嫂已经趴在安泰身上,呜呜的痛哭。
虚洛赶忙上去拉住安二,把已经沾满血的手巾从他手里拽了出来,虚清忙道,“安二哥,这是?孩子怎么了?”
安二用袖子摸了摸脸,“泰儿,泰儿他早上在院子爬树,他自小就在那棵树上上蹿下跳从来没出过事,我俩也就放心的去地里,结果回来的时候,一进院子就看见他一头血的躺在树下,身子都凉透了,呜呜呜,我的孩子,都是爹不好,都是爹不好。”
七尺高的大男人,蜷缩在地上,呜呜咽咽的哭,安二嫂到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了,这会儿也不哭了,一脸温柔的给安泰掖被子,嘴里絮絮叨叨。
虚清一看,觉得事要坏,赶紧上前抓住她,道,“安二嫂,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昨日见到这孩子,我师兄就帮他算了算,”果然,听了这话,安二嫂眨了眨眼睛,赶忙看向虚清,虚清眨眨眼继续说道,“你母子二人前世有孽债,前世他是你的母亲,你心肠冷硬,自她病后叫她独自在外过活,整整七年,致她病死野外都没有孝顺过,今世他投身做你孩儿,叫你养育照顾他,也是用七年还了前世的债,债换完了,父母子女的亲缘也尽了,他自然要再入轮回。”
虚洛听他在那里瞎说,到头一回没有管他,他们这岁数,哪有什么神通看前世轮回,他们师傅修炼至今才稍稍入道,能看通些皮毛,这会儿情况使然,他也就放任虚清胡诌。
路有兰花草(下)
果然安二嫂听了,放声大哭起来,死死抱住安泰的小身子,哭的撕心裂肺,安二到是镇定了下来,孩子虽是他俩的宝,但既然命数至此,也是凡人不能回转,两个道长都这样说明,他也稍微释怀,但愿孩子来生投个好人家,健健康康的长大。
他上前抱起了安二嫂,抹了抹她的眼泪,“娘子,这些年你尽心尽力,孩子快快乐乐,你还清了债,孩子走了,我们日后多烧香拜佛,给孩子求个好人家。
安二嫂点了点头,紧紧抓住了安二的衣服,也顾不得旁人在了。
虚洛倒是能算些子孙福,这时看两人伤心,索性道,“我昨日观两位面相,两位命里有会三子,也许下一个孩子是安泰再来投胎也未尝不可。”
安二一听,抱着安二嫂又笑又哭,哽咽着道,“娘子,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