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 “Et je le regrette beaucoup法文:我很替您难受。。”
她黑瞳瞳的眼睛下面,皮肉松弛,眼窝深陷,汉斯从未见过这样又大又呆滞的
眼睛。她身上似乎隐隐散发出一种枯花似的香味。汉斯心头不由泛起一种温馨而沉
重的感觉。
“Merci法文:谢谢。 , ”她用粗嗄的喉音说,声音和她那枯枝败叶般的外形极为
相称。她宽嘴巴的嘴角阴沉沉地向下耷拉着。这时她把手缩回披巾里,低下头来,
又开始踯躅。
汉斯·卡斯托尔普继续往前走时说:
“你看,我毫不放在心上,我跟她刚才相处得很好嘛。我相信,我跟这号人打
交道挺有办法, 我生来懂得如何跟他们周旋, 不知你的看法是不是这样?我甚至认为,
我跟忧郁的人相处,总的说来比跟愉快开朗的人更好些,天晓得这是什么原因。也
许是因为我是个孤儿,这么早就失去了父母。要是人们严肃,悲戚,甚至死了什么
人,我可满不在乎,也不会手足无措——我反而有一种得其所哉的感觉,而遇到愉
快活泼的场面,我却感到怏怏不乐,兴味索然。我最近在想:这里的娘儿们真蠢,
对‘死’和有关死亡的一切简直怕得要命,吓得对这个问题提也不敢提,而且吃饭
时也把临终圣餐带来。哼,这真是无聊透顶。你爱瞧一瞧棺材的样儿吗?我倒很爱看。
我觉得棺材是一种顶呱呱的家具,哪怕它是空的;可是一旦有人躺在里面,我认为
简直有一种庄严肃穆之感。葬礼很有启发性——有时我甚至想,要是有人想得到某
些启示,那么他还是去参加一次葬礼,而不必上教堂。人们都穿着正正经经的黑衣
服,脱下帽来举目向灵柩致哀,严肃而又虔敬,没有人会像平时那样胡扯些不堪入
耳的话。如果人们终究变得稍稍正经些,那我真是求之不得。有时我扪心自问:我
是不是应该做牧师;在某种程度上说,我认为这个职业对我还算合适……哎,我刚
才说的法文没有什么错误吧?”
“没有错, ”约阿希姆说。 “‘Je le regrette beaucoup’这句法文完全对头。 ”
政治上可疑!
日常生活的变化开始显示出它的规律——先表现在星期日,星期日常有一队乐
队在露台上演奏,每十四天奏一次,也就是两星期的标志。汉斯·卡斯托尔普是在
这个时期的下半阶段上疗养院来的。他到的那天是星期二,因而也是第五天。前几
天风雪交加,一下子又回到萧瑟的冬天,而星期二却像春天那样,温柔明媚,浅蓝
色的天空上飘着朵朵明净无疵的白云,和煦的阳光照在山坡上和山谷里,又呈现夏
日常有的郁郁葱葱的景象,因为新近这场雪已注定要迅速融化了。
每逢星期日,大家显然都在费一番心机,使它具有节日气氛,与平时迥异。无
论院方和病人,都在这方面出一把力。早点时就供应香饼是一种发面糕点,上面有
一层糖、面粉和奶油。 ,每个餐座前面都摆着一只小花瓶,里面插了一些花卉和野丁
香,甚至有阿尔卑斯玫瑰,男士们把这种花插在翻边的钮扣眼里,多德蒙特的检察
官帕拉范特甚至穿起燕尾服和有花斑的背心来,而女士们的装束则更是色彩缤纷,
喜气洋洋。肖夏太太早餐露面时,穿的是一件轻飘飘的开袖花边晨装。她砰的一声
关上玻璃门走进来时,在蹑手蹑脚走到自己的餐桌以前先面对大伙儿站了一会儿,
仿佛向整个餐厅显示自己的风度是多么优雅。今天她打扮得这样出色,使坐在汉
斯·卡斯托尔普身边的那个女人——也就是柯尼斯堡的女教师——也不禁啧啧称佳。
即使是“下等”俄国人餐桌上那对不讲礼仪的夫妇,也意识到今天应当与往日不同:
男的本来穿皮茄克,现在换上了短短的礼服;毡靴也为皮鞋所代替;女人呢,今天
虽仍围着脏而长的毛围巾,却换了一件折叠领的绿丝衫……汉斯·卡斯托尔普一看
到这对夫妻就皱眉头,脸色也变了——他上这儿后,动不动就脸红。
第二次早餐一过,露台上就开起音乐会来;乐队里,铜管乐器与木管乐器应有
尽有,时而轻快活泼,时而平缓庄严。音乐几乎一直奏到午睡时才停。开音乐会时,
并非卧床休息不可。确实有些人站在阳台上饱享耳福,在花园的小厅里,也有三四
个人坐在椅子上,但大多数人却坐在平台上小小的白桌子旁,平台上搭有遮蔽阳光
的凉棚。有些个性特别活跃的人,觉得坐在椅子上太一本正经,于是在通往小花园
的石阶上安下身来,在那儿尽情作乐。这些都是年轻的病人,男的女的都有,他们
的名字,汉斯·卡斯托尔普大多数叫得出,脸也认得出。这伙人中有黑尔米内·克
莱费尔特,还有阿尔宾先生。阿尔宾随身带了花花的一大盒巧克力糖,你一块他一
块分给大家吃,自己一点也不吃,只是老气横秋地吸着一支金黄色过滤嘴的香烟。
再往前就是“半肺协会”那位厚嘴唇的青年,还有那位瘦棱棱、白得像象牙雕出来
一般的莱费小姐;再下去是一位头发金灰色的青年,人们叫他“拉斯穆森”,因为关
节软,他一双手像鱼鳍一样只能举到胸口。还有一位来自阿姆斯特丹荷兰城名。的
萨洛蒙太太,穿的是红衣服,身体胖胖的,她也一直跟年青人混在一块儿;她后面
的石级上坐着一位身材颀长、头发稀疏的青年,那就是能奏《仲夏夜之梦》那支曲
子的人,此刻他用胳膊抱住骨瘦如柴的膝盖,茫然而目不转睛地瞧着她黑黝黝的后
脖子。此外有一位红发的希腊姑娘,一个来历不明、容貌像只貘的人,那个戴一副
厚镜片眼镜的贪吃的小伙子,还有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夹着一副平片眼镜,咳
嗽起来就把小小的手指捂在嘴上,指甲留得像盐匙那么长,他一望而知是个地地道
道的傻瓜。另外还有一些人。
约阿希姆悄声说,那个留长指甲的少年刚来时病情很轻,没有寒热,他父亲是
个医师,为了小心起见才把他送到山上。根据顾问大夫的看法,他只需住三个月左
右。现在过了三个月,他体温有三十七度八至三十八度,看来病势不轻。不过他日
子过得这样浑浑噩噩,真该打一下耳光才好。
这对表兄弟独占一张小桌子,和别人隔开一段距离,因为汉斯·卡斯托尔普抽
烟时佐以黑啤酒,这啤酒是他早餐后带出来的。他不时觉得雪茄烟倒还有点味儿,
不过啤酒和音乐像往常一样,使他醉醺醺的,以致他张开了嘴,脑袋歪向一边,用
发红的眼睛观察周围无忧无虑、优哉游哉的生活。这时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在妨害
他,恰恰相反,他觉得一切都别有风味,而且还感受到精神上的某种魅力——一种
难以抗拒的腐朽没落的情绪侵蚀了这些人的内心,大部分人似乎都轻微地发着寒
热……他们坐在小桌旁喝着冒起泡沫的柠檬茶,有的在台阶上拍照,又有一些人在
交换邮票。红发的希腊姑娘支起一块画板,为拉斯穆森先生画像,但画好后不给他
看,只是把身子扭来扭去,露出一口又大间隙又宽的牙齿格格笑着,害得这位先生
好久才抢到这块画板。黑尔米内·克莱费尔特半闭着眼睛坐在台阶上,一面听音乐,
一面拿着一张卷起的报纸打拍子,她乖乖地让阿尔宾先生将一束野花插在她的衣襟
上。至于那位厚嘴唇的小伙子,却坐在萨洛蒙太太的脚边仰起脖子来跟她聊天,而
头发稀疏的那位钢琴家却依然目不转睛地呆望着这位太太的后脖子。
医师们来了,和病人们混在一起。顾问大夫贝伦斯穿着白大褂,克罗科夫斯基
大夫穿的却是黑色工作服。他们一先一后向一张张桌子走来,顾问大夫在每张桌子
边几乎都要说几句笑话,似乎他走了后,周围的气氛还是生气勃勃的。接着他们走
下台阶到小伙子队伍里,娘儿们一跃而起,跳跳蹦蹦地把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团团围
住,斜睨着他,而顾问大夫呢,他用一只系鞋带的靴子向男士们表演精彩的技艺,
为星期日增光。他把一只硕大无比的脚搁在较高一级的台阶上,把鞋带统统解开,
以一种特别巧妙的动作用一只手将它们握住,同时能不必借助另一只手马上打个横
结,手法熟练的程度使大伙儿为之咋舌。有些人也想跟他比个上下,结果都不如他。
晚些时间,塞塔姆布里尼也在露台上出现了。他从餐厅里出来,手里拿着散步
时用的手杖。今天他仍穿着绒毛衣和淡黄色条纹裤,露出一脸精明而爱挑剔的神气。
他向四周看了看,便走近这对表兄弟坐的桌子,说声“妙啊!”便请求他们让他坐下。
v“啤酒,烟草和音乐, ”他说。 “这是你们祖国的特色!我看得出,你们都有一股爱
国热情,工程师。你们都自得其乐,这点使我很高兴。请你们允许我也分享一下你
们这份清福吧!”汉斯·卡斯托尔普顿时沉下脸来。他一看到这个意大利人就如此。
他说:
“您来听音乐可迟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演奏快结束了。
难道您不爱听音乐吗?”
“命令我听,我就不爱听,”塞塔姆布里尼回嘴说。“按照每星期日程排出来的
节目,我不爱听。院方那种充满一股药味儿的、为病人健康着想指定给我们听的音
乐,我偏不爱听。我宁愿自由自在,抱着老天爷留给我们的一丝自由和人类的尊敬
不放手。在这些事情上,我只是一个客人,正像您基本上也是这儿的客人一样。我
来这儿呆上一刻钟,以后再走我的路。这给我某种独立自主的幻觉……我并非说它
不止是一种幻觉, 可是只要幻觉能给我某种满足, 你还希冀些什么呢?对您表哥来说,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对他来说,这是工作。少尉,您不是把它看成是工作的一部分
吗?哦,我知道了,你们懂得在屈辱的境地中保持骄傲的把戏。这是使人迷糊的一种
把戏。在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