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阴下的满满大声地哭喊起来,满满一定是饿了,招弟怎么哄也哄不住。
来旺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他听到满满一直在哭,来旺停了下来。他听到满满已哭得声嘶力竭了,他想我得把他们喊出来,孩子太造孽了。他就又返回到李有东家的堂屋,趴下对着楼板里喊周小群,你出来得了,他们的人走了,你满满会哭死过去的。不等里面李有东和周小群答应,他就飞也似的往回跑。
李有东从苕洞里爬出来,陡然感到一阵燥热。他对周小群说我真不想出来,里面多凉快。我爷爷造了幢人字屋,又矮又小,但这个苕洞大,起了大作用。李有东很得意自己的创造。几年来,李有东和周小群四处躲藏,田地都包给别人做,一年没多少粮食,而他们在外面又找不到钱,一年比一年亏空下去,屁股上的债越堆越高了。三年前,周小群怀满满时,他们又躲藏在酉水河里,他与周小群是旱鸭子,莫说打鱼,在水上呆了半年,他们还没学会划船,船只会在水上打转转。周小群说李有东我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还是回去做阳春吧。李有东就别出心裁地想到了利用他爷爷留下来的这个苕洞。他和周小群如果不是被逼得无法,他们就尽量往别处跑,不钻这个苕洞。他们尽可能地避免暴露。
所以来旺第一次来喊他们,他们都听到了来旺的声音,如果来旺不往楼板脚里喊话,他们就不会出来。现在来旺这老鬼晓得了我们的密室,李有东不放心地给周小群说,我们这个密室还能不能继续使用?周小群说不怕的,来旺叔不会报的。
日头快要落山的时候,周小群在天坪里望见大丫背着背篓从山路上回来。大丫怏怏的,在山梁上踽踽独行,一大片夕阳的余辉涂染在她瘦瘦的身上,呈现在周小群眼里的大丫好像只是一个逆光的背影。周小群把背篓从大丫的身上取下来,她问大丫今天辣子好不好卖?大丫说好卖着呢。周小群说那怎的这个时辰才回来?大丫不作声,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把一卷握得汗渍渍的纸币往娘手里塞去。
李有东一摔碗就去房里乱翻,他问周小群电筒呢,电筒到哪儿去了?周小群说你又到下面寨子里去玩?你又想去打牌。李有东说我没去玩,我只是在找电筒。电筒怎的不在床上了?周小群说我不晓得,兴许日里他们的人拿走了。李有东说周小群你骗鬼去,我刚才还看见电筒在床上,一定是你藏起来了。李有东把床上的烂被子抖得嘭嘭山响,尘土飞扬,以示对周小群藏了手电筒的愤慨。
大丫也放了碗,她抹了抹嘴对屋里的李有东说爹你不要下去,等一会儿我有个事儿跟你和我娘说说。李有东说你这个丫头有什么事,你跟你娘说不就行了,你不是你娘的女呀?在李有东的印象中,大丫很少有什么正儿八经的事要跟他商量。周小群也用惊奇的眼光打量着大丫,她早已感觉出大丫今日与平时不大一样。她同样想不出大丫今日有什么正儿八经的事要跟她和李有东说。
大丫往锅里倒水洗碗,看见周小群用奇怪的眼光盯着她。李有东也在看着她,她一边抹碗,一边胆怯地说娘,我想跟刘四妹下去打工。周小群知道刘四妹是寨子里长明老汉的四女子,两年前已去广州打工,她说你什么时候见到刘四妹了,刘四妹她几时回来了?大丫说我今天在场上看见的,她邀我一同下去,还有兰英姑婆家的小英子也去。周小群说大丫我不准你去。我们家这一摊子我哪里忙得过来,我刚得你的力你就想走了。李有东也跳起来说大丫你疯啦,你才多少岁,你就十四岁,你做得起别人的工?打工苦得很呢。大丫说刘四妹说了,她是在制衣厂里缝衣服,不是使大力的活儿。刘四妹说那活儿很轻松,谁都能做的。大丫加了这么一句。周小群说大丫我还是不同意你去打工,你应该在家里帮我。周小群看见昏暗的油光中,大丫眼眶里的泪水一条线似的往下掉落入耳锅里的洗碗水中。她还是狠下心把话说完,大丫你不能走,我还要给你生一个弟弟,你走了二丫、招弟和满满谁带呢?看着洗碗的大丫无声地抽泣,周小群自己也有一种要哭的感觉。
大丫说娘你不生了行吗,这个家已不成个家了。周小群说我们没个儿子,这个家本来就不像个家。李有东一直没说话,这时他用幸灾乐祸的口气说大丫你走不成的,莫说我和你娘不同意,就是同意你也没车费,再则你办身份证了吗?我听人说在下面打工没身份证是进不了厂的。大丫说你们不同意我也要去,我自然有办法。李有东生气地说你敢走我就打断你的脚杆。他做了一个虚拟的打断大丫脚杆的动作,大丫就哭着往她的偏房里跑去了。
第二天早饭熟了,大丫睡在床上还是不起床,周小群喊了几次,大丫一直装睡,不理会她娘。李有东说真是穷人养娇女,大丫你到底起不起来。大丫说我病了,我起不了床。李有东和周小群当然知道大丫在生闷气。
李有东再要说什么,回过头来看见天坪上走来一个穿得体面的女子,他一时没认出来是谁。周小群在李有东的示意下也看见了那女子。这时那个穿着一身浅绿连衣裙的女子已经走到了灶房的门口,周小群说这不是寨上的四妹子吗,出落得嫂子都认不出来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呀。刘四妹笑着说大哥和嫂子在吃饭啊。李有东一看果真是刘四妹。刘四妹家前几年也穷,穿得邋遢,哪有今日这般体面,就说刘四妹打工赚钱了,穿得这么好,你大哥都不敢认了。刘四妹不好意思地说哪里是赚钱,只赚了几身皮子。周小群也说赚不赚钱,世面得看了,你嫂子要是再年轻几岁,也想到下面见识见识呢。刘四妹说嫂子才三十五六吧,但嫂子看上去老了。周小群就说当然老了,我女儿都好大了。噢,刘四妹,添双筷子吧。多谢了,刘四妹说,我吃了早饭才来的。刘四妹的目光四处打量,问你家大丫呢,怎么不见你家大丫?周小群说大丫有些不舒服,她喊大丫,大丫,你起来,看谁和你玩来了。大丫慢慢腾腾地从偏房里出来,她人蔫蔫的,看上去真像哪儿不舒服似的。
我爹和我娘不准我跟你一起去打工,大丫给刘四妹说。她苦着脸,双手搓揉着搭在前胸上的粗辫子的头梢,她的两个手掌心里发出细细的磨擦的声音。我娘和我爹都不准我去!大丫又重复一遍。刘四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问周小群和李有东,你们真的不同意大丫跟我去,你们是不相信我吧?李有东忙说哪里,哪里,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周小群给刘四妹解释说我们这一摊子你是晓得的。刘四妹用居高临下的口气打断了周小群的解释,她说我晓得你们家困难,许多人都找我把他们的女儿带去挣钱,我还不答应呢。你们晓得带个人下去多麻烦吗?我邀大丫跟我去正是因为你们家困难,大丫挣得钱不就减轻你们的负担了吗?李有东试探着问刘四妹你们那个厂一个月能搞多少钱?刘四妹说我是熟手,一个月最低拿一千二的薪水,像大丫这样刚进厂的员工每月也能挣个三五百,当然等做熟了会挣得更多。李有东的双眼就直了,说我的天啊,一个月有三百,就是五百斤大米,一家人撑死吃不完呀。周小群也说难怪长明叔说冬天里盖砖楼,原来四妹子这么挣钱。刘四妹说要是挣不到钱的话鬼也不会往南方跑,现在可是连火车都挤得快要爆炸了。李有东的心被刘四妹说动了,他想既然这么能挣钱,大丫打一年工,只要稍微攒一点就胜过我跟周小群做一届阳春,我为什么不叫大丫去打工呢。
刘四妹给李有东两口子做了一番思想工作后,她对周小群说嫂子,到底你们同不同意?周小群说让我再想想。刘四妹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好想的,你们把大丫耽搁在屋里太可惜了。我明早上就走了,我走了你们想让大丫去也去不成了。李有东不等周小群想好,他就接过刘四妹的话说我同意大丫跟你去。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地说只是……只是大丫的车费我们一时难以凑齐。
刘四妹欢愉地说这个大丫跟我讲了,我帮人帮到底,大丫的车费我先垫上,等她挣了钱再还我。那身份证呢,周小群说,可大丫没有身份证,她没身份证怎么去。周小群从心底里就不愿意大丫去打工,大丫的年纪太小了,她舍不得,也不放心。一直默不做声的大丫这时才开口说娘,身份证我借了寨上陈小春的。陈小春今年十七岁,在上高中二年级,大丫用她的身份证正合适。周小群愣了半晌,她说大丫你真的要去,大丫你苦了累了的时候你哭鼻子才晓得家里总比外面好。你真的要去我也就不再拦你了。
次日清早,也就天刚麻麻亮的时候,刘四妹和小英子在天坪里喊醒了李有东一家人。大丫提着包出了门,她既没有喊爹,也没有喊娘,只对他们房里说了声我走了。周小群说让我送送你。刘四妹说嫂子你不要送,我爹送我们去,他在岔口上等着呢。周小群说我把你们送到岔路口吧。
她们走下天坪,走了不远,李有东披着衣服从屋里跑出来
,他站在天坪上喊,大丫,你记着往家里带钱啊!
早晨的山梁上静悄悄的,李有东的喊声被山风传送得很远,余音久久不散。大丫跟着刘四妹和小英子只顾往前走,她没有回答她爹李有东的喊声,也没有和她娘周小群说话。
到了岔道口,长明老汉等在那里。长明老汉对周小群说,她嫂子回去吧。刘四妹也说莫再送了,越送你心里越舍不下大丫。周小群就站在梁上看着她们愈走愈远,天越来越亮,她们愈走愈远,背影愈来愈小,渐渐地周小群只能看见有几个黑点在慢慢蠕动,最终什么也看不到了。周小群又往前面跑了一截,除了远处的山头和树木,跃入她眼帘的已不再有那一行人的影子。她对自己说我家大丫就这样走了,她说过这句话才想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