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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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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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普又马上迁到一所新居,换上一个新的环境。对他年青的生命来说,这已是第
二次了。
在蒂恩纳佩尔家以及卡斯托尔普的品德
这一变迁对他并无任何损失,因为他住的是参议蒂恩纳佩尔的邸宅,参议是受
托保护汉斯的;就他个人的需要而言,他确实不缺少什么,而在保护今后利益——
他对此一无所知——的角度来说,他也用不到担什么心。参议蒂恩纳佩尔是汉斯已
故母亲的舅舅,他经管卡斯托尔普遗下的产业,把不动产卖掉,同时也负责卡斯托
尔普父子进出口公司的清理工作。他从中得益的是汉斯·卡斯托尔普四十万马克的
遗产,蒂恩纳佩尔把这笔款子转作信托资金,每季度初从中获取百分之二利息,而
无损于亲戚间的情谊。
蒂恩纳佩尔的住宅坐落在哈尔费斯特胡德街花园的后面,凭窗眺望,前面是一
片草地,草地上连半根杂草也没有;远处是玫瑰花花坛,再前面则是一条河。参议
虽然有一辆漂亮的马车,但每天早晨徒步去“古城”办公,为的是稍稍活动一下身
体,因他有时脑里有淤血。他晚上总是五点钟回来,一家聚在一块端端正正地坐着
吃晚饭。他是一个端庄的人物,穿的是最讲究的英国服式,蓝澄澄的眼睛向前突出,
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鼻子红通通的,长着灰色的海员式胡子,左手粗短的小手指上
戴着一只亮晶晶的宝石戒。他的妻子早已去世。他有两个儿子,彼得和吉姆斯,一
个在海军,不常在家;另一个继承父亲的衣钵,从事酒业,是商行的当然继承人。
多年来,家务一直由阿尔多纳阿尔多纳(Altona),普鲁士城市名,与汉堡郊区的圣
保利邻接。一位金饰匠的女儿莎莱安主管,她圆鼓鼓的腕部饰有浆硬的白褶边。她
所孜孜不倦地关心的,是早餐和晚餐都应当有丰盛的冷盆,还有什么蟹啊,鲑鱼啊,
黄鳝啊,鹅儿的胸肌肉啊,烤牛肉用的番茄沙司之类。当蒂恩纳佩尔参议设宴招待



客人时,她对临时雇来的仆役总是警觉地监视着。对于幼小的卡斯托尔普,她在力
所能及的范围内也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汉斯·卡斯托尔普是在凄风苦雨的环境下成长的,也可以说是在黄色的防水胶
布下成长起来的。总的说来,他觉得生活过得挺不错。海德金特大夫说,他从小就
有些贫血,在他每天放学第三次餐后,总给他喝一杯黑啤酒。大家知道,这是一种
有营养的饮料。海德金特大夫认为它能使血液旺盛,而汉斯·卡斯托尔普却觉得对
他的精神能多少起些镇静作用,并有助于他舅公蒂恩纳佩尔所说的他那种“昏昏欲
睡”的癖好,也就是说,有时他会什么都不想,呆呆地像打盹那样凝望远处出神。
不过他身体总算健康正常,打网球和划船都有一手,可惜他不大爱打桨,而喜欢夏
夜在乌伦霍尔斯特乌伦霍尔斯特(Uhlenhorst),是汉堡的一个市区。摆渡房的露台
上坐着欣赏音乐,痛痛快快地喝一杯茶,一面呆望着灯火通明的小船,而天鹅则在
波光潋滟的水面上游弋。只要你听他用冷静的、理智的、同时有些低沉、单调而带
着一些乡土方言的腔儿说话,只要你看到他是一个标准的碧眼金发男儿,他的头发
修剪得多么整洁,带有一些古典风味,而且从冷冰冰、慢悠悠的风度中流露出祖先
遗传下来某种自己完全觉察不到的自负情绪,你就决不会怀疑汉斯·卡斯托尔普是
地地道道从这块乡土成长起来的,在本土中自得其乐。即使他反躬自问,他对这点
也不会有丝毫怀疑。
海滨大城市的气氛——潮湿的空气,世界各地汇集在这儿的零售商商业网以及
优裕的生活,使他心情十分舒畅。他先人曾在这儿度过一生的光阴,现在他又轻松
愉快、悠然自得地呼吸这儿的空气。他闻到的是水、煤炭、柏油散发出来的气味以
及殖民地堆积如山的货物发出的臭气,他看到的是码头上巨大的蒸汽起重机仿佛大
象在工作那样,既聪明沉着,又力大无穷。它们把一袋袋、一捆捆、一箱箱、一桶
桶以及一瓶瓶重达数吨的货物从远洋轮船的腹部吊上来,卸到火车及货棚里去。他
看到商人们像他自己一样穿着黄色的橡皮外套,在中午时分麇集到波尔斯地方,他
知道那儿非常热闹,每个人都易于获得发请帖赴宴的机会,从而一下子提高了他的
信用。他看到了船坞那边万人攒动(以后,这儿是他特殊的兴趣所在),也看到了干
船坞里亚洲轮与非洲轮庞大无比的船身,它们高得像塔一样,龙骨和螺旋桨都露在
外面,由树枝般粗的撑条支持着,它像怪兽那样孤苦无助地躺在干燥的土地上,下
面拥满了侏儒般的人群,工人们擦洗着,锤打着,粉刷着。他又看到盖有屋顶的烟
雾腾腾的船台上,船舶高高隆起,船身里正在构筑一条条的肋材,而工程师们手持
设计图纸和排水表,向造船工人们发号施令——所有这些,汉斯·卡斯托尔普从青
年时代起就十分熟悉,并在他心中唤起了依依不舍、异常亲切的感受。当星期日上
午,他和吉姆斯·蒂恩纳佩尔或表哥齐姆森——约阿希姆·齐姆森——坐在阿尔斯
特河畔的亭园里用早餐,吃着温热的圆面包和熏肉,外加一杯陈葡萄酒,以后再靠
在椅子上抽一支烟时,他几乎已找到生活的最高乐趣;因为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那就是他爱生活得舒服些,尽管他有些贫血,看上去文质彬彬,他骨子里还是追求
吃吃喝喝的生活享受,像一个贪婪的乳儿那样依恋着母亲的乳房。
这个有民主气息的商业城的上层统治阶级,将高度文明赐给它的孩子们,而汉
斯则悠闲而不失尊严地将这种文明承载在自己的肩上。 他身子洗得像婴儿一样干净,
叫裁缝做的衣服都跟当时他那个圈子里的青年人那样时髦流行。他的一束内衣都小
心地作过标记,放在一口英国式的衣柜里,由莎莱安极其小心地照管着。汉斯·卡



斯托尔普在外面求学时,就一直按期把衣服寄回家来洗涤修补(他有一句箴言:帝国
之内除了汉堡外,没有别的地方懂得烫衣艺术),只要他漂亮的花衬衫袖上有些皱,
他心里就老不舒服。他的手看起来虽不特别娇贵,却保养得很好,皮肤十分光洁。
手上的装饰品是一只链式白金戒指和祖父传给他的印章戒指。他牙齿不很坚实,常
常有些毛病,并用金子镶过。
无论他站着还是走路,他肚子总稍稍有些突起,很不雅观,但他就餐时的姿势
十分优美。 同桌旁的人聊天时, 他总彬彬有礼地挺直了上身(说起话来当然很有分寸,
而且带些乡土方言), 当他用刀叉分开一片家禽肉或用专门餐具熟练地从壳中扒下淡
红色的虾肉时,他只是把胳膊肘轻轻搁在桌上。他饭后首先需要的,是那只有香水
的洗手指用的小盆,其次需要一支俄国香烟,这烟不必付税,是通过适当方式秘密
偷运来的。 过后再抽一支雪茄, 这是一种味儿挺美的不来梅产品, 牌子叫做马丽亚·曼
契尼,在后面我们还要提到。这种烟既有香味,又有毒性,吸时佐以咖啡,很有提
神作用。汉斯·卡斯托尔普把贮备的烟草保存在地窖里,使它不致受到热蒸汽的有
害影响。他每天早晨下地窖,在烟盒里装满当天吸的必需量。吃牛油时不喜欢厨师
预先切成一块块的,也不喜欢切成凹球状。
可以看出,我们这里想要说的都是偏袒他的话,但我们认为并未言过其实。我
们对他的描写既不比实际好,也不比实际坏。汉斯·卡斯托尔普既非天才,也非蠢
人;如果我们避而不用“中不溜儿”这个字眼形容他,其原因与他的智慧无关,跟
他质朴的个性也几乎没有关系,而是出于对他命运的尊重。对于他的命运,我们很
想赋予某种超乎个人恩怨的意义。他的头脑应付实验中学当时德国的一种九年制学
校,相当于我国解放前六年制小学四年级起至高中三年级的程度。
的课程绰绰有余,并不感到紧张;不论在哪种环境下,也不论为了什么目的,
他也确实不愿使自己处于某种紧张状态,这倒不是怕吃苦,而是他认为这样做丝毫
没有理由,确切些说,没有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这也许是我们不愿称他为“中不
溜儿”的缘故,因为他在某种程度上意识到紧张是没有理由的。
人们不仅仅以个人的身份生活,而是不知不觉地与他的时代和同时代的人同呼
吸,共命运。人们可能认为他生活中那些一般性的、非个人的基础已牢固地奠定,
同时把它们看作是天经地义的,对它们一点儿不抱攻击、批判的态度,像善良的汉
斯·卡斯托尔普那样。但有一点也是很可能的,即人们同样也觉察到时代的弊病,
从而多少有损于自己道德上的完美性。个人各式各样的目的、目标、希望、前景都
在眼前浮现,他从这里面汲取奋发向上、积极工作的动力。如果不属于他个人的、
亦即他周围的生活(甚至是时代本身)外表上看来哪怕多么活跃而富有生气,而骨子
里却十分空虚,没有什么希望和前景;如果他私下承认它既无希望,又无前途及办
法,同时对人们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提出的问题(在一定程度上,这些问题是人们费尽
心机在最终的、超乎个人之上的绝对意义上提出的)报以哑然的沉默,那么对一个较
为正直的人来说,几乎不可避免地会使他趋于消极而无所作为,开始时只表现在他
的精神上和道德上,后来就一直扩展到他的生理和机体部分。在一个不能满意地回
答“人生目的何在”的时代里,凡才能卓越、成就出众的人,不是道德上异常高超
——这是很少见的,而且不失为英雄本色——,就是生命力极其旺盛。上列无论哪
一种品质,汉斯·卡斯托尔普都不具备,因而他可算是个“中不溜儿”的人,尽管
我们是从崇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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