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青春成为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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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青春成为往事- 第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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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突然想到“博士”吴克勤二十多年前给我讲述的故事,那个关于母亲的故事。我靠在座椅上沉思,原封不动地把故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从灵魂深处感觉到了一种呼应,但是我说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我总觉得我从这个故事中了解的要远远少于它所蕴涵着的东西。这或许也正是我这么多年以来尽管写了很多小说,却从来没有敢碰这个故事的原因。
  在这个世界上,善良和友谊如果不经意为之,常常会滑落为无情。自从在北京听说吴克勤一家遭受磨难的事情以后,我一直在谴责自己:为什么在一九七八年那次见面之后,就粗暴地把吴克勤放到了“怪异”的人群中,在内心消失了对他的关心和敬重?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和他进行任何形式的联系?既然你能够分析他的心灵,能够把这些东西写成一本小说,你为什么不能够像兄弟一样去看他,去和他商量我们能够做什么事情?更为严重的是,他在北京穷困潦倒之际,正是你借助于他的故事收获稿费之时……你为什么没有想到这笔钱基本上与你无关?这是一个人的青春和一腔热血,你无权动用。
  我坚定了这个念头:一定要应当利用这次开会的机会,到崤阳县张家河镇马家崾岘村去看望一下吴克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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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崤阳散记(1)
萧川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小伙子。
  开会期间,他以我的崇拜者的身份想方设法接近我,和我聊天,向我请教这样那样的问题。我发现很多和这个年轻的文学爱好者意想不到的缘分:萧川也是洛泉大学中文系毕业生——这就是说,我们是校友;毕业以后,萧川被分配到了洛泉市文联工作,编辑在我手里创刊的那份《洛泉文学》——他的这段履历与我几乎完全相同 ;他目前也正处在我那个时候的情境之中——狂热地喜爱上了文学创作,丝毫也不怀疑自己会成为作家;他目前也正要写关于商子舟题材的文学作品——就像我当年准备用这类题材的作品敲开文学大门一样。还有,更加让人惊奇的是,萧川竟然就是我插队的崤阳县谷庄驿公社樱桃园村的人!他的父亲叫萧振林,是一个眼睛很大,但是笑起来却又把两只眼睛眯缝成两条细线的小伙子,他比我们这些北京知青要小几岁,当时成天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成了我们插队期间最重要的伙伴。
  真的是日月如梭呀!令人愉快的萧振林竟然有了这么大一个令人愉快的儿子!
  萧川很英俊,就像他父亲萧振林那样。在洛泉地区,即使在我插队的那个艰苦年代,你也会常常惊叹在这样一块贫瘠的土地上何以会有这么多漂亮的女子和后生。萧川匀称的身材和脸上的线条有古希腊雕塑艺术品的风味。他那双大大的眼睛瞳仁漆黑,眼白鲜嫩,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幻想的神态,就好像他是在和另一个你进行交谈——这是富于想象力的人才会有的特征,所以我一直认为他会实现他的文学理想。
  他陶醉在我对他的欣赏和夸耀之中,对我非常尊敬,总是想方设法给我提供一些便利,照顾得异常周到。
  萧川说:“苏北老师,这次你一定回樱桃园去看看,我爸想你们哩!”
  通过萧川,我已经了解到,改革开放以后,那个曾经撒下我们的青春和汗水的地方发生了很大变化,现在人们已经不再挨饿了,有的人因为务育苹果和栽种药材还发了大财。眼下,那里正在轰轰烈烈地开展地质调查,说是在夕梦山林区下面埋藏着一个巨大的煤矿,当地人都在期望煤炭开采成为现实,迫不及待地想去当矿工,因为这是脱离开土地获取金钱的唯一通道。
  当然,我当然要回去看看,我说以后我会专门抽出时间到那里看一看。我向萧川询问黄河岸边的马家崾岘的情况,问他知道不知道吴克勤?
  他知道。
  马家崾岘重新接纳了吴克勤一家人——这块土地上的人民总是像辽阔厚重的黄土高原那样,以宽广的襟怀和淳朴的乡风呵护着任何遇到难处的人。
  现在,马家崾岘村长是民办教师马双泉。马双泉是马家崾岘唯一的大学毕业生(洛泉大学数学系),毕业以后,按照《洛泉报》上一篇文章的说法,怀着建设家乡的情怀,又回到了马家崾岘村。
  当时吴克勤还在村里当大队党支部书记。作为地方大学,当时的洛泉大学负有为当地培养人材的责任,在洛北招收的学生基本上都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回去也不改变身份,当民办教师,到一定年头以后才能够转成公家人。但是,为了摆脱世代农民的身份,尽快吃上公家饭,人们都会想方设法留在洛泉市,真正回到家乡的反倒是少数。所以,党支部书记吴克勤才反复叮嘱马双泉说:“你可是要想好,你可要想好哦!”
  他说他想好了。就这样,他回来了。他回来以后人们才发现,原来这个被宣传为志向高远的年轻人完全不是因为什么“怀着建设家乡的情怀”才回到这个地方的,他有另外的情怀——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村上最漂亮的女子巧凤。
  考上大学临走的那一天晚上,在村边大杜梨树下面,这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第一次亲吻了巧凤。这是他第一次触摸女娃娃的肉体,他就像被寒冷袭击了那样浑身颤栗着,要把手伸向她的胸部。她也是第一次被男娃娃触摸,也颤栗着,但是她没有失去理智,在颤栗中制止了那只贪馋的手。
  “不……不……”
  “为啥?”他把嘴从她的嘴上移开,“巧凤,为啥么?”
  巧凤在黑暗中仰起头,眼睛里颤动着光亮,看着亲爱的马双泉,问了一句马双泉终生都不会忘记的话:“你永远跟我好么?”
  “永远跟你好。”
  “你毕了业也跟我好么?”
  “我啥时候都跟你好。”
  巧凤就搂紧他,喃喃着:“那……那我就等你……等你回来,我都给你……我把啥都给你……”
  所以马双泉就回来了。回来就结婚,就生孩子,这个人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还是吴克勤亲自到公社为他跑来了民办教师名额。马双泉到什么时候都念吴克勤的好哩!现在已经是两个娃娃父亲的马双泉虽然是村长,却仍然给小学带着课,在马家崾岘很有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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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崤阳散记(2)
在马双泉的带领下,马家崾岘的乡亲们拥挤在村头,迎接被他们认为是自己同类的人,从他们身上抢夺随身携带的全部家当。吴克勤脸上绽放着快乐的光芒,说话的声音出奇的洪亮;虎生已经认不出拉扯着他手臂的人了,有些忸怩,但他是高兴的,尤其是发现相熟的同伴的时候;秀梅则哭了起来,表情难看地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笑。
  在此之前,马双泉已经为吴克勤重新划拨了承包土地,土地上还有等于是村民们捐助的正在挂果的苹果树。经过村民讨论,村委会拿出一千五百元,粉刷了吴克勤去北京以后废弃了的土窑洞,新箍了青石窑面子,安装了门窗,修建了院墙和院门。
  现在,马双泉一边往新窑院走一边抱怨吴克勤:“北京就不是咱呆的地方嘛!你去那儿做啥哩?”
  很久以前就没有人把他当成北京知识青年了,现在更不可能有谁把他当成北京知识青年。吴克勤眼里含着泪花,频繁地点头,承认他不该离开这个地方。
  就这样,一家人在离开马家崾岘三年以后,又重新在这里安顿了下来。虎生不再上学了,和父亲一道侍弄果树、庄稼,秀梅则在家里养猪养鸡,也能变卖一些钱财。日子虽然说不上大福大贵,总是不挨饿了。吴克勤很知足。
  现在,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农民和当地的庄稼人甚至在心理上也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他和老汉们一起圪蹴在阳洼洼上晒太阳,唠闲嗑,说一些古朝故事;他用烟袋锅抽旱烟,一锅抽完了,熟练地把烟锅里的火种磕在鞋壳篓里,重新把烟锅装满,准确地按在火种上;他双手高举着硕大的粗瓷大碗,声音响亮地吸食秀梅为他熬的米汤;他在人群中努着劲放屁,任凭婆姨女子们怎样认真或者不认真咒骂,都不改平静的容颜;高兴了的时候,他也和风骚婆姨耍笑:“你那老汉(丈夫)还算男人?看啥时让我把你压一下……”他故意用当地人都很少使用的语言骂人或者骂牲口,语调之高亢婉转,就连当地最好的民歌手都自愧不如;在集市上,走开几步就扯出家伙撒尿,甚至还有闲心在地上画出个圆圈;年纪越大越离不开秀梅,在坚实的土炕上,两个人经常缠绕在一起,剧烈的喘息和幸福的呻吟混合成为激越的生命交响。
  吴克勤很满足。这样的日子持续着。目前他的理想是攒钱为虎生箍上三孔窑洞,让他娶一个温柔体贴的好婆姨。
  时间到了一九九五年。
  

57。帷幕垂落在不经意之间(1)
真的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谁想到灾祸会在这样的时候降临这个心满意足的家庭呢?
  这一年冬天的一个清晨,吴克勤早早就要起来,说是去砍柴。秀梅在被窝里拉扯住他:“砍啥柴?谁这个季节还砍柴?”吴克勤说前两天在一个地方看到一棵干枯了的树木,他说去把它弄来。
  这个地方正在大张旗鼓地宣传保持水土,已经不让随便砍伐树木,发现了干枯的树木当然是一件好事情,去晚了说不定就让别人给弄走了,秀梅就没有再坚持。
  秀梅后来跟人说,往常他下地干活或者进山砍柴,走也就走了,那天他在窑里院里厮磨了很久,等到把绳子、砍刀之类的东西都绑缚到身上,还咣啷咣啷地来到她跟前,特意对她说:“秀梅,我走了。”当时她哪里会在意这样的事情?甚至都没理他,只含糊地应了一句,就听着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去了。
  吴克勤从马家崾岘北面的山峁往东走,那里有一个黄河的回湾,山上的植被非常好,长着各种高大的乔木和灌木,封山以前,马家崾岘人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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