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其一时专怔伐,功成即当报命,哪有为将既已得其城邑,乃三年不还其
主,而竟自拥之以观衅待变之理?乐毅之心,人尽知之,而大王独若不知。
此何意也?不过感其复齐之仇恨。若复齐仇而得地归燕国可为功,若复齐仇
而得地自据不归燕,则又不算功,要算为罪矣,又何感焉?大王奈何只念其
功,不思其罪,窃为大王过矣。”燕王沉吟半晌,方说道:“原来如此。”
因命置酒,大会群臣。宋玺满心欢喜,以为燕王听其言,方会群臣。
不一时,群臣皆集。昭王赐群臣饮了数巡,因叹息说道:“君之所以为
君者,赖直臣也。国之所以为国者,赖有贤臣耳。既有贤臣,君国之幸也。
奈何不利于奸人,而奸人必欲谗而去之,殊可痛恨也。寡人欲报齐仇,而筑
黄金台以求贤,求之数年方得昌国君之贤才。昌国君又训练兵将,几有三十
年,方能为寡人报此深仇。仇已报矣,功已成矣,正宜君臣安享荣华,奈何
生此一辈忌贤妒能之奸臣如宋玺者,架言昌国君欲自王于齐,撺掇寡人废弃
之,令为君臣的一番际遇不得保其终始,其心何险也!使寡人误听之,不独
辜负昌国君一片血诚,并寡人三十年求贤之心,俱自弃如流水矣,岂不深可
痛恨!据彼巧言,但以昌国君欲主齐为词,若以破齐之功论,昌国君即立为
齐王,亦未为不可。”困命左右,即席擒宋玺出而斩首,以正其献谗之罪。
群臣欢然,皆呼万岁。正是:
谗人只道谗言巧,不料明君耳更聪。
为寿千金毫未得,一时性命已成空。
昭王既斩了宋玺,即遣客卿屈景持节并赍诏书,亲至临淄,大拜乐毅为
齐王,尽有全齐之地。乐毅接着诏书,开读了,惊慌不知所措。因细问屈景,
方知是宋玺进了谗言,乃泣拜于地,死不受命。因具表文,托屈景回奏昭王。
昭王开表一看,只见表文上写着:
昌国君、臣乐毅,谨具表奏闻于燕大王陛下。臣闻:为臣有誓死不变之大节,为将
无拥兵要挟之功名。臣毅,异国之臣,蒙大王一顾,即立为卿相,委以军国之大任,肝胆
托之,腹心待之。凡臣有言,言必听,凡臣有计,计必从,真不啻风云之会,鱼水之欢,
臣每誓肝脑涂地,以报高厚之万一。今幸一战胜齐,使大王深仇得报,大耻得雪,虽可少
效涓埃,然而臣心未尽也。故留兵徇齐,欲抚有全齐之地,以扩大王之封疆。因思破齐与
抚齐不同,破齐可以用威,抚民必须用德。臣德威并用,欲以彰大王之仁义。莒州、即墨
二城,至今未下,臣之罪也,即有人言,亦其宜也。即蒙大王知臣有素,不信其言,不加
罪戮,臣已感恩无地,奈何复辱明诏,谕立臣为齐王?大王既下诏立臣为齐王,则是大王
亦疑臣实有此心矣。苦实有此心,则是臣为拥兵要挟之奸人矣,则是臣为变节之匪人矣。
臣素奉敬君子,君臣之节凛然,决不自辱以负大王之知。乞大王收回成命,容臣展布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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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于始终,则君臣一日之雅,可垂千秋 矣。若必强臣为不义,臣有死而已。不胜惶悚之至。
燕昭王看了乐毅表章,见其抵死不肯受齐工之命,因大喜,谓群臣道:
“我就知昌国君不负寡人,今果然矣。如寡人于昌国君,亦可谓无负矣。”
只因君臣无负,有分教:父不能保其子,身不能保其死。不知后事如何?且
听下回分解。
① 千秋——千载,千年。典出李陵 《与苏武三首》:“嘉会难再遇,三载为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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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燕不幸丹药亡君齐有谋流言易将
诗曰:
君臣相得明如日,无奈君身又逝云。
总是天心成败定,故教人事忽纷纭。
又曰:
他人为政尚思谗,自听谗言自不难。
只道夺他权与柄,谁知失足自江山。
话说燕昭王见乐毅不受齐王之命,一发信任不疑。此时,报仇雪耻俱已
遂心,无复他想,遂在宫中快乐,惟恐不寿。遂有一班方土,哄诱他神仙之
术,点炼金石丹药,以求长生。正是:
家国深仇才得复,又忧性命望丹成。
始知人事心难死,烦恼贪嗔日夜生。
昭王修炼丹药,且按下不提。却说乐毅在临淄,见昭王不听宋玺之言,
深感知己,誓欲尽灭全齐以报之,日以二城未下为忧,商量攻打。忽一个门
客,叫做范平,进而说道:“元帅学贯天人,识穷今古,岂不知地尚不满东
南,天且倾于西北,何况人事,安能有尽成之功?元帅一战胜齐,不数月下
齐七十余城,功已伟矣,名已成矣。又毁齐宗庙,迁齐重器,燕君之仇已报
矣,耻已雪矣。即五霸之烈,至此已无以复加矣!何不飘然长往,使天下想
慕,如神龙见其首不见其尾,岂不高哉?即不能,亦宜辞归,以享昌国之俸,
而全其名节。乃恋此二城三年于兹,仁义不能速施,威武未免少挫,中山之
谤亦己再见,虽明主不听,得以保全,然怨已结矣,隙已生矣。设或燕王一
①
旦捐馆 ,恐不能高拥油幢,常如今日也。纵元帅雄才大略,临时自有变通,
窃恐虎其头、蛇其尾,终为美玉之一砧。且天道循环,不能尽如人意。往者,
齐王遣匡章乱燕,以为尽有全燕,夫岂料燕大王又能复国?即料燕大王能复
国,亦不料燕大王能求元帅奇才,能于三十年后报仇雪耻,尽有其全齐如昔
日也。今日元帅己破齐,如昔日齐之破燕矣,又焉知天道独在燕而不在齐
乎?”乐毅道:“此事吾久已知之,故缓二城之攻。但受燕王之恩甚厚,感
燕王之知甚深,今二城未下,一旦委去,是勇于保身,怯于亲王,心有不忍,
故尚思尽力,不计其他。”范平曰:“此固元帅之忠也。但力有可尽,连下
齐城已尽之矣,今留齐三年,而二城如故,似力无可尽矣。力无可尽而必欲
强尽之,恐一旦有变而前功尽弃,又智者所不为,以元帅高明而反为之,此
②
愚所不解也。故窃献刍荛 ,乞元帅察之。”乐毅感其意而深谢之。然以昭王
春秋无恙,又念燕纵不能破齐,而齐必无如燕何,下二城之事小,保七十二
城之事大,故因循未决。
不期昭王因好神仙,吃得方士的金石丹药过多,一旦药性发作,医救不
来,遂于周赧王三十六年薨矣。后人有诗惜之道:
高筑金台立大名,报仇雪耻尽功成。
正宜长享千秋乐,却被金丹误此生。
昭王既崩,太子乐资嗣位,是为惠王。这惠王为人愚暗,性又多疑。一
向为太子时,见了乐毅倚着昭王宠幸,全不在太子面上致些殷勤,已不甚欢
① 捐馆——捐弃所居之馆舍,旧时因以为死亡的讳辞。
② 刍荛 (chúráo ,音除饶)——原为饲喂牲畜或烧火用的草,此处指草野村夫的鄙陋见解。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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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又因进谗乐毅之过,被昭王笞了二十,一发怀恨在心。今既嗣立,便思
量着要算计他,却因乐毅拥兵在外,权位甚重,一时动他不得,又因郭隗等
一班老臣,时时称说乐毅之功,理当优待,只得隐忍不发了。
①
乐毅闻知昭王昙驾 ,不禁大恸,就要辞职还朝,因碍着燕王初立,恐有
形迹,只得暂且忍下。不期田单打听得新燕王即位,不胜欢喜,因告人道:
“齐之恢复,其在燕之新王乎?”人人听了,俱不信道:“燕虽易主,兵权
仍是乐毅执掌,总是一般。燕新王又不临阵,如何在他身上得能恢复齐邦?”
田单微笑道:“非汝等所知。”因悄悄使人到燕都去打听:新王与乐毅厚薄
如何?近日所用何人?所行何事?其人去打听回来复道:“燕新君外面名色
虽说厚待乐毅,而其心肠却因旧燕王在日爱护乐毅,把新燕王打了二十下,
新燕王十分怀恨,日夜寻乐毅的短处。近日所用的人,寻是一班谄佞,第一
要算骑劫,新王做太子的时节,就与他相好,惟言是听。所行的事,也都近
于荒淫。”田单听了,以手加额道:“此天赐齐复国也。”困又使能言之士,
悄悄至燕布散流言,只说乐毅拥大兵在齐已久,有心要自立为齐王,抚有全
齐之地,只因碍着燕先王为他筑黄金台一番宠幸,又碍着封拜他为昌国君一
番恩情,一时转不过面来,故假借莒州、即墨二城,只说未下,故得长拥大
兵,以观燕变。今日燕旧王已崩,便不看燕新王在眼里,竟暗暗与莒州、即
墨二州联合,叫二城请立他为新齐王,坐临淄号召七十二城,自开一国。莒
州、即墨二城兵民今得再生,十分欢喜,只在早晚便要举事。惟恐燕王察知
其情,换了他将来攻,则莒州、即墨之民,登时俱成齑粉矣。
流言散开,早有人报知骑劫。骑劫一闻此言,即来见惠王,细细报知道:
“臣之前言如何?臣言之时,先大王若肯听信,或是削他之位,或是诫饬他
一番,他便自然悔过,不生异心。奈何先大王过于溺爱,执意不信,酿成今
日之祸。今又联合莒州、即墨,其志不小。大王若不早图,不独要将已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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