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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化友为敌的批评让海子伤心透顶,他又跑到一禾那儿大哭一通。
几天后,绵阳诗人雨田造访海子,他同样留着大胡子,一副江湖诗人的感觉。海子热情接待了他。晚上,忍不住拿出那本书,在雨田面前来回走动,以嬉皮士式的腔调骂常中明说:“他妈的,成都的常中明开始批判我了。”海子无法容忍自认为朋友的人对自己的批判,他为此怀恨在心,痛苦不已。
他用夸张的语调读那篇文章,然后仰起头来读起普希金的诗句——
啊,缪斯,听从上帝的旨意吧!
不要怕受辱,也不要祈求桂冠簪缨,
毁誉都一样平心静气去领受,
也不和那些蠢人无谓地论争。
雨田听得很不自在。
寂寞穷困的海子甚至走进昌平一家饭馆,对老板说:“我给大家朗诵我的诗,你们能不能给我酒喝?”老板打量着他说:“我可以给你酒喝,但别在这儿读诗。”在座的人哈哈大笑,海子只得在笑声中痛苦离开。
路上,碰上了骑着自行车的尚元。自从海子搬进法大新校区后,他们见面很少。
尚元问海子:“还练功吗?“
“练,可没长进,你功练得怎样?”海子问。
尚元故作神气地说:“说了怕你不相信,我功力大增,现在可用功力治病,也可以用功力去影响别人,给他制造幻觉。”
“太神了。”海子感喟。
“最近生活得怎样?”尚元问。
“惨啊,暑假去了西藏,现在的钱都用来还债,口袋里空空的,还没吃饭呢?选四川还有个朋友在写文章骂我。”海子说。
“你怎么比我还惨!”尚元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五元钱,让他去买吃的。海子用这五元钱吃了一顿饭。
寂寞无助的海子真不愿再在昌平待下去。挚友老木建议他让一禾帮忙在北京城找份工作,离朋友们近些。可八十年代要为人找份正式工作谈何容易啊。
昌平的寂寞也就成了一把无形的刀剑,向海子脆弱的生命刺来,让他只能在精神上去循着天梯踏歌,以期走入那有美丽音乐、美丽人生和壮丽生存的理想境界。
在生活方式上,西藏之行给了他极大的改变。他将那次风吹在脸上的破旧幡旗挂在墙上,认为这是神灵赐予的太阳,能给他创作的灵感。他注视着墙上的幡旗,脑中构思着恢弘的诗篇。似乎看到那幡旗正放射光芒,在光芒之中闪现着雄伟的宫殿,宫殿里弥漫着人类智慧之光,他和女友们正徜徉其间,人类在其间恪守礼义,和谐安详。
他还将床拆掉,像藏民一样直接睡在地上,接受地气的孕育,并且让室内保持着印度香味。有时写作思路受阻,即使是寒冷冬天,也将双脚插入冷水,以此刺激大脑。就这样,为了能踏歌天梯,他不顾一切逼耗着大脑的能量,也不顾一切逼耗着身体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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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亲人们啊,我的依恋(1)
今夜你的黑头发
是岩石上寂寞的黑夜
——引自《最后一夜和第一日的献诗》
夜已很深,昌平沉入梦乡。海子的房间透出一点灯光,在沉沉夜色中显得微淡。
海子从梦中惊叫起来,他醒了,自己正趴在桌上,诗稿摆在面前。
他梦见自己接到查湾老家母亲病危的急电。他哭了,迅速向查湾奔去,没时间去招车子,只知道狂奔,奔倒在地,口吐鲜血……
他抹着自己的脸,想起“梦见亲人病危或死去一次,亲人就会增寿”的话,心中宽慰一些。他祝愿母亲健康长寿,心里想着母亲。他决定接母亲来北京。
这年的年底,海子精心给母亲安排路线,把她接到昌平。
他怕母亲为自己的婚事担心,怕她在北京过不开心,他特意找一位女诗友,让他充当自己的女友。她感动于他的淳朴,答应了。
一到北京站,母亲操采菊发现海子身边有位漂亮姑娘,她悄问是不是女朋友,海子肯定了。操采菊由衷地高兴,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下。这两年来她总为儿子的婚事担心,隐约知道儿子感情上的一些事,暗暗为他着急。
姑娘告诉说她在一家电视台工作。更让母亲高兴的是她是个勤快温顺的人,热情地照料着远道而来的母亲。
海子也抽出时间,带母亲在北京城尽兴逛着,尝着北京的小吃。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拉扯成人,他想以各种方式尽些孝道,给母亲以安慰。
但操采菊老人发现自己作为一位母亲心是操不尽的。儿子有了女朋友,可他的人际交往让她担心。一次她与海子在操场散步,对面走来徐副主任。她估计是位领导,可仔细看看儿子,儿子清高无比,一声招呼都没有。倒是徐副主任,估计身边的妇女是海子的母亲,笑着主动问好,海子仅是淡淡“嗯”了一声。他又大度地问:“这位是母亲吧?”海子还是“嗯”着,由于不通安庆方言,徐副主任不能与海子母亲交谈,笑着说:“您在北京好好玩一玩!”母亲喏喏地应着。
待徐副主任走远,母亲责怪儿子不能目无领导。海子回答说:“妈,这种领导胸无点墨,不值得尊敬。”母亲不满意儿子的回答,只是责怪劝说。
几天的京城游玩是新鲜的,母亲要回去了,查湾还有许多农事让她放心不下。海子依依不舍送母亲上车,临行前塞给母亲三百元钱,母亲执意不要,可儿子硬是塞给了她。母亲只得收下,一路上心里却为这三百元难受,她知道儿子眼下买书、交友花销很大。
母亲去后不久,海子又收到了大弟曙明的信,诉说辍学后内心的失落与苦闷,仍想去复读。海子立即回信,赞成他复读。
随后,他去了四川。这次,并不完全是与诗友们论诗,更主要是看看与自己失之交臂差点成终身伴侣的安妮。让海子大吃一惊的是半年不见的安妮明显憔悴了。海子惊问怎么回事。安妮倚着一棵树,流着泪说:“海子,我们之间的事让他们知道了。”
“他们?”海子问,“哪些人?”
“许多人,包括我丈夫。”
“任凭他们知道,我不怕,你本该是我的妻子!”海子不在乎地说。
“可我在乎!我要面对众多指责和丈夫的斥骂,甚至是拳脚。海子,你应该忘却我,找个姑娘结婚!”
“别人身上总是找不到你给我的感觉,有人给我介绍过,交往一段时间便分手了!”海子说,很平静的口吻。
“海子?”安妮怜爱地喊着他的名字说,“你这是为什么呢,不能浪荡了,海子!”
6 亲人们啊,我的依恋(2)
海子走过来,托起她流泪的脸,深情地吻着。说:“如果不是因为有你,我或许结婚了。是你占据着我的心,她们夺不去。”
安妮在他怀中嘤嘤哭泣。
她挡不住海子的深情,与海子携手在山水间,谈诗歌,谈思念,谈麦子。
两天后,当安妮回到自己的家,才知道女儿生病了,正躺在医院里。“啊,女儿,我的宝贝?选我的心爱!”安妮心中呼着,朝医院奔去。女儿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往日的活泼、可爱、聪慧不见了,只是精神不振地躺在那儿。她冲过去,抱起心爱的女儿。
女儿见了自己的妈妈,流下了泪,用稚嫩、虚弱的声音问:“妈妈,你去了哪?我想你!”
医生告诉说,孩子若不是送得及时,她已不在人世。
是怨!是恨!是不尽的悔!安妮内心责骂自己,紧紧搂住女儿。
海子悄悄来到病房,用他最大的支付能力为孩子买来许多物品。
安妮满眼的泪,用哀婉的声音哭诉:“海子,求你原谅我,我不能再与你交往下去,请原谅……”她泣不成声,悲恸得说不下去。海子内心被触动,心中一酸,走过来抚摸她的黑头发,吻着她说:“我答应你。”
床上生病的孩子流着泪看着他们,懂事地闭上眼睛。
从医院里出来,海子痛苦地咀嚼着安妮的话。他的确能体会她的苦痛,而自己以前总是以浪子的性格处事,只顾及自己的感觉。他觉得对不起安妮,也只能痛苦地接受这个现实,决定尽快离开达县,离开四川。
坐在江轮上,透过窗户看着滔滔江水和两岸迷茫中的山梁、原野、村庄,他尽量抛开内心不悦,只想尽快回到查湾,回到自己的家。
赶到高河时,暮色笼罩,小镇上腾起炊烟,飘着浓浓的乡音。
没有车子,海子只好去同学张琴家,她从华东师大毕业后分在安庆师范学院。见到满脸胡须的海子,张琴大吃一惊,带他去见同学李智。
李智是海子高中要好的朋友,他留不住海子,只好用自行车送他去查湾。
路上他们聊起诗歌,李智惊叹海子嘴中吐出的全是西方哲人的思想与语句,那么博大、深邃。
车子在乡村公路上颠簸,海子高吟诗句:
看到家乡的卵石滚满了河滩
黄昏常存弧形的天空
让大地上布满哀伤的村庄
有时我孤独一人坐在麦地为众兄弟背诵中国的诗
没有了眼睛也没有嘴唇
一回到家他就感到饿了,喊着妈妈要吃饭。这一次回家,经济上真是寒碜,不能像往常一样给家人带些礼物。
海子关心的芦花这一年没有回来,连过年也在外做生意。关于她的事业,关于她的善良,还有她的干练能干已在查湾传扬着。但团聚的节日里没有看到她,让海子真的很难受,他不断感叹:“家乡变了,太荒凉。”
儿子的一些不符合乡村规范的言行让父亲查振全心绪不佳。想当年海子考上大学那阵子,让查湾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