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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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 第6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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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满了春天的活力。在他看来,屋子外面一道道阳光仿佛都震颤地照射在他的心坎
上,使他清醒,给他鼓舞。
于是他默默吻了她的像片,穿上一件清洁的衬衫和合身的衣服,然后把胡子茬
修刮干净,径自来到荷伊街。
这时他内心忽然显得少有的镇静,连他本人也几乎惊诧不止。他仍然保持镇静。
当他踏上楼梯,站在她家门口,在名片上看到‘伊尔玛·韦尔特纳’几个字时,他
依然泰然自若,仿佛已换了一个人。
一个念头忽然在他的心中一闪:他莫不是疯了,他想干什么?乘没有人看到他,
不如现在马上回去。



随着最后一声羞怯的呻吟,刚才他那种迷惘的心情终于一扫而光。这时他满怀
确凿无疑的信心。以前他一直愁眉不展,心事重重,象受了催眼术一样昏昏沉沉,
如今却显得自由自在,雀跃欢腾,意志坚定,目标朗确。
春天到了!
时钟在楼房上敲出破锣似的声音。一个女仆走来开门。
‘小姐在家吗?’他落落大方地问。
‘在家……不过请问您是……’
‘瞧这儿。’
他把名片送给他。当她带着名片往前走时,他只是紧跟在后,内心不禁狂笑起
来。当女仆把名片送给年轻的女主人时,他已手握着帽子直挺挺地站在房间里。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陈设简朴,家具的颜色都是暗沉沉的。
那位少女本来坐在窗口的椅子上,这时站起身来。放在她身旁小桌上的一本书,
看来已搁在一边。他从来没有见到她如此迷人,她扮演任何角色都没有象现实中那
么美。苗条的身子上,穿一件灰色的衣服,胸口的镶边更加淡雅,看去朴实无华,
优雅大方。她的额角上披着一络绺金色的鬈发.五月的太阳照在上面,象震颤似地
闪闪发光。
他因欣喜若狂而热血沸腾。当她惊异地望着名片,以后又更加惊异地望着他本
人时,他迅速朝她走上两步,用惶恐不安而热情的词句来抒发自己热烈的思慕之情。
‘哎,您不……不会生我的气吧?”
‘您突然来看我有什么事!’她高兴地问。
‘即使您不允许,我也得向您亲口表明一下我的心迹:我多么崇拜您,小姐!’
这时她亲切地叫他坐在一把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接着他又结结巴巴地说下去:
‘您瞧,我是一个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在心里总是什么事……都藏不住,因此我
恳求您……为什么您竟一个字也没有回答我,小姐?’他中断了谈话,态度十分诚
恳。
‘嗯……这个我不能对您说,’她笑眯眯地回答,‘您那赞美的话和美丽的花束,
我真由衷地感到高兴,可是,……这并不能使我……马上就……我真的没有办法知
道……”
‘不,不,这个我并不介意,可是现在我没有经您的允许擅自来访,您真的不
生我的气吧……’
‘哎,我怎么会生气呢!’
她是一个细心眼儿的人,为了防止尴尬的冷场,又连忙加上一句:‘您来p城才
不久吧?’
‘已有六星期到七星期了,小姐。’
‘这么久了?我还以为,您看到我演戏只有一个半星期,那时我正好接到您那
友好的来信。’
‘不是这样, 小姐! 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看您演戏! 您扮演什么角色, 我都看!’
‘喔,那么您干吗不早些来呢?’她天真而惊诧地问。
‘我能早些来吗?’他卖弄风情地回答。他能坐在她对面推心置腹地谈话,感
到说不出的高兴。他又感到自己的地位那么不可理解,不禁害怕起来,唯恐又会象
以前那样从一场甜蜜睡梦中忧伤地醒过来。他感到异常舒适,几乎想惬意地架起二



郎腿来,后来又觉得其乐无穷,恨不得伏着身子欢呼 ……这一切都是愚蠢的演戏!
我多么眷恋你!多么眷恋你!
她的脸儿有些鲜红,对他欢快的答辩兴高采烈。
‘请原谅……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话说得不太聪明,您的理解力可别太迟钝
呀……’
‘小姐,从现在起,我努力使自己的理解力更加灵敏起来……’
他万分激动,不能自己。回答了以后,他又把这句话重说一遍,她坐在那儿!
她坐在那儿!他就在她身边!他几次三番抖擞精神,想认清自己有否失去本来面目,
他那得意忘形的眼光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的脸上和身体上游移……不错,这是她
淡淡的金发,她甜美的嘴儿,她柔软的稍稍有些双层倾向的下巴;这里是她清脆的、
孩子般的嗓音,她的谈吐优雅动人,此刻不在剧院里,口音稍带德国南部的方言。
现在,她不再琢磨他最后的一句回答,却再度拿起桌上的名片,又一次仔细地熟悉
他的名字来……这就是那双他在梦魂中常常吻过的手,这双妙不可言的纤手,而她的
眸子此刻又向他顾盼。从神情中看,她对他的好感越来越深了!她又对他侃侃而谈;
就这样,他们一问一答继续聊天。有时聊天中止,就以轻松的心情扯谈起彼此的出
身、从事的工作以及伊尔玛·韦尔特纳扮演的种种角色来。对于她对各种角色的‘理
解力’,他当然赞誉备至,尽管她本人笑着谦让一番,说自己对角色‘理解’得不
深不透。
在她欢快的笑声中,可以稍稍听出剧场演出时的那种音调,可是他却大喜若狂,
于是天真而亲密地端详起她的脸儿来。他看得出神,又恨不得想马上跪下来,向她
真诚地表白内心深挚的爱恋之情。
整整一小时过去了,他终于惊惶失措地看看表,急忙站起身来。
‘我耽误你这么多时间,韦尔特纳小姐!您早该把我打发走了!您以后会慢慢
知道,对一个在您身旁的人来说,时间是……’
他的言谈举止十分得体,连他自己也意想不到。那位身为艺术家的妙龄女郎,
现在差不多非常钦佩他。他那出自肺腑的恭维话,越来越显示出他胸怀磊落,心地
纯洁。
‘现在几点钟了?干吗您要走了?’她惊讶地问,有些郁郁不乐,腔调与姿态
比以前在舞台上扮演时更加现实而令人信服。
‘亲爱的上帝呀,我已把您拖累得够久了!整整一个小时!’
‘哎不!对我来说,时间过得很快!’她高叫说,此刻她真的惊异不止。‘已
有一小时了?那我得赶紧在头脑里酝酿新角色了,今晚要演出呢。今天晚上你去戏
院吗?排练方面,我还心中无数哪。导演几乎要揍我一顿呢!’
‘我该什么时候把他杀掉呢?’他一本正经地说。
‘与其明天,还不如今天!’她哈哈大笑,一面伸手向他告别。
接着他热情冲动地俯下身去,把他的嘴唇紧贴在她的手上,贪婪地长吻,一面
吻,一面陷入沉思,对那只纤手恋恋不舍,对手上散发的香气和此情此景,不禁心
醉神迷。
她急忙把手缩回。当他又仰头望起她来时,他觉得她脸上有某种迷惘的表情。
也许他本该为此感到由衷的高兴,可是他却认为自己举止不得体使她生了气,一刹
那觉得惶惶不安。



‘为了您对我的一片盛情,韦尔特纳小姐,’他急忙说,比以前显得更加彬彬
有礼,‘我衷心向您表示感谢。’
‘别客气。同您结识,我十分高兴。’
‘是这样吗?’现在他用以前那种真诚的声调说。‘小姐,有一个请求您不会
拒绝吧,那就是……我还想再来看您一次。’
‘当然!……也就是说……一定要来……干吗不来呢?’她说时稍稍有些窘。
刚才他别出心裁地吻她的手,此刻这项请求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我能跟您再聊一会儿天,感到十分高兴。’她安详而友好地添了一句,又一
次向他伸出手去。
‘太感谢了!’
他又欠了欠身,然后来到门外。当他见不到她时,他感到自己又仿佛置身于梦
境中。
他又感到她的手在他手中以及他嘴唇上留下的热气。这时他才意识到一切都是
活生生的现实,他那些冒失的、极度幸福的梦原来都是真的。他象醉汉那样踉踉跄
跄走下楼去,侧身靠在栏杆上,摸了又摸,又欢天喜地在栏杆的上上下下狂吻一番。
下面,在一座从街面处稍稍缩进的房子前面,有一块小小的庭园或花园般的场
地,左右是一丛矮矮的丁香树,树上的丁香花正好朵朵绽开。这时他站停身子,把
热辣辣的脸藏在凉幽幽的灌木里,贪婪地吸入这里清新的香气,心头怦怦乱跳。
哦,他多么爱地啊!
当他走进餐馆时,勒林和其他三两个的年青人用膳完毕已有好一会儿。他显得
十分激动,匆匆同他们打一下招呼,就坐下来。有几分钟工夫,他坐着不吱一声,
只是露出自负的笑容挨个儿看着他们这些人,他们坐着抽烟,什么内情也不知道,
他不觉晴晴好笑。
‘孩子们!’他突然大叫一声,在餐桌前弯下身子。‘你们知道新闻吗?我真
走运!’
‘啊哈!’勒林哼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的脸。接着他一本正经地越过桌
子向他伸出手去。
‘热烈向你致贺,祝你幸福,克莱纳。’
‘干吗这样?’
‘你怎么啦?’
‘哈哈,你们还不知道哩。今天是他的生日哪。他在庆祝生日。瞧他一眼,他
不象刚出生一样吗?’
‘咳!’
‘哎呀!’
‘祝贺你!’
‘你呀,真该……’
‘当然!……跑堂的来呀!’
他知道如何庆祝自己的生日,这是他应得的权利。
他怀着焦灼的心情眼巴巴等了一星期,又上门去看她了。她对此已作过承诺。
第一次相遇时由于恋爱时的羞涩在他内心引起的种种兴奋的情绪, 此刻已荡然无存。
现在,他们会面和交谈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允许他经常去。



他们自由自在地谈天说地,要不是交谈中间有时会突然出现某种尴尬和拘束的
局面,几乎称得上是融洽的。出现这种局面时,两人就模模糊糊地感到惶惊不安,
这种情绪通常在两人身上同时表现出来。在这样的时刻,谈话就突然停顿,一秒钟
之间.他们只是默默地面面相觑,这正象第一次吻手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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