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树木杂草。当初那么漂亮的梯田,就像被岁月摧毁了的长城一样只剩了些依稀可辨的痕迹,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全消失了。
从宽坪往四周瞭望,整个黄土高原都赤裸在人的面前,宽阔陡峭的黄河峡谷通过那个著名的回湾,把手臂伸了过来,就像在这里突然发现了一个需要它呵护的人一样。
它呵护了吴克勤。
我们可以认为吴克勤并不孤独,他扎根在了这片厚土之中,还原在了这片厚土之中,消融在了这片厚土之中。他就像一滴水,在树木花草的叶片上享受过黎明的阳光,曾经渗入大地滋润一小块泥土,但是现在,他走了,他听从黄河的召唤,回归到母体中去了,去和这条伟大的河流共享苦难与辉煌去了。
……
吴克勤的死给我的震撼与其说是爆炸性的,毋宁说是一种直接的灵魂和肉体的打击,奇怪的是打击并不是马上被感觉到的,这与我的经验完全不同。我曾经经历过突然听到亲人出事的消息,那个消息带给我的感觉就是爆炸性的——悲哀像炸弹那样炸响了,爆炸后的黑色烟云滚动着,弥漫在整个灵魂世界……那是真真切切的打击。这次不是。
吴克勤意外死亡的消息带给我的感觉最初竟然是完全没有感觉,就好像在听一个文学青年说一件能够进入小说的情节,而情节中的人物和我的生活又没有任何关联。
“哦。”我说。
萧川感叹说:“农村人活得糙,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哩!”
“是,”我淡漠地说,“我知道。”
萧川开始说别的事情,但是我对那些事情已经没有任何知觉。萧川看我心不在焉,就告辞走了。我一个人独自留在窑洞里。
就在这个时候,打击发生了:一开始是微弱的,我的心灵只感觉到微弱的撞击,撞击的力量似乎并不大,我甚至完全可以忽略它,然后想别的事情……但是,我没有能够想别的事情,我的全部心灵空间一刹那就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控制住了……我分明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击打,我听到心灵被击打发出的沉闷响声,感受到迟钝的、继而尖锐的疼痛……这种打击的直接后果是:你的灵魂会破碎不堪,它那强劲的冲击波会让你完全丧失感觉能力,你的整个心灵世界都弥满着黑色的痛苦烟云。
会议期间,我就处在这样一种状态。
我和吴克勤一九七七年初秋那次见面的情景就像电影一样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看到他带我去看黄河,看到他和我躺在土炕上,溜达在村边的小路上,给我讲述母亲玉兰和儿子绍平的故事……他的声音低沉缓慢,似乎并不急于把故事讲完,他讲述了整整一天一夜。
在这以前,尽管我也曾经被他讲述的故事所激动,但是我从来没有把这个故事调动到用我的灵魂关注的程度,在关于吴克勤的记忆中,吴克勤仍然站在前台,冲我羞涩地笑着,满怀豪情地讲述他的抱负……但是今天,我突然发现那个故事寓意深刻。
吴克勤的死,吴克勤讲述的故事,使我又一次想到黄河。
必须承认,在关于黄河的种种复杂意象中,我的脑子里又叠加了残忍的意味——在这个意义上,如果把黄河比喻为我们的母亲,就是不准确的。可见,任何一种比喻都有不周到的地方,我们只能在相对意义上体会比喻的意味。
黄河很残忍,无论吴克勤讲述的故事还是吴克勤的现实人生道路,都在证明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能够被称之为残忍的东西像失去理性的河流一样横冲直撞。我当然愿意相信这种残忍与黄河无关,但是,我又的的确确无法将它与黄河剥离。因为事情就发生在那里,尽管那是一条伟大的河,被我们称之为母亲的河。
站在洛泉大学会议主办者特意为我们安排的窑洞宾馆前的空场上遥望,远远地看着黄羊河就像一个恬静的少女,美丽而温柔。她就这样美丽温柔地从黄土高原腹地蜿蜒而来,蜿蜒而去,在她认为合适的地方注入黄河,然后,在黄河认为合适的地方汇入了大海……她留在我心里最美好的记忆重新变为现实:夕阳西下,河水静静地流淌,辉映着晚霞和在岸边洗衣服的婆姨、女子的身影;在她身后,树木正在被秋色晕染,世界显得异常辉煌,所有的建筑,无论新起的楼房还是蔓延在山坡上的窑院,都沐浴在奇异的光彩之中,世界是那样和谐,那样光明……你能够想象这样一条温柔的河流会突然暴戾成为一头凶残的野兽,会无情地吞噬掉一切阻碍它的东西吗?
57。帷幕垂落在不经意之间(4)
如果我没有亲眼看到一九七六年夏天发生的那场大水,没有亲眼看到著名的郝家坪石拱大桥在洪水的猛烈冲击下轰然倒塌,没有亲耳听人描述那两个北京知识青年在大水中为了维护尊严毅然选择死亡,我会相信在这条河流表面的宁静下面潜藏着巨大的危险吗?我会相信这条温柔的河流深处隐藏着你永远无法了解的本性吗?与这样一条河流相伴,对于脆弱的生命意味着什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如果你的一切都在它的掌控之中,你一生将要经历什么事情,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我决定到崤阳县去看望吴克勤——我真的应当去看一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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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在路上(1)
洛泉大学会议结束,在一个阴霾的秋日,我登上了开往崤阳县的火车。
我没有对人说去哪里,只是说想独自在附近走一走,谢绝了陪伴,连萧川也没有告诉。如果我在很多人陪同下热热闹闹地站到吴克勤的墓前,我认为对死者是一种亵渎。当然,这里还有纯粹的个人原因——我非常需要沉思默想,不希望身边有任何人。
二〇〇二年十月二十一日(农历二〇〇二年九月十六)上午十点,我在崤阳县城北边的火车站下了车。火车站特有的混乱和黑压压的运煤列车的穿梭,把这里弄成了最没有诗意的地方。铅色的云低垂着,像一口大锅一样扣在大地上,只有遥远的天际线才显得明亮一些。我感觉空气中飘荡着雨丝,却看不到有雨滴落下来,已经开始变黄的树叶沉甸甸地垂挂在枝头,稍有一些风儿就落下来,掉到肮脏的泥土中去了。
我前后左右看这个车站。这里原来是崤阳山的一部分,是一个长了很多松柏的山坡,有一年我到县上开会,曾经专门到这里来过,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地方离县城很远很远。现在它已经成为县城的一部分,这说明崤阳县城也和中国所有城镇一样大大地扩张了。
车站广场前有一条宽阔到让人惊讶的水泥马路,一直延伸到崤阳县城中心大街上去,路两边矗立着两排望不到头的路灯,每一支灯杆上都密密麻麻地聚集了上百盏灯,形成了一个硕大的灯柱。能够想象当年庆祝这条大道通行的剪彩仪式何等辉煌热闹,但是现在,这些路灯就像被密集的枪弹袭击过一样七零八落,已经没有一盏能够点亮的电灯了,到了晚上,整条大道黑黢黢的,经常发生抢劫案件。
著名的崤阳禅寺已经离我很近,这座始建于唐代的寺庙显然已经被翻修过,改变了古朴沧桑的风格,通体显现出一种鲜艳浮躁的色彩。在它的周围,本应长着郁郁葱葱的松柏的地方,目前已经被崤阳有头有脸的人占据,建筑了很多样式考究的青石窑洞和两层小楼,小楼一律贴了瓷砖,俗不可耐。
游览崤阳禅寺的游人站在狭窄的装了护栏的石阶上流连,指点着脚下的崤阳县城和从县城北面穿行而过的湎河。湎河在秋季是温顺的,水量不大,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河水竟然很清澈,就像在南方看到的河流一样,这在黄土高原上的确是很奇怪的事情。
一九六九年修筑的那个拦河大坝后来被证明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形象工程,第二年就被泥沙掩埋了,所以从我现在所站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的河道显得高一些,有的地方还显露着长满了青苔的坝体。那些站在崤阳禅寺石阶上的游客知道三十三年前那场说不上著名的洪水吗?知道在那次抢险活动中,一个叫郭焰的北京姑娘被洪水吞噬吗?
他们肯定不知道。
历史就是这样消融掉不希望被人记忆的一切的。
我在火车站广场外面的一处空地徘徊了很久。我丈量着当年我们疯狂地奔跑着搬运水泥、木材等国家物资的土地,回忆郭焰在洪水中挣扎的瘦弱身影……我盘算如果郭焰活着,她现在应当多大年纪了?如果她活着,她一定会像任何一个渴望展开生命历程的漂亮姑娘那样恋爱,结婚,生孩子,会享受一个女人的全部幸福;在这个尽管所有人都不满意但是所有人都眷恋着的世界上,享受人生的全部乐趣和艰难……但是,这一切都在一九六九年八月十三日(农历一九六九年七月初一)那一天戛然而止了。
当年领导修建这个拦河大坝的县委书记陆嘉廷,后来成为洛泉地委书记,后来成为K省省委宣传部部长、省委常委,后来成为国家某部副部长,后来在北京退休,在一个古典四合院里安度晚年……他还记得这个大坝吗?他还记得有一个叫郭焰的北京知识青年在这里终止了十九岁的生命了么?他肯定不记得了。在陆嘉廷的一生中,绝对不会只修筑了这一个大坝,在大坝工程上死去的人也绝不会只有郭焰一人,他不可能记得她。我们也没有任何理由要求他记得她。
在庞大的历史面前,人是渺小的,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但是,在一个鲜活生命消失的地方,我们这些见证人不可能无动于衷,就像我现在所思所想一样,就像我非要独自一人去祭诔一个叫吴克勤的人一样。我们只能做这些。
崤阳县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连接车站大道的县城中心街道,原来是用本县特有的青石条子插成的,现在被铺上了柏油,平整如镜;原先散落在街道两旁的低矮房屋,现在变成了一家挨一家的商店,商品显然比过去丰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