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尔克无话可说了。
约瑟夫又跟着录放机唱起南非歌来。由于汽车里的录放机效果太差,声音太刺耳,加之约瑟夫的嗓子实在不敢恭维,因此,两种声音合起来简直有着杀猪般嚎叫的恐怖。
“求求你了,别唱了,别放了,我受不了!”里尔克对约瑟夫说,“我有神经官能症。”
“你真不像个男子汉。”约瑟夫闭了嘴,也关了机,情绪大受影响。
“你在南非也经常钓鱼吗?”里尔克问。他希望缓和一下刚才的气氛。况且,在汽车上练习说英语,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里尔克对能钓什么大鱼,并不寄予太多的希望。但中国人总是善于抓住一切机会进行学习的。退一步说,没钓到鱼,要是提高了英语水平,也是值得的。
“那当然。”约瑟夫听里尔克这么一问,果然来了精神,他说,“我今天带来的两根鱼竿是特地从南非弄来的。”
“你们喜欢吃鱼吗?”里尔克下意识地问。
约瑟夫摇了摇头。“我的妻子根本不吃鱼。我也不是很喜欢吃鱼。”
“那你为啥还喜欢钓鱼?”里尔克瞪大了眼睛。
“钓鱼跟吃鱼有什么关系吗?”约瑟夫也瞪大了眼睛,觉得里尔克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钓鱼不吃,岂不是白钓了?”里尔克说。
“不对。”约瑟夫连忙摇头,说,“我们钓鱼是钓心情,钓快乐啊。我们的目的不是鱼本身,而是自我放松,从中得到乐趣。”
“如果没钓到鱼,你也快乐吗?”
“那当然。”约瑟夫说,“快乐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没钓到鱼有没钓到鱼的快乐。”
“你这话听起来像个哲学家似的。”里尔克觉得约瑟夫在故弄玄虚。
“我没想过什么哲学家,我说的是真话,是生活的体验或者感受。”约瑟夫认真地说。
里尔克想想觉得也对。在国内,那些钓鱼的人,特别是那些贪官污吏在河里、在海里、在人家的池塘里钓鱼有几个是真正为了吃鱼而去的?不过,那种钓鱼,怎么看都显得小家子气,哪有南太平洋钓鱼这么豪气万分!这么一想,里尔克觉得自己也有些兴奋了。
约瑟夫专心开车,速度已经达到了180码。里尔克的心突然悬了起来:这小子把车子开得这么快,万一出了事,那可得了?他倒是有了老婆、孩子了,可自己还没有成家的啊。里尔克想到这里,感到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约瑟夫,请你将车速降下来。”里尔克大声喊道。“这路面不行,你的车子也不太好。车技再好也得有个基本条件。”
“你怕什么啊,”约瑟夫并不减速,也不看里尔克的脸色,他直冲冲地说,“我有老婆孩子都不怕,你光棍一条怕什么啊。”
同一事件,这小子竟能这样想。里尔克觉得以前小看了约瑟夫,总认为人家没读过正规的大学,而自己却是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在国内是副教授级的人物了,哪里把南非的小木匠就算在眼里?现在看来,能够来到新西兰的人个个并非等闲之辈,即便是个木匠或清洁工,他们也有自己的绝活。
里尔克不再同约瑟夫争论什么。心想,算了,各人自有天命。他爱怎么开就怎么开吧。说多了,他分了心,反而容易出乱子。他干脆闭上双眼,不看反而不急。
就这样,两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十分陡峭的悬崖,下面海水一片乌黑,白鸥在海面上飞翔,与大风掀起的海浪组成了一幅白晃晃的动感画面。约瑟夫对里尔克说,“这地方来的人不多,但这里绝对是钓大鱼的好地方。”说完,他指着下面的一小片浮岛,告诉里尔克,他们就要站到那里去钓鱼。
“这地方好险恶啊。”里尔克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的,我们得小心!”约瑟夫说,“你紧紧跟着我走就是。”
约瑟夫硬是从没有道路的地方一步一步走了下去。但里尔克看得出,这里的确有人来过。因为有好几处,是用绳子吊着下去了。那里的绳子决不是天生就有的,当然是冒险家们留下来的。
“你以前来这里钓过鱼?”里尔克忍不住问道。
“来过一回,半年前吧。”约瑟夫说,“那一次,我钓了一条鱼,二十三公斤。差点将我拖入大海中。”
“哇!”里尔克很吃惊。心想,但愿等一会儿钓鱼时,千万不要让他碰上这么大的鱼,他技术不到家,到时鱼没钓上来,人倒是掉下海里去了。
一条大约只有五百米的悬崖路,两人足足走了三十多分钟,当最后两人站到那片浮岛上时,里尔克突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和冲动,仿佛实现了什么梦想,又好像突破了什么界限。他禁不住双手合着嘴巴,冲着南太平洋大声用中文喊道:“老天爷,你看吧。我站在了南太平洋的脊背上!我要在这里钓鱼!我要钓一条一辈子也吃不完的大鱼!”
“你在说什么?”约瑟夫听不懂中文,问道。
“我在说,老天爷,感谢约瑟夫将我带到了这里!让我一睹南太平洋的风采!”里尔克机灵地说。
约瑟夫得意地笑了。忽然他神秘地对里尔克说,“你知道吗,我们贴近了南太平洋的心脏,你能听到它的心跳吗?”
“我也听到了你的心跳!”里尔克心花怒放。他猛地觉得,即便现在就回去,他这一趟也是值得的。“原来钓鱼的过程比钓鱼最后的结果乐趣大得多。”里尔克在心里这么想。
约瑟夫把鱼竿弄好,又为里尔克上了鱼饵,然后交给他,说,“你用力摔进海里去,再慢慢等吧。”
里尔克点点头。
约瑟夫又转身去忙自己的。
“鱼!我钓到了条鱼!”里尔克突然惊叫出来。他的手明显感觉有什么东西吃了他的鱼饵,并且在鱼钩上挣扎。
“慢慢收线,慢慢收线。”约瑟夫连忙来帮忙,叮嘱道,“小心,别让它跑了!”
“哇,这么沉,只怕是条大鱼!”里尔克说。
“算不上大鱼。”约瑟夫摸摸鱼竿,说。突然,他大叫道:“哎呀,你钓的不是鱼!”
“什么?”里尔克吓了一跳!
“鱼的摆动不是这样子的。”约瑟夫说,“可能是只鳖!”
结果弄上来,果真是一只足足有两公斤的大海鳖!这可把里尔克惊喜坏了。然而,里尔克高兴得太早了,原因是,约瑟夫没有经过里尔克的同意,就迅速而十分虔诚地将海鳖放回了大海。
“你怎么将我的海鳖放生了?”里尔克大声问。
“海鳖是有灵性的,与神相通。伤害它会遭报应的。”约瑟夫严肃地说。
“就算是放生,也应该由我来放啊。”里尔克说,心想,这种阴德你抢着干,真有你的啊,约瑟夫!
“呵,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约瑟夫说,“我只想让它回到海里去,越快越好。”就在这时,约瑟夫叫了一声:“好了,来了一条大鱼!”他很快弄了上来,竟是一条六公斤左右的金枪鱼。
“如果你喜欢,这条鱼归你吧,算是我对你的赔礼道歉。”约瑟夫说。
“嗨,没事。”里尔克见约瑟夫这么说,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试想,如果没有约瑟夫,自己能到这里来吗?平时跟老乡出去,搭个便车,都要分担汽油费。约瑟夫压根儿没提这事。
何况,自己只来了一个光光的人,带了一个小小的三明治,除此外,所有的东西都是约瑟夫的,既如此,你钓了一个海鳖,被他放了,你还有什么怨气呢?
接下来,两人创造奇迹般地不断地有新的突破出现,一会儿是一条大鱼,一会儿是一只大虾,甚至还钓了几只大大的海龟,不过,海龟也被及时放生了。大约钓了两个多小时,他们两人一共钓了二十八条鱼!直到这时,他们才看到,比邻他们小岛的地方,也有几个人在垂钓,不过运气似乎远远没有这边的好。
约瑟夫掏出带来的中餐,说,“咱们歇一会儿吧。我饿了。”
里尔克也将自己的三明治拿了出来,喝了一口水后,说:“今天真是太过瘾了!这地方风大水急,怎么还有这么多饥饿的鱼在这里寻食呢?”
“这些被钓上来的可怜虫也不一定是因为饿了,”约瑟夫一边吃面包,一边打趣道,“这样的地方,一般是鱼们谈情说爱的好地方,那些上了钩的鱼说不定是为了它们的对象而献身的呢。”
“你是说,这些被钓上来的鱼是为了抢食给它们的情人才遭殃的?”里尔克笑了。
“我这样推测难道没有道理吗?”约瑟夫说。
“不过,要真是那样,我们未必也太残忍了。”里尔克说。
约瑟夫一听,把拿到嘴边的面包放了下来,想了想,说,“你说的也对。咱们吃了饭回去吧。”
那这些鱼怎么办?”里尔克问。
“当然带回去嘛。”约瑟夫说,“有些已经死了,没死的也伤得不轻,再放回海里,也活不了多长时间。要是让它们的恋人看见,反而更加伤悲。”
于是,里尔克将鱼一只只装进带来的大麻袋中,说,“这些鱼的尸体可不轻啊。”
“别说了。”约瑟夫说,“回去时比来的时候还要难,我们必须小心攀援!”
结果,他们又费了四十来分钟,才大汗淋淋地爬到崖顶。约瑟夫背着钓鱼的工具,里尔克背着钓到的鱼,两人放下东西,躺在草上,伸开四肢,望着碧蓝碧蓝的天空发呆。
“你在想什么?”里尔克忽地问。
“我在想我的老婆孩子。”约瑟夫轻声答道,脸上竟也露出一丝羞涩来。
“我们回去吧。”里尔克说,“你的家人一定在等着你。”
那天回去的时候,约瑟夫开车开得极为稳重,速度明显偏慢。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约瑟夫将全部的鱼留给了里尔克,说,“你知道,我们家没有人吃。”
里尔克一个人望着那一大堆鱼,浮想联翩。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