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变得神圣不可侵犯似的。 要是肖夏太太的想法也和我一样, 我可一点也不奇怪……
真是一个妙龄的迷人娘儿哪!当她向每个男人伸出手时,也许她既没有理由,也没有
兴趣,一定要让别人觉察到,她的终身大事已经定了呢……”
老天爷,这位女教师多卖力呀!汉斯·卡斯托尔普用惊愕的目光直勾勾地瞅着
她,但她也用惊疑而不知所措的眼光回敬他。接着两人沉默一会儿,想重新打起精
神来。汉斯·卡斯托尔普一面吃,一面把脑袋的抖动尽力压制下去,最后他说:
“她的丈夫呢?难道他一点也不关心她吗?他一次也没有上山来看过她?他究竟是
干什么的?”
“官员,俄国一个偏僻省份里的政府官员。你知道,叫什么达吉斯坦的,在高
加索东面很远的地方。他是奉命到那边去的。我可以老实告诉您,谁也没有见到他
来过这儿山上。她这次上山又是三个月了。”
“那么她不是初次才上这儿的?”
“不错,这已是第三次了。这中间,她还去过别的疗养院,恰恰相反,倒是她
有时去看他,不常去,一年一次,时间也不长。据说他们分居,有时她去看他。”
“哎,她有病在身……”
“她当然有病,不过并不怎么厉害。她的病不是重到非一天到晚住疗养院和丈
夫分居不可。看来一定还有别的原因,这儿大家都认为一定另有缘故。也许她不喜
欢高加索那边达吉斯坦这个地方,那个地方真是又远又荒凉,这毕竟没有什么可奇
怪的。可是那个丈夫看来也一定有些问题,使她不怎么称心。他有一个法国人的姓,
但却是一个俄国官员,这号人是粗里粗气的,这点您可以相信我。我有一次看到过
这么一个官员,他蓄着铁灰色的连鬓胡子,脸膛红通通的。……您可知道他们都是
贪官污吏……都爱喝伏特加酒,烧酒……为了体面起见,他们还要吃些零星食物,
比方说腌蘑菇或一片鲟鱼,吃后又喝起酒来,而且纵饮无度。这就是他们的所谓‘小
吃’……”
“您把一切责任都推在男的身上,”汉斯·卡斯托尔普说, “可咱们不知道他们
不住在一块儿,她是否也有责任。咱们应当公正些。从她的举止以及狠命关门的粗
野动作看来,我认为她不像一个天使。请您别动气,我一点也信不过她,可是您在
偏护她。您坐在这儿全凭成见说她的好话……”
有时他就是用这副腔调说话的。他凭着与他天性格格不入的那份狡黠,设法表
明恩格尔哈尔特小姐对肖夏太太一番热心的吹捧话并没有如实地反映出她所了解的
真实情况,而只是一些独立的、引人发噱的事实,而他,自由自在的汉斯·卡斯托
尔普,可以用这种资料冷静而幽默地同这位老处女开玩笑。他确信这位为他拉线的
老处女对他厚着脸皮装腔作势一定心领神会,而且还引以为乐,因此没有什么风险。
“早上好!”他说。 “您晚上睡得可好?我想您梦见您那位漂亮的敏卡吧?……怎
么,一提起她,您怎么一下子脸红了?您完全给她迷上了,最好还是别抵赖吧!”
女教师的脸真的绯红了。她低下头来瞧着杯子,从左边嘴角喃喃迸出几句话来:
“胡说,卡斯托尔普先生!您含沙射影地攻击起我来,使我好不尴尬,这样可
不行。 大伙儿都看得出, 咱们指的是她, 而您竟说出一些使我不得不脸红的事来……”
餐桌上这一对人玩的把戏倒是挺精彩的。两个人都知道,他们说的尽是彻头彻
尾的谎话,汉斯·卡斯托尔普开女教师的玩笑,无非是可借此谈起肖夏太太而已。
不过他在跟老处女打趣过程中找到某种病态的、过度的乐趣,而老处女也乐于欣然
接受。首先是因为她能为他们拉皮条,其次是因为她能促成这位年青人拜倒在肖夏
太太的石榴裙下,最后,是因为她尽管被他嘲弄,连两颊也绯红起来,可内心在酸
苦中还带有甜滋滋的味儿。关于这点,他们两人心里都明白,也知道对方心中有数,
而这一切又是那么错综复杂,不够正派。虽然汉斯对错综复杂和不正派的事一般是
反感的,在这一场合下也不例外,但他继续浑水摸鱼,同时自己安慰自己说,他在
山上只是暂时作客,反正不久就要离开的。他以行家的口气俨然对这位“懒散的”
太太评头品足,说她从正面看来肯定比侧面看来年青美丽,她一双眼睛的距离太远,
她的风采令人无限神往,而她的手臂则既漂亮,又“娇嫩”。他说这些话时,尽力掩
饰脑袋的抖动,但他不但觉察到那位女教师已看出他在枉然克制自己,而且怀着极
其憎恶的心情看到,连那女人自己也在抖动脑袋哩。他称肖夏太太为“漂亮的敏卡”,
无非是一种策略和随机应变的手段,这样他就可接下去问:
“我叫她‘敏卡’,可究竟她叫什么呢?我是指她的名字。您既然这样倾心于她,
一定知道她的芳名。 ”
女教师沉思了一会。
“等一下,我知道的, ”她说。 “我早已知道了。她叫达吉雅娜吗?不,不是的,
也不叫娜达霞。达吉雅娜和娜达霞,是俄国女人常用的名字。娜达霞·肖夏?不,我
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哦,我想起了。她叫阿芙多佳,或者跟这相差不远。因为肯
定不叫卡金卡或尼诺奇卡。也许我记不起了。要是您很想知道,我很容易打听出来
的。”
第二天,她果真知道了她的名字。午膳时,当玻璃门砰砰地关上时,她说了出
来,肖夏太太叫克拉芙吉亚。
汉斯·卡斯托尔普不是一下子就领会。在领悟之前,她把这个名字反复读了几
遍,拼了几次。然后他又说了几回,同时用布满红丝的眼睛向肖夏太太瞟了一下,
看这个名字是否跟她相称。“克拉芙吉亚, ”他说, “唔,也许就是她的名字,挺合适
的。”他对底细了解得这么清楚,真是乐不可支,但也不想掩饰;现在一当他谈起肖
夏太太,就用“克拉芙吉亚”代替。 “我刚才看到,您的克拉芙吉亚居然把面包揉得
像一只小球儿。这很不雅观哪。”
“这要看谁在揉, ”女教师回答, “克拉芙吉亚干起来没什么。”
是的,在摆有七张餐桌的餐厅里用膳,对汉斯·卡斯托尔普有很大的魅力。每
次用膳完毕,他觉得很惋惜,但一想到两三小时后又能坐在这边,就感到很宽慰。
一当他再坐下来,就仿佛自己从来不曾起过身似的。在这中间他做些什么呢?什么也
没有做。到溪边或“英国区”散一会步,或者在椅子上略坐片刻。这算不上什么真
正的休憩,也谈不上什么沉重的负担。当工作和操劳摆在他眼前时,会出现一些别
的什么,它们在心灵上不那么容易消逝。但在山庄疗养院井井有条的生活中却不是
这样。当汉斯·卡斯托尔普在公共餐厅里用膳完毕站起身时,他因不一会又可用膳
而暗自高兴——要是暗自高兴这个词儿,能恰当地表达出汉斯期待与患病的克拉芙
吉亚·肖夏太太重新会面那种迫切心情的话。这种会面并不太容易,太愉快,太单
纯,太平凡。读者也许会认为只有这些形容词——也就是愉快和平凡——才适合于
汉斯·卡斯托尔普的个性和情绪。可是我们应当记住,由于汉斯是一个有理智和良
知的青年,他一看到肖夏太太或一跟她接近,所引起的感觉并非仅仅“高兴”而已;
我们必须知道,而且可以断言,要是有人说这些话给他听,他会不屑地耸耸肩膀。
是的,他对某些表现方式是不屑一顾的。这虽是一个细节,但颇值得一提。这时他
跑来跑去,脸颊又红又热,情不自禁地轻声哼起曲子;因为他心头痒痒的,很想唱
出声来。他哼着不知何时何地从某次集会或慈善募捐音乐会中听来的一支小调,那
是一首女高音歌曲,情意缠绵,内容空洞。它现在在汉斯的记忆中浮映上来,歌词
是这么开头的:
只要你一开口,
我就昏了头。
他还想继续唱下去:
你唇儿吐出来的话,
句句落在我心头!
这时他忽然耸耸肩膀,说一声“可笑! ”顿时觉得这支小调淡而无味,肉麻不堪,
不再唱下去了。他怀着某种遗憾和端庄的心情不再唱下去。这种亲切的小调,只有
某个兴高采烈的青年人把“自己这颗心”(像人们习惯说的那样)合法地、心安理得
地、希望无穷地“奉献”给低地里某只健康的小鹅儿时,才唱得出,从而沉湎于合
情合理而充满着希望的喜气洋洋的情感中。 对他与他同肖夏太太的关系来说—— “关
系”这个词儿是汉斯想出来的,我们不负任何责任——这种曲调根本不合适。他躺
在卧椅上,心头乱糟糟的,只是用审美的眼光说一声“愚蠢”,便皱起鼻子闭口不语,
尽管他知道再唱这支歌是不适当的。
不过有一件事使他很开心,那就是躺着倾听自己心脏的跳动。在主要的卧床休
息时间内,山庄疗养院照例总肃静无哗,在这一片岑寂中,他的心不但跳得很快,
而且清晰可闻。他的心一个劲儿跳,上山以来它几乎总是这样。但最近汉斯·卡斯
托尔普对心跳已不像最初几天那样感到心烦意乱。现在他不能再认为它的跳动是不
由自主和莫名其妙的,与自己的精神状态毫不相干。心跳和他的精神状态之间是有
关系的,而且也不难探究出原因来。情绪不无缘由地激动了,身体上某部分就难免
兴奋地活动起来。汉斯·卡斯托尔普想的只是肖夏太太,他确实一心一意想着她,
因而心跳是他理所当然的一种感觉。
恐惧情绪在增长
恐惧情绪在增长。关于两个祖父和黄昏的舟游。
天气坏透了。就天气方面说,汉斯·卡斯托尔普在这块地方作短时间的逗留,
运气并不佳。虽没有下雪,但淫雨霏霏,连日不断,叫人讨厌透啦。山谷里弥漫着
浓重的雾气,而令人惊异不止的雷雨(天气这么冷,在餐厅里甚至开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