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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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 第5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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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扶手椅,原来是世界上最柔软、最奢华、同时也是最舒适的座位?当阿申巴赫在
划船人的下方坐下来时……他的行李整整齐齐地堆在对面的船头上……他就意识到这一
点。这时摇桨的船夫们还在吵吵闹闹地争执,声音粗呷,含糊不清,还作着威吓性
的手势。但这座水城异乎寻常的寂静,似乎把他们的声音吸收、游离,并且散播到
海浪里去了。港口这边十分和暖。从炎热地区吹来的风一阵阵地拂在他的脸上,温
凉宜人。我们的旅行者悠闲地靠在坐垫上,闭目养神,陶醉在无忧无虑的境界里,
这种境界对他来说是生平难得的,也是十分甜蜜的。乘船的时间是不会长的,他想;
但愿能长此耽着,永不离开!在船身轻微的颠簸中,他感到尘世的烦嚣和吵吵嚷嚷
的声音似乎都已烟消云散。
周围是多么静啊!而且越来越静。除了船桨拍打湖水的汩汩声外,除了波浪在
船头上重浊的击拍声外,什么都听不见。船头是黑色的,坡度很大,顶部象一支画
朝那样矗立在水中。这时还可以听到另一种声音,这是一种话音,一种低语……这是
划船人断断续续地发出的喃喃自语,声音似乎是从他挥动胳膊摇桨时进出来的。阿
申巴赫抬头一看,发觉他周围的咸水湖湖面越来越宽,船儿一直向大海划去,不免
有些吃惊。因此他不能认为万事大吉,要实现他的愿望,他还得花一番心思。
“你把我划到汽船码头去,”他一面说,一面把身子稍稍转向后面,划船人的
喃喃声停止了。阿申巴赫没有听到回答。直楞楞地睨视着划船人。这时对方站在他
后面稍稍高出的甲板上,铅灰色的天空下面赫然耸现着他的身影。这个人的容貌不
惹人喜欢,甚至有些凶相,穿的是一件蓝色水手式服装,扣着一条黄色佩带,戴的
是一顶不象样的草帽,草帽不很规矩地歪戴在头上,帽辫已开始松散。从他的面相
和塌鼻子下一抹淡黄色卷曲的胡须看来,他一点也不象意大利人。尽管他的体格不
大魁梧,因而不能指望他的摇船本领特别高强,但他使劲地划着,每打一次桨都施
展出全身力气。有时由于用力过度,他的嘴角翘向后面,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他
皱起淡红色的眉毛,用坚决的、几乎是粗鲁的语调两眼朝天地冲着乘客说:
“您到海滨浴场去。”
阿申巴赫回答说:
“真是这样。可是我乘这只船的目的,只是为了能摆渡到圣马科去。我要在那
边乘小汽艇。”
“您不能乘小汽艇,先生。”
“为什么不能?”
“因为小汽艇不能载行李。”



这倒是不错的……阿申巴赫现在记起了。他一言不发。不过这个人这么粗暴傲慢,
不象他本国的习俗那样对待外国人总是彬彬有礼,他可受不了。他接着说:
“这是我的事。也许我可以把行李寄存一下。你再摇回去。”
他不吭声。船桨仍在泼泼地划着水,水浪闷声闷气地拍着船头。嘀咕又开始了:
划船人又在齿缝里自言自语。
他该怎么办呢?我们这位旅客在水面上独个儿与这个神秘莫测、一意孤行的人
在一起,对如何实现自己的愿望感到一筹莫展。如果他不象现在那么激动,他该休
息得多么甜美啊!他本来不是巴望着在船里能呆得久些,但愿此景常在吗?看来,
最聪明的办法莫过于听其自然,而且这毕竟也是最舒坦的。他感到一阵倦怠,这似
乎是座椅引起的;这是一种低低的、有黑垫子的扶手椅,他后面那位专横的船老大
摇起桨来,椅子就轻轻地向左右摇摆。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从阿申巴赫的脑海中闪
过,也许我已落入一个歹徒之手,而要采取防卫行动却又无能为力。更麻烦的似乎
是这样一种可能性:他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敲诈勒索。一种责任感或自尊心……也可说
是要尽力防止此事发生的某种意念……促使他又一次振作精神。他问:
“你要多少船钱?”
划船人的眼睛越过他的头顶瞪着前方,口答说:
“反正您会付的。”
他顶着回答一句,语气显得相当强硬。阿申巴赫干巴巴地说:
“要是你把我摇到我不想去的地方,我就不付钱,一个子儿也不付。”
04
“您是要到海滨浴场去吧。”
“可不是搭你的船去。”
“我摇你去吧,我摇得不错哪。”
阿申巴赫想,这话倒不错,于是又宽了心。确实,你替我摇得不错。即使你想
要我的钱,而且用桨儿朝我背后猛击一下送我入地狱,你还得好好地替我划船。
不过这类事没有发生。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些交往:有一只坐满男男女女、载
歌载舞的小船迎面而来,把平底船拦住,硬要挨在一起彼此靠着向前行驶;他们奏
着吉他和曼陀林,纵情歌唱,本来湖面上一片宁静,现在却荡漾着有异国情调的、
以赢利为目的的抒情歌声。阿申巴赫把钱币投在他们伸手拿着的帽子里,于是他们
一声不响地摇走了。这时又可以听到划船人的咕哝声,他还是在断断续续地自言自
语。
船儿就这样继续向前摇去,一艘汽船驶往城里去,船后激起的水波使小船颠簸
起来。岸上有两个公务人员反剪双手踱来踱去,脸朝着咸水湖。阿申巴赫在一个老
头儿的帮助下离跳板上岸,老头几乎里拿着一条有钩的篙子;威尼斯每个码头上都
有这种老人。因为他手边缺乏一些零款,他就过去到浮码头附近一家饭店里兑一下,
准备随手付些钱给船老大。他在门厅里换好了钱,回到原处,不料看到他的旅行用
品都已放在码头的一部手推车上,而平底船和船老大已无影无踪。
“他溜走了,”手里拿着有钩的船篙的那个老头儿说。“他是一个坏蛋,没有



执照,老爷。没有执照的船老大只有他一个人。有人打电话通知这儿,他看出有人
守着他,于是逃跑了。”
“阿申巴赫耸耸肩膀。”
“那位老兄自由地划了一阵船,”老头儿说,接着就拿下帽子向他递去。阿申
巴赫投下一些钱币。他吩咐把行李送往海滨浴场的饭店里,自己则跟着手推车沿一
条林荫道走去,林荫道上开满了白花,两旁有小吃部、货摊及供膳宿的地方。这条
路横穿小岛一直通到海滩。
他取道花园的草坪从后面走进宽敞的饭店,经过大厅、前厅一直到办公室。饭
店里已预先知道他要来,因此热情接待。经理是一个矮小、和气而善于献殷勤的人,
长着一脸黑胡髭,穿着一作法国式燕尾服。他亲自乘电梯陪他上三层楼,领他进一
个房间。这是一问舒适、幽雅的卧室,家具用樱桃木制成,房里供着花儿,香气扑
鼻,一排长窗朝大海那面开着。经理走了后,他踱到一扇窗边,这时人们在他背后
把行李搬来,在房间里安顿好。他就凭窗眺望午后人影稀少的沙滩和没有阳光的大
海。那时正好涨潮,海水把连绵起伏的波浪一阵阵推向海岸,发出均匀而安闲的节
奏声。
个性孤独、沉默寡言的人们,在观察和感受方面没有象合群的人们那样清晰敏
锐,但比他们却更为深刻。前者的思路较为迟钝,但却神采飞扬,而且不无忧伤之
情。在别人可以一顾了之、一笑置之或三言两语就可轻易作结论的景象和感受,却
会盘踞在这种人的脑际,久久不能忘怀;它们默默地陷在里面,变得意味深长,同
时也就成为经验、情感以及大胆的冒险精神。孤寂能产生独创精神,酝酿出一种敢
作敢为、令人震惊的美丽的创作,也就是诗。但孤寂也会促成相反的东西,会养成
人们不近人情、荒唐怪僻的住格,也会使人萌非法之念。因此,旅途中的种种景象…
…那个奇装异服、招摇过市、嘴里“小亲亲呀”说个不停的面目可憎的老头儿,那个
被禁止营业、船钱落空的船老大,到现在还印在这位旅行者的心坎里,使他久久不
能平静。尽管这些都不妨害他的理智,而且委实也不值得仔细思索,但它们从本质
上说都是些怪现象,这种矛盾心里使他焦躁不安。不过在这样的心绪中,他还是举
目眺望大海,为体会到威尼斯近在眼前而高兴。过一会儿他终于转过身来,洗了脸,
叫女服务员作好一番布置,让自己舒服一会,然后乘电梯下楼。开电梯的是一个穿
绿色制服的瑞士人。
他在朝向大海的露台上喝茶,然后走向下面,在海滨的散步场所走了一阵,方
向朝着至上饭店。当他回来时,看来已是换衣服、吃晚饭的时间了。他更衣的动作
一向慢条斯理,因为他惯于在盥洗室里构思,但尽管如此,他到休息室的时间还是
稍稍早些。这时,饭店里已有许多客人聚集在休息室里,他们互不相识,彼此都装
得很冷淡,但实际上大家都在等饭吃。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报纸,在一只有扶手的皮
椅里坐下,张眼察看周围的同伴们。这些人看去十分舒服,和第一阶段旅途上所见
到的人物迥然不同。
这里令人有一种见识丰富、眼界开阔之感。人们压低了声音在交谈,讲的是一
些大国的语言。时髦的夜礼服,温文尔雅的风度,使这里各种人物的仪表显得落落
大方。这儿可以看到干巴巴的美国人,家人前拥后簇的俄国人,英国的太太们,以
及法国保姆陪伴着的德国孩子。宾客中看来以斯拉夫人占优势。在阿申巴赫身旁,
有人在讲波兰话。



在一张柳条桌周围,聚集着一群少年男女,他们由一位家庭女教师或伴娘照管
着,三个是少女,年龄看来不过十五到十六岁光景,还有一个头发长长的男孩子,
大约十四岁。这个男孩子长得非常俊,阿申巴赫看得呆住了。他脸色苍白,神态幽
娴,一头蜜色的鬃发,鼻子秀挺,而且有一张迷人的嘴。他象天使般的纯净可爱,
令人想起希腊艺术极盛时代的雕塑品。他秀美的外貌有一种无与伦比的魅力,阿申
巴赫觉得无论在自然界或造型艺术中, 他从未见过这样精雕细琢的可喜的艺术作品。
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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