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为把武器交给井云飞的儿子是什么不正常的事情,喜子他们甚至站在身边鼓励他指点他。他练习得非常认真,在红军战士的口令下,不断向“敌人”射击,打得越来越好。这一天对于绍平来说简直就是一个节日。
清晨,东方出现了鱼肚白,红军开始静悄悄向北转移,担架队被夹在红军队伍中间,离开临阳镇,踏上归程。和部队在一起,有了纪律约束,没有人敢于笑闹,但是,在即将回家的十二个后生心中,这是一个多么让人激动的迷人的清晨啊!他们回头看了看沉浸在浓厚晨雾中的临阳镇,心中荡漾着一种离开一个值得记住的地方的感觉。他们知道,这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成为他们渡过黄河以来的转折点,从此,回家,回到安宁、甜蜜的故乡本土,回到自己的父老兄弟身边,就成为了他们的心灵目标。那是一个温馨的目标。
一开始路途很平坦,双柱扛着弹药箱,肩头上横放了四支步枪,但这并不影响表达他此刻的心情,哼着一支不成调儿的歌曲。喜子看了看走在身边的绍平,轻声问道:“回去以后,你第一件事要做什么?”绍平已经很善于跟同伴聊天,先是一笑,然后说:“我呀,我先得睡它三天三夜……” 喜子开心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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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在大地上生根(2)
喜子心里想,绍平并不像许多人想的那样,心里藏着数不尽的弯弯绕绕,他很直爽,永远说的都是心里话。村里人把他想得太复杂了,尤其是那些对绍平抱有很大成见的人,总忘不了五年前绍平和双柱打架的事儿,总觉得这个不言不语的后生脑子里转着许多别人无法了解的念头。其实他不是这样的人。过河以来,他在任何事情上都没落在别人后边,他跟大伙相处得很好;眼下他跟双柱也已经非常要好,就像经过很长时间考验的朋友;呼三牺牲的时候,绍平多么伤心……喜子要把这一切都告诉马家崾岘人,他要让马家崾岘人知道:绍平是一个非常好的后生。
人们,包括喜子在内,仅仅把绍平的这一系列表现作为他们的一种发现,谁也不知道,这短短的十二天,绍平的思想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所有的行为,其实正是这种内心深刻变化的结果。所以,当担架队和红军一道踏上归程向罗家川渡口方向进发的时候,绍平比任何人都激动。一种比生命更加宝贵的东西使他浑身充满了永远也消耗不尽的活力。领取弹药的时候,绍平除了背两箱弹药之外,还试图再多背两支步枪,被葛满康严厉制止了——葛满康发现这个后生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有一种拼死命的劲头。
但是现在,上路几个小时以后,绍平在前前后后照顾别人的过程中,肩膀上仍旧压了四支步枪,和双柱一样。绍平这样做已经没有任何要向别人证明自己的意思,自从呼三死后,他很少想到这个问题。他从一切方面依附在担架队这个群体上,心甘情愿地做着这一切……身体很疲劳,但是他的精神却无比舒畅,就向被沐浴了一样。
马上就要回到家乡了,就要回到那个现在对于他已经极为亲切的马家崾岘了,就要面对着那里的乡亲了!他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要向妈妈说,向文香说,向所有的马家崾岘人说。说什么呢?绝不是要说:“你们看吧,我石绍平是怎样的一个人!”不是的,他要说:“我现在知道了,究竟该怎样做一个马家崾岘人……”他要坐在妈妈面前,把所有心里话都告诉她,把十二天以来经历的一切——包括每件小事在他心中引起的反响——都讲给她听。妈妈一定会高兴的,她正是这样期待他的呀!现在他知道了,妈妈怀里揣着一颗怎样的心。
蔚蓝色天空中飘浮着朵朵白云,天的极尽处,白云被压成一个狭长的条带,闪烁着藕荷色的光泽……阳光从白云层后面闪射出来,给大地镀上一层斑驳的亮色,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大地上的树木花草,土地和河流都蒸腾起一股强烈的春天的气息。春天真正地来了,它带给人们一种暖洋洋的睡意。
“真的,回去先得好好睡一觉,”喜子对绍平说,语气中充满了幸福和向往。“我不睡在家里,我要先跳到黄河里去,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然后躺在滚烫的沙滩上……那可真美呀!”
葛满康从队伍中走出来,停在半路,前后看着他的队伍。十二个人,一个不缺,一个不少。十二天来,他每时每刻都在担着心:不要出什么意外,他把他们从父母手中接过来,就要完好无损地还给他们的父母。这是他十二天以来坚定不移的信念。每当担架队遇到正在进行的战斗,年轻人好奇,想爬到前沿阵地去看,葛满康总是凶神恶煞一般把他们呵斥回来,他知道战争绝不是游戏,它的残酷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够理解。现在,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他那颗总是悬着的心也要放下去了。尽管他外表仍然冷漠,可是在他的心里,却回响着比年轻人更加热烈的欢愉。
当喜子和绍平从葛满康面前经过的时候,他一把揪住了绍平的胳膊,不由分说从肩上拿下了两条枪。其实,葛满康身上已经有三条枪了。绍平试图争夺,葛满康严厉地瞪了他一眼,绍平只好走开。
“别争了,绍平,你背太多了,不行。”喜子说。“喜子,你是看不起我么?”绍平故意问。喜子马上缄口了——像以往一样,他总是回避看得起还是看不起绍平的问题,他知道绍平在这个问题上敏感。但是今天,绍平却露出洁白的牙齿,默默地笑了,或许笑的正是自己以前的敏感。他紧挨着喜子往前走,喜子侧过头看了看他,第一次感觉到他是那么漂亮。你不能不承认绍平是马家崾岘最漂亮的后生。
前面是一座小山,山上长满了各类树木,在向阳的坡地上,一些发芽早一些得树木,树叶正在变得繁密起来的,有的甚至已经能够遮掩山体了,小路正钻进那些树木之中。那里明暗交映,枯黄的落叶早就变成了灰色,老树的黑色树干虽然仍然很坚硬,但是那些柔软的枝条和鼓胀的芽苞,正在宣告春天已经加快了脚步。左下方的一条峡谷里,一条小溪通过它欢乐的闪光,消失到远方更茂密的森林深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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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在大地上生根(3)
太阳西斜了,颤动着耀目的白光,峡谷间泛起轻纱一样的乳白色暮霭,把黛色的峰峦衬映在灰色的暮霭之中,显示出巨大的轮廓,就像是一些巨人正在无尽的寂静中休息。空气中仍然像白天一样弥漫着使人感到愉快的温暖,仿佛这种温暖的气息永远不会消失了一样。四面八方都洋溢着柔和的不辨其貌的嗡嗡的响声,这响声既不是人声也不是黄河的涛声,那是大地之母的吟唱和感叹,只有特别敏感的人才听得到它。
正在这时,部队在距离罗家川渡口七公里的一条峡谷突然遭遇了敌人——敌人很显然料到了红军部队要从罗家川渡口西渡黄河,早早就潜伏在这条必经之路的峡谷两侧,因此,战斗一旦打响,没有防备的红军队伍马上陷入了被动。红军在坚决的抵抗中试图掩护担架队先走,但是,数倍于我的敌人根本容不得红军做这种调整,很快就把红军队伍冲散了。担架队中只有几个人冲了出去,跟随在葛满康身边的人急不择路,从一条支沟冲出去,匍匐在一片小树林里,身后的敌人不断向他们射击。
葛满康带领几个人掩护,让喜子和其他人放下弹药往北跑。喜子带人跑到山上,突然发现在跑出来的人中,只有他一个是马家崾岘村的人,意识到绍平、双柱、狗剩和友娃都还在葛满康身边,就让其他人继续往红军撤退的方向跑,自己则留了下来,占据一个有利的地形,用火力压制追击葛满康的敌人。
等到葛满康带人撤退到这里,看到只有喜子一个人时,既没有发火也没有责怨。他们摆脱了敌人的追击,爬上一条支沟西侧的山梁,往北奔袭。此时,他们离撤退的队伍已经很远。
葛满康冷静地想了一下,决定往西北方向转移——他感觉这里离罗家川渡口不远了,红军队伍一定是在向那里运动。目前关键的关键是要尽快与部队会合,只有在部队的保护下,才能够保证担架队员的安全。不幸的是在进发的过程中,他们又遇到了一小股敌人,发生了激烈的交火,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战斗,他们才撤退到这个山洞里。
现在,附近的枪声已经稀疏,远远地传来枪炮声,说明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正在发生战斗,或者换一句话说,红军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这让葛满康地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这里有四个人,”葛满康对喜子说,“加上你我一共六个人,也就是说,其他人都突围出去了。”“哦。”“他们是全部出去了吗?”“全出去了。”“你不该回来。”“他们知道怎么走。”
葛满康再也没说什么,两人都沉默着。这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一种奇怪的音响——这音响好像十分遥远,却非常清晰,像千军万马在运动,又像整个大地都在发出轰鸣,他们明显感觉到震动。山洞扩大了这种声音和震动。
“现在咱们在哪儿?”喜子问。葛满康算计着他们行进的路线,说:“我想,咱们离黄河不远了……”
夜色降临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在洞口潮湿的空气中,不断飘散浓烈的春夜的气息。山洞附近的草丛里,一些过早苏醒过来的不知名的昆虫用“吱吱”的叫声抵御着料峭的春寒,这叫声也愈发衬得夜晚的岑寂。
忽然,喜子兴奋地叫起来:“对!咱们已经靠近了黄河!你听,这是涛声,是黄河的涛声!和在马家崾岘听到的涛声一样……”
葛满康又一次倾听那奇怪的音响,也同意了喜子的判断。
“我们要守住这个山洞——咱们有的是弹药,要守住这个山洞不困难。你没看出来吗?堵截我们的只是一小股的敌人,咱们能拖住他们……你听到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