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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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 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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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叫苦也来不及了。 ”
汉斯·卡斯托尔普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嘴角古怪地在抽搐;可以清晰地看出,
他的心脏顶着肋骨在狂跳不已。他掉过头去瞧瞧约阿希姆,可没有看到对方的眼睛,
于是又望着顾问大夫那张两颊发青、蓝蓝的眼睛鼓起而小胡子向一侧翘起的脸。
“还有一件客观的旁证,”贝伦斯继续说, “我们也有您的体温记录:上午十点
钟三十七点六度,这同听诊的情况不谋而合。”“我倒以为, ”汉斯·卡斯托尔普说,
“热度是感冒引起的。 ” “你说感冒吗?”顾问大夫反驳说, “感冒是哪里来的?卡斯托
尔普,请您再听听我要说的话,而且听时要留心。据我所知,您的头脑是迂回曲折,
十分复杂的,我们这儿的空气对疾病有好处,难道您不认为是这样吗?事实上确实如
此。可是同时您要懂得,这里的空气对疾病也有利,它能促进疾病的发展,使全身
发生一次巨大的变革;它能使潜在的病患暴发,因此您的感冒发作可不是一件坏事。



我不知道您在山下是不是一直有些寒热,不过我来谈谈我的看法:您上山的第一天
起就已有寒热,决不是得了感冒以后才有。”
“对啊, ”汉斯·卡斯托尔普说。 “对,我真的也这么看。”
“一有寒热,您就马上感到迷迷糊糊的,”顾问大夫证实他的看法。“这就是细
菌引起的可溶性毒素。它像麻醉剂那样在中枢神经系统发生作用,您得明白;于是
您的脸颊就泛起一片潮红。您现在上床躺一下再说,卡斯托尔普:我们要看看您在
床上休息一两个星期以后,头脑会不会清醒些。别的且留待以后再说吧。我们要把
您的内部好好透视一下——您对自己的情况了解清楚后,会感到十分高兴的。不过
我也得向您直说:像您这样的病,一两天是好不了的;广告上吹嘘的有效治疗方法
和什么仙丹妙药之类,都帮不了您的忙。我一眼就看出,作为病人来说,您似乎比
您表哥规矩些,在适应疾病的本领方面,看来您也比那边的陆军准将强些。他一当
热度退下几分,总想马上溜之大吉。看来,‘静卧’这个口令似乎不像‘立正’那样
称他的心!安静是市民的首要职责,而不耐烦只会败事。卡斯托尔普,我请求您别叫
我失望,并别用谎言惩罚我那对人类天性的认识吧!好吧,快走,快回到你们的小间
里去!”
顾问大夫贝伦斯就这样结束了他的交谈,坐到写字台前。这个干许多活儿的忙
人,现在乘这段空余时间赶紧写些东西,再等待下一次检查。克罗科夫斯基大夫从
座位上站起身来,大踏步向汉斯·卡斯托尔普走去。他向后歪着脑袋,一只手搭在
年轻人的肩膀上,宽厚地微笑着,笑时从他的胡髭中露出一排黄牙,同时还热情地
握住汉斯的右手。
《威尼斯之死》
作者:托马斯·曼
01
二十世纪某年的一个春日午后,古斯塔夫 ·阿申巴赫……在他五十岁生日以后,
他在正式场合就以冯·阿申巴赫闻名……从慕尼黑摄政王街的邸宅里独个儿出来漫步。
当时,欧洲大陆形势险恶,好儿个月来阴云密布。整整一个上午,作家繁重的、绞
脑汁的工作累得精疲力竭,这些工作一直需要他以慎密周到、深入细致和一丝不苟
的精神从事。午饭以后,他又感到自己控制不住内心汹涌澎湃创作思潮的激荡……或



者说是“motusanimi continnus”(拉丁文,思潮如涌) ,根据西塞罗(古罗马政治
家和演说家)的意见,雄伟有力的篇章就是由此产生的 ……想午睡一会以消除疲劳,
可又睡不着(由于体力消耗一天比一天厉害,他感到每天午睡确实非常必要) ,于是
喝过茶后不一会,他就想到外边去逛逛,希望空气和活动能帮助他消除疲劳,以便
晚上再能好好地工作一会。
时光已是五月上旬,在几星期湿冷的天气之后,一个似是而非的仲夏来临了。
虽然英国花园里的树叶才出现一片嫩绿,可是已象八月般的闷热,市郊一带熙熙攘
攘,挤满了车辆和行人。但通往奥迈斯特的一些道路却比较幽静,阿申巴赫就在那
儿徜徉,眺望一会以热闹出名的餐厅公园的景色。公园周围停着一些出租马车和华
丽的私人马车。他从公园外围取道回家,穿过了落日余辉掩映着的田野。当他走到
北部墓园时,他累了。这时在弗林公路上空又出现暴风雨的征兆,于是他等着电车,
让电车直接带他回城。
想不到他在车站和车站附近没有看到什么人。不论在铺过地面的翁格勒街……那
儿,电车轨道无声无息地、亮油油地一直伸展到施瓦平地方……还是弗林公路上,都
看不到一辆车子。在石匠铺子的围篱后边,也没有一个影子在晃动。石匠,铺子里
陈设春各种各样待卖的十字架、神位牌、纪念碑之类,宛如另一个不埋葬尸体的坟
场。对面是拜占庭式结构的殡仪馆,它在夕阳中默默地闪着微弱的光辉。建筑物的
正面,装饰着希腊式十字架和模仿埃及古代书法的浅色图案,上面镂刻着对称地排
列的几行金字,内容均和来世有关;例如“彼等均已进入天府”,或者是“愿永恒
之光普照亡灵”。候车的阿申巴赫专心默读、欣赏这些字迹有好几分钟,让自己整
个心灵沉浸在对它们神秘意义的探索之中。正在这时,他瞥见护守在阶梯口两只圣
兽上面的门廊里站着一个人,他顿时清醒过来。这个人的外表颇不平常,把他的思
路完全带到另一个方向。
这个人究竟是穿过青铜门从厅堂里出来,还是从外边悄悄地溜到这上面,谁也
说不准。阿申巴赫对这个问题不加深思,就倾向于第一个假设。他中等身材,瘦棱
棱的,没有胡子,鼻子塌得十分显眼。他是那种红发型的人,皮肤呈奶油色,长着
雀斑。他显然不是巴伐利亚人,因为他头上戴着卜顶边缘宽阔而平直的草帽,至少
从外表看去是一个远方来客,带几分异国情调。不过他肩上却紧扣着一只本地常用
的帆布背包,穿的是一件缠腰带的淡黄色绒线衫一类的紧身上衣,左臂前部挟着一
件灰色雨衣,手臂托着腰部,右手则握着一条端部包有铁皮的手杖,手杖斜撑着地
面,下身紧靠着手杖的弯柄,两腿交叉。他仰起了头,因而从松散的运动衫里露出
的瘦削脖子上赫然呈现出一个喉结;他用没有光泽的、红睫毛的眼睛凝望着远方,
中间两条直而明显的皱纹与他那个塌鼻子衬托着,显得相当古怪。也许是他站着的
位置较高,使阿申巴赫对他有这么一个印象:他有一种盛气凌人的、勇悍的甚至是
目空一切的神态,这可能是因为他被夕阳的光辉照得眼睛发花,显出一些怪相,或
者面部有些畸形的地方;他的嘴唇太短而向后翘起,从牙肉那里露出一排又长又白
的牙齿。
阿申巴赫用一半是观赏、一半是好奇的眼光凝神注视着这位陌生人,但这种注
视似乎缺乏考虑,因为他猛然发觉那个人直楞楞地回瞪他一眼,目光恶狠狠地富有
敌意,有一种迫使他的眼锋缩回的威力。这下子可刺痛了阿申巴赫,他转过身来开
始沿着围篱走去,暂且决定不去注意这个人。不一会,他就把他忘了。不知是那个



陌生人的逍遥姿态对他的想象力起了作用呢,还是某种肉体因素或精神因素在起作
用,他只十分惊异地觉得内心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心里乱糟糟的,同时滋长着一
种青年人想到远方去漫游的渴望,这种意念非常强烈,非常新奇……这是一种早已磨
灭、久已淡忘的意愿……因而他两手反剪在背后,一动不动地呆立在那里,目不转睛
地瞧着地面,审察着自己的心绪和意向。
这不过是对旅行的热望而已,别的没有什么。但它确实来得那么突然,那么激
动人心,甚至近乎一种幻觉。他的欲望显得一清二楚了。他早晨工作时起一刻也不
能平息的那种想象力, 描摹出……企图一下子展现出……五花八门人世间的种种惊险面。
他看着。他看到了一幅景色,看到了热带地区烟雾弥漫天空下的一片沼泽,潮湿、
丰饶而又阴森可怖。这是一片荒原,布满了岛屿、沼泽和淤泥冲积的河道。在长满
蕨类植物的繁茂丛林中,在肥沃、泉水涌流和奇花异卉竞相争妍、草木丛生的土地
上,他看到一棵棵毛茸茸的棕涧树到处挺立着,还看到一株株奇形怪状的大树,树
根有的外露在土壤上,有的向下伸到河水里,粘滞不动的河水反映出绿色的树荫,
那里飘动者乳白色的、碗口般大的鲜花,而肩肉高耸、嘴形奇特的怪鸟则站立在浅
滩上,一动不动呆呆地向旁瞧着。在竹林深处节节疤疤的树干中间,一只老虎蹲伏
着,两眼网闪发光……他感到内心因恐惧和神秘的渴望而颤动。这时幻象消失了。阿
申巴赫摇摇头,又沿着石匠铺子的围篱走着他的路。
过去……至少从他有机会能任意享受社交的种种好处时起……他一直认为,旅行不
过是一种养生之道,有时不得不违背心愿去敷衍一下。他为他自己和欧洲广大人士
所提出的繁重任务忙得喘不过气来,创作的责任感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他非常厌
恶娱乐,以致对外面的花花世界感不到任何兴趣。他已非常满足于那些不必远离自
己小天地的人们所能获得的世间各种见识,因而离开欧洲的事,他一刻也不曾想过。
尤其是他的生命力已渐渐衰退,他艺术家的那种深恐大功不能告成……即担心工作半
途而废,不能鞠躬尽瘁献身于事业……的忧虑已再不能轻易排除以后,他几乎只在家
居所在的那个可爱的城市里露面,足迹也不出他那座简陋的乡间别墅;那座别墅坐
落在山区,他常在那儿度过多雨的夏天。
不过刚才那种心血来潮的念头,他很快就用理智和青年时代就养成的自制力压
抑下去,内心恢复了平静。他的本意是在出国之前,先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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