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没有分手,两人渡江到浦东那房子里过夜。前一次不欢而散的情景他们只字不提,只向往着美好的未来。平头说:怎么样?米尼说:随便。然後平头就开始脱衣服,米尼躺进平头的怀里时,发现自己这些日子是在怀念他了。阿康呢?她问自己,回答是不知道。平头使她又激动又快活,她情不自禁地对他说:平头,你是在哪里学得这样流氓啊!平头不说话,只笑。她渐渐地颠狂起来,就像她使那些男人所变的那样。她越来越失了控制,所有的意识都从她全身上下一点一滴地出去了,她也变多成了一个畜生,就像她让那些男人变成的那样。她完全失了廉耻,一遍一遍地请求平头。只有平头才可使她颠狂成这个样子,使她到达畜生的境界。而她多么情愿做一条狗,在平头脚下爬来爬去的。只有这时候,平头才可主宰她,别的时候,她是要比平头聪敏多的。她颠狂得厉害,生死都置之度外了,她做着最危险的动作,连平头都骇怕得惊叫起来。这时候,外面阳光普照,黑夜早已过去,在明亮的日光下,这一切显得分外可怖。阳光穿过窗棂,在他们身上画下一道又一道,好像两匹金色的斑马。
三天之後,他们出发了。他们共有六人,除了平头,阿康,米尼和那女孩外,又加上了查理。平头说查理是个孩子,有些事情更易遮人眼目,何况他是那样机灵,什么都懂得不比大人少。此外,还有一个女孩,大家都叫她“妹妹”“妹妹”的。他们是乘火车去的。平头鼓励大家,生意做得好,回来就乘飞机。他们中间大多人都没乘过飞机,一听就很高兴。旅途是快乐的,他们怀了美国人开发西部的探险心情,把许多好梦押宝似的押在了这次旅行上了。他们交流着关於深圳的许多传言,与上海作着比较,一致认为:上海是一日一日地烂下去,深圳是一日一日地好起来。查理像个夥计似的,尽心为大家服务。他跑前跑後地去倒茶送水,报告餐车开饭的时间和功能表价目。他已经十五岁了,看上去则有二十岁,他的体格特别强壮,胸脯上有着厚实的肌肉。他这十五年里,前後加起来大约有三年的读书的日子,他识的字加起来算大约是二百来个,其中还有几个英文字,比如“made in U·S·A”或者“made in Hong Kong”,他在计算方面的知识主要体现在钞票的进出方面,在这一点上,没有人能骗过他,任何混乱的帐目到了他这里,马上就一五一十地非常明白了。他对钞票是绝不含糊的,这在他是整个世界和人生中的头等大事。关於钞票的观念代替了他的一切道德、伦理、是非,荣辱的原则。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对於他就像是两个钞票的发源地,这是使他尊重他们的基础。他不管他父母是做奸商还是做婊子,只要有钱供给他,这就是称职的父母,他就是幸福的孩子。他是比他的父辈信念更单纯更坚定的一代流氓。像他的父辈们还有着许多别的杂念:譬如爱情,譬如称霸,譬如践踏别人,等等。而到了他,一切都简化为钱了。他除了打杂外,还会向那两个足以做他姑妈的女孩献殷勤,使得他父母在旁看了心花怒放。他抽烟已抽得很得要领,早已过了弄虚作假和炫耀卖弄的阶段,他擎着烟和他父亲接火的情景,使米尼看了非常感动。天黑的时候,他们都困乏了,你靠他,他靠你地打着瞌睡。米尼的头从阿康的肩膀上滚到平头的肩膀上,她迷迷盹盹的,忽然时光倒流,十六年前夜行客车的情景似乎回来了,那是一列从蚌埠到上海的火车。她昏昏地想道:这是在往哪里去啊?窗外吹来的风越来越潮湿温暖,她产生了想洗一个澡的愿望。
天亮的时分,他们到达广州,没出车站,等着上午十点锺那班去深圳的火车。女人们在厕所里做了一番整顿,一改倦容而容光焕发。她们想到这已经到了新世界的门口,便情绪高昂起来。他们吃着干点和饮料,说着一些互相鼓励的笑话,然後就上了火车,准点到达深圳。出了站後,平头就叫了两辆计程车,六人由平头和阿康带领,分别上了车,从车站出发,驶上宽阔平展的街道。他们看见了路边的商店,还有远处的高楼,以及一些工地。汽车飞快地掠过,使他们来不及领略繁荣的街景,已经绕过一片瓦砾场,来到一条小街上。
平头说,这就是他们投宿的地方。一个老板娘出来迎接他们,穿了一身绸衣绸裤,说着难懂的广东话。她带他们走上临街的木板楼梯,很慈悲地说,决定给他们一个豪华的套房,因见他们都是老实本份的北方人。套房是两个相通的房间,总共大约二十平方左右,板壁上糊着塑胶墙布,各有一顶吊扇,几张床,板床上挂了蚊帐。老板娘又带他们去洗澡间,在楼下,面对後街,一间蹲式的厕所里,有一个水龙头,还有一些塑胶桶和舀勺什么的。然後,他们回到了楼上,坐在里面的一间里,神情有些暗淡,他们觉得有些孤独,茫茫地想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呢?窗下有人叽叽嘎嘎地说话,还笑着。米尼伸出头去,见石块路面的两旁,万国旗般地挂着五色的衣衫,人们在衣衫下穿行或伫步。路面湿漉漉的,粘着一些鱼肠样的东西,散发出腥味。太阳高照,天空却布满了乌云。平头说:我们出去吃饭吧!他们这才有点振作,将东西丢在房里,锁门出去。为了激励精神,平头带大家在豪华的酒楼享用广东式的饮茶,使他们感到新奇。这是下午四点锺的光景,街头依然红日高照。吃完茶,他们再去逛商店,天就渐渐黑了,华灯初上。
深圳的夜景使他们着迷。他们一霎那间变成了土佬。他们说他们没有来错而是也对了。香港来的歌星在舞厅里引吭高歌,的斯高舞池前的电视萤幕上,播放着香港赛马的实况,几股车灯汹涌而来,在路面明亮的反光里迅速流逝。他们在街上走了很久,来来回回的,平头指着那些茶色玻璃後面幽暗的门厅,对三个女人说:你们会成为这里常客,只要你们卖力。女人们说:那就看你们的魄力了,可千万别都找的是建工队里的乡下人,如果那样,别怪我们不给你们面子。平头说:只要你们给我们面子,我们也会给你们面子的。我们要不辞劳苦,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她们说:我们还要互相照顾,做好一条船上的人。这天,他们都很劳累,说出话来难免有些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後语。他们微微有些踉跄地走回他们的住处,那条小街上忽然变得灯光辉煌,几架大锅熊熊地燃烧着火焰,哗哗 地在炒螺蛳。他们从油烟的热潮中穿过,走上他们的楼梯。闷热的房间使他们沮丧,吊扇旋转得十分迟缓,不知是电压的缘故,还是那老板娘做过了什么手脚。他们耐了急躁的心情,依次去洗了澡,然後回来睡觉。查理拎了张席子睡在了门口的木栏杆底下,正临了繁荣如昼的小街。他们几人便将门关了,开始过这异乡客地的第一个夜晚。
他们共是三女两男,而平头是可以一挡十的。他们以极快的速度沈溺到那男女勾当之中,这使他们暂时忘记了他们身居客地的陌生孤独,以及前途茫茫之感,身心激荡。他们起初还以蚊帐作帷幕,到了後来,便不再需要帷幕,这耽误了他们的好事,碍手碍脚的。他们渐渐集中到一个房间里来,好像在举行一场盛大的欢愉的晚会。到了忘我境界的时候,他们废除了一切游戏的规则,一切规则都成了他们狂欢的敌人。这规则使他们争风吃醋,争先恐後,制造了不利於和睦团结的因素,他们不得不破了这规则,进行自身的解放。他们好像回到了人类之初原始林莽中的景象。这一座板壁的小楼经不起他们波澜壮阔的运动,摇摇欲坠着。老板娘几次用拖把从下向上敲击着楼板,他们全没听见。
从此,他们繁忙紧张的生活就开始了。他们工作的原则是“顾客即我们的上帝”,无论是走私的港客,还是做工的苦力,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她们有时是在宾馆豪华的客房内,逢到这样的时候,她们就抓紧时机做一个娇贵的小姐。她们穿了蝉翼似的内衣,事前事後都进行淋浴。她们泡在人家的澡缸里懒洋洋地瞌睡,很内行地使用着各项卫生设备。然後在餐厅里仪态万方地点酒点菜,让勤恳的侍者在桌旁站得很不耐烦。而当她们不得已只能在自己简陋的旅店里服务时,她们也很会因陋就简。她们将床上的杂物匆匆收拾一下便开始进行,电扇在他们头顶慢慢地散着热风,他们大汗淋漓,气喘如牛。这往往是在运气不佳的日子里,她们来不及挑剔客人,她们全是能上能下有过锻炼深谙世事的人,懂得“龙门能跳,狗洞会钻”的发迹的道理。她们一天可以接待几笔生意,她们的身体都很结实,对那样的事情也已驾轻就熟,很短的时间内便可达到效果。在这惨澹经营的几日之後,她们许就会得到一个豪华的夜晚,那夜晚将她们以前和以後的岁月都辉煌地照亮了。她们在这样的夜晚中做了一个新人,她们可在这一夜中重写她们的历史。做一个新人是多么快乐,对那个旧人她们已经腻烦了,无所谓了,怎样都可以了,她们牺牲了她们的旧人而争取做一会儿新人,这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呢?
在她们中间,也有过不合的时候,为了各自任务分配的不公。有几次,她们甚至闹得很凶,罢工,出走,点了鼻子大骂以至动起手来。她们互相威吓着说要告发对方,激怒的女人使男人们害怕,他们极力要将她们分开,被她们抓挠得鲜血淋淋。这是他们调教出来的女人,一旦出发是可比他们走得更远。她们已将她们自己践踏得不成样子,再没什么值得可惜的东西。她们吃起来不要命似的,可抵过一个半男人。她们有时劳累了一天还不罢休,深夜和 晨时还与男人们纠缠不休。她们的欲念已经开放,不可收拾。她们不怕热也不怕累,在正午阳光下的小摊上吃�